他又扶她起来,生气地训斥:“怎么这么莽撞!不管你发现了什么,都不该轻易将灵力耗费一空——万一不够呢?那岂不是损及根本!你这个莽撞倔强的性子怎么跟幼薇一模一……” 他的声音突兀地停了。 云乘月也一起愣住,刚刚吃进去的元灵丹都差点忘记咽。 因为她面前忽然多了个人。 从那柄神秘的剑上,飞出一道白雾;白雾袅袅,化为人影。是一名钗裙简素、美貌绝伦的女人。她身形缥缈,双目平静宁和,却略显空洞。 细看去,女人的眉眼和云乘月五分相似。 云乘月明白了她是谁。 她身边的老人也嘴唇哆嗦两下,眼睛倏然红了:“幼薇……” 女人站在碑前,空洞无神的双眼望着云乘月,说:“唯有大道光明之人,才能找到玉清剑。但是记住,唯有忠于光明者能使用玉清剑,如有动摇、偏离,便会被它封印修为,如我一般……” 她摇摇头,一声叹息。她的声音很缥缈,和帝陵主人有相似的质感。 她说:“如果你不敢保证一生忠于光明,就不要轻易拔剑。而如果你决定继承它,那么,帮我一个忙。” 宋幼薇侧过头,望向远方,面露忧伤。 “帮我告诉师父,当年之事我也有错,我太过偏激自负、意气用事。无论如何,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帮我告诉师父,当年的誓言,不用再遵守了。” “我……唯独师父,我原谅师父。” 说完,女人的影子渐渐散去,不留痕迹。 云乘月呆了片刻,再一回头,见卢桁已是老泪纵横。这位老人略弯下腰,按住眼睛,泪水却仍止不住地渗出指缝。 她现在是不是也该哭一哭?毕竟是生身母亲……可云乘月只是有点伤感,实在挤不出来眼泪。这和陌生人也没区别啊。 卢大人情绪激动,她便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陪着。她又想,碑文中藏的原来是剑,叫玉清剑,而且是宋幼薇留下的。她说偏离光明就会被玉清剑封印修为,难道她自己修为全无,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她有很多疑问,此时却都不方便问。当一个老人在旁边哀伤落泪时,她能做的只有小心递上手帕,又轻声劝道:“卢大人,我扶您出去吧?这里没有地方坐,您慢一些……” 卢桁点头,一时仍说不出话,也就让她搀着一只手,慢慢往外走。他一路都压着哽咽,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抓住她。 到了外面,驾车的属下见了这一幕,当场愣住。云乘月冲他摇摇手,安静地将卢大人扶上车。 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水,老人才缓过一口气,有些疲惫地说:“真是丢人……叫你见笑了。” 云乘月摇头:“怎么会。” 卢桁又发了会儿呆,忽又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我怎么就没有发现那里头的讯息……如果我早些发现……” 他喃喃着,额头抵着手掌,颓然摇了摇,才勉强对云乘月笑笑。 他恍惚解释:“刚才的,是你母亲宋幼薇一缕神识残念。她将玉清剑寄放在……放在我刻下的碑文里。想来,是持有光明一类书文的人,才能唤起玉清剑共鸣。” “也难怪我发现不了……可是,她怎么就不愿意寄一封书信给我们?” 老人失神良久。 云乘月又陪他坐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刚刚……说的誓言是什么?”她实在叫不出“母亲”这个称谓,就含糊地混过去。 顿了会儿,卢桁才“啊”一声,如梦初醒,说:“是当年……有些复杂,说来话长。当年你母亲离开白玉京时,曾逼我们以道心立誓,有生之年不得主动联系她、不得叫她再见到我们一眼,更不得踏入她家中一步。” 他复述这个誓言时,说得很平静。 可哪怕他说得这般平淡,誓言中的激愤之意,仍是透过重重旧时光,朝云乘月扑来。她不禁吃了一惊。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宋幼薇如此愤恨,而卢桁所说的“我们”,又为什么情愿发下这样的重誓?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问,卢桁又勉强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好像想摸一摸她的头,却又犹豫着收回。垂首沉默片刻,他再叹了一声:“今后你会知道……我现在实在是有些说不出口。是我们不好,对不起她,也……也对不起你。” 云乘月却突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她无意识抱紧兔子,问:“卢大人,你……你从没来云府看我们,是因为誓言的制约?” 他沉默点头,又苦笑一声,叹道:“不,我和他们一样,无非也是胆怯,不敢承担道心破碎的后果。如果敢,我又怎会不来?说来说去,我们都是懦夫。” 云乘月想起来,薛无晦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天他刚刚能在世上现身,浣花城阳光很好,街头人来人往,他站在她身边,却没有人能看见他。那时她苦恼于如何对待卢大人,他就说,他们只是不愿付出太大的代价。 那时她以为然。 但现在…… 她握紧了双手。 “对不起。” 她突然说。 老人一愣,迷惑不解:“什么?” “我没有资格怪您。”云乘月盯着手里的兔子,“您就算有对不起的人,也是我母、母亲一个人,和我没关系。母亲都原谅您了,我却私下说过您的坏话……对不起。” “既然母亲说原谅您了,也让您别再遵守誓言,您就放轻松些吧。” 老人愣了会儿,凹陷的眼眶更红了。他却反而竭力笑了笑,哑声说:“你这孩子,真是……那你呢?我丢着你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你不怨?说说坏话,不是很正常么!” 云乘月摇摇头:“不,是我做得不对。” “我心里怨您,却不明说,反而一边请教您问题,一边不高兴您……实在是小人行径。我却还暗中得意洋洋。” 她认真反省:“您如果今后不再搭理我,也是我活该。是我错了。” 她等着对方生气,或者训斥。 可等来等去,她却只等到一阵笑。 卢桁一边咳嗽一边笑,笑着笑着,他又捂住脸,只不断摇头。 “哪有你这样的……哪有你这样的!说坏话就说了罢,我也不知道,你自个儿说出来做什么!你这个傻愣愣的性子……和幼薇也不像啊!” 他擦擦眼睛,故作严厉:“你那父亲难道是个愣头青?傻孩子,对别人可不能这样,自己吃亏啊!” 云乘月立即反驳:“我也不会见谁都说很多。” 她反驳完,又小心问:“您……不生气吗?” 这种行为很小人的! 老人却还是笑。摇头,笑,哽咽。 “傻孩子……我生什么气啊!我只怕你太傻!” 半天,他抹了把脸,才对外面吩咐到:“去云府。” 马车行驶起来。 卢桁又念叨了一会儿她傻的问题。云乘月从试图反驳,到乖乖闭嘴,最后只能确认,卢桁的确不生气了。她暗自又责备自己两句,告诫自己今后不能再这样表里不一,尤其是对真正关心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