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三小姐一下攥住伯母的手,像找回了大半力气。她也抬头,已然一脸哀戚。 “是啊,我可怜的二姐不见了,我们不想声张,也是为了二姐的名节!” 她哽咽两声,又道:“你这时候冒充二姐,不怀好意坏她名节,是什么居心?” 看似柔弱有理地给人下绊子,向来是云三小姐的得意技巧。 可她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搭理她。 甚至围观的人里,也没几个人理她。 名节?笑话。 或许在一些地方,名节是挺重要。 可这里是浣花城,是西部三州之一的宸州。 整个西部三州,女人们都爽快能干、绝不怕事,还出了不少有名的大修士。 谁吃饱了撑着给女人扣名节帽子? 家世、实力、人品、学识和心境,哪一样不比名声重要? ——这云三小姐怕不是离奇话本看多了,看傻了吧? 这嘀咕传进云三的耳朵里,一下子让她的脸变得青青白白。 而云乘月,根本没有搭理这跳梁小丑。 她只是望着云大夫人,很有点惊讶。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渐渐漫出许多失望,还有许多伤心。 这不是她的情绪……这是云二小姐的情绪。那个傻孩子,原来还一直对家人抱有期待么?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为了过去的云二小姐,她得更认真点。 她定定望着那明艳果决的贵妇人:“你们不敢认我,还是不想认我?” 云大夫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神情却更坚定:“不敢认,除非你先证明自己的身份!” 云大爷也支持妻子:“对,姑娘你先……先证明罢!” 一旁的徐户正垮下一张脸,皱眉思索对策。 局势一时僵持。 云乘月沉默着,望着那一脸坚决的夫妇。她原本不想说很多,但过去那孩子的心情渐渐和她重合;她忽然感到,有些话她必须帮她说出来。 “其实,”她替她说,“大伯母,如果你们不能确定我的身份,也可以先接我回去。” ——你们也能先将那孩子接回去。 “失踪的亲人回来,难道不是宁可认错,也不能错过么?” ——如果那孩子一直都懵懵懂懂,真是撞了大运才侥幸回来呢? “还是说,你们宁愿我死在外面,也不想让我成为云家门楣上的污点?” ——污点和一个活生生的人,谁的分量更重? 她本以为这个问题根本不用犹豫,但原来对一些人而言,这竟是个艰难的抉择。 云乘月认为自己很平静。 但实际上,在很多人眼里,她明明是望着那对脸色苍白的夫妇,声音却渐渐抬高,止不住地流露愤怒和伤心。 她质问他们。 “大伯母,大伯父,我才是那个人坐在府里,莫名被掳走的受害人。” “为什么现在是我来证明,而不是你们来判断?” “你们不问问我,这些天里都遭遇了什么吗?” “你们不关心,是谁将我从府里带走,是谁想要害我吗?” 长房夫妇被她问得张口结舌。 “我,我……” 云大夫人紧紧揪住了精致柔软的裙摆,身体又晃了晃,显然心乱如麻。 但是,她终究没有说出云乘月期望听到的回答。 所以云乘月终究只能摇摇头。她对心中那个茫然的孩子说,你看,你的期待从头到尾都是空。 那个孩子仿佛低下头,沉默地消逝在她心里;云乘月忽而也感到了一丝说不清的酸楚,却更挺直脊背。她的背本来已经挺得笔直,现在则更加坚定,因为这是两个人的份。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来着……想起来了,是身份和遗物。 她丢开手里的幂篱,朝徐户正抱拳一礼。 “徐大人,我听说,在官府书文的威压之下,没有人能说谎。” 徐户正沉着点头:“正是如此。任何胆敢欺骗律法的贼人,都会被书文当场诛杀!” “哦?” 云乘月做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可我都说了这么多遍,我是云二小姐,这朱雀本《云舟帖》是我的东西……” 她看向云府众人,对他们微微一笑。 “那我怎么还没被诛杀呢?” 她语气很平和。 但她说出的话,也会化为一根根讽刺的针,深深扎进了云府众人的身体里、心里。 扎得云三张口结舌,扎得云大夫人一呆,扎得云大爷茫然不知所措。 是……是啊! “法”字之下,无人能说谎! 他们怎么忘了呢? 其实不是他们忘了。而是云家作为浣花城的顶尖家族,已经太久没有和律法打过实际交道,以至于他们下意识地将律法当成了形式、摆设。 云家人讷讷不能应对。 围观的人群也激动起来,就像好戏快到高潮时的期待。 ——就是,我早就想说了!人家好端端站那儿,不就说明说的是实话吗! 云大夫人仰着头。她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现在无法遏制地觉得脖子酸软。 而更酸软的,是她心里百般复杂的滋味。 “这么说,你真是……二娘?” …… 人群外,聂七爷看着云家被徐户正逼问得张口结舌,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神色。 他拿出一块通讯玉简,联络上了某个人——某个可以压下今天这场面的人。 接着,他就用一种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目光,欣赏地凝视着那道身影。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美丽。无关性别,无关身份。她光是站在那里,就美得惊心动魄。 聂七爷自诩不是那些肤浅的登徒子。他不会为她失态,不会可笑地跟着她团团转。 他只不过是要正式地、彻底地占有这份美丽。 他心中的火仍在烧,却已经不再是纯然的怒火。另一种火焰蔓延、攀升,将他心脏烧得怦怦直跳,也像将他每一寸血液都变成了兴奋的喧嚣。 他想起一生中每一次的征战。 当他面临极度渴求而又难以得到的事物时,征服欲就会像这样静默爆发。 难免是要对不起流风一些…… 聂七爷皱起眉头,眼中起了阴霾。 不过,流风原本也不乐意娶她。 即便乐意,又如何? 他这辈子都为家族考虑,从没为自己想要什么。现在好不容易有一样真正想要的,他就是要,谁又能说什么? 聂七爷想着,松开眉头,微微地笑起来。 他再往人群另一边看一眼:应该快来了吧? …… 人群焦点处,云大夫人咬着牙。 最后,她到底吐出一口气,颓然道:“是,既然有官府书文在此,那你想必、想必就是我家二娘了。” 云乘月很干脆地说:“我自然是。那么朱雀本?” 云大夫人的身体又晃了晃,无比艰难地承认:“朱雀本……的确是你母亲的遗物……” “很好。” 云乘月微笑起来,伸出手:“那就还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