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湛维持着将烟递到唇边的动作,听得有些怔然。从前他也觉得自己苦,可和郁泞川相比,那真的是小巫见大巫。矫情死了。 他逃家在外,住得是山清水秀的五星级酒,就算父不管母不要,他还有保姆伺候。失恋虽苦涩,但他也看开了。他不忿,他郁闷,可他的生活却从来没被绝望笼罩过。 他一出生就锦衣玉食,父母双全,读书时也是样样顺利,没有什么波折。唯一生命中的大不幸,可能就是唐千淼吧…… 唐湛抖落烟灰:“我有一个哥哥,和我不是一个妈生的,但他人很好,就是从小身体比较弱,可能双胞胎嘛,在肚子里的时候营养都被另一个吸走了。我们小时候不住在一起,我大概也是八岁的时候才见着他。欸,这么一说,八岁真是个坎啊。” 唐千云和唐千淼对他还算照顾,没什么电视剧里豪门恩怨,兄弟阋墙的戏码。当然,他俩是亲兄妹,肯定要比对他亲近点,但也不会两人联合起来动不动给他穿小鞋,把他从楼梯上推下来那么夸张,就相处挺平和的,没闹过大矛盾。 唐千淼是个非常开朗温柔的少年,纤细,但不柔弱。唐山海工作繁忙,作为大哥,他经常带着自家弟弟妹妹外出游玩。方泽宁是他同学,唐湛和唐千云就是这么认识这冤家的。 唐湛十岁那年,十七岁的方泽宁邀请他们一起去乡下避暑,他们三个都去了,玩得也很尽兴。 意外突如而至,没有一点预兆。 那天格外热,唐湛记得他们一起骑车去看了附近的大水库。他跟在少年们身后,不知怎么脚一滑,掉进了水里。 “水好深,好凉。我不会游泳,吓坏了,一下子就沉了下去。”隔着水,他听到了唐千云的尖叫声,“不过还好,我哥和他同学都会游泳,就把我救上来了。当时我扒着我哥的肩膀,重新能够呼吸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再世为人了。” 这样的夜晚大概特别适合交心,唐湛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底给交代了。这些事周晖、孙嘉然他们也知道,可这么深入的剖析,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和身边人聊过。 唐千淼本身就体质弱,回去后唐湛没事,他倒是直接就病倒了。 然后这一病,就再也没好。 “这年头,你相信还会有人着个凉得个感冒就死的吗?”唐湛没等郁泞川回答就接着道,“嗨,这年头什么事不会发生,倒霉起来喝凉水还塞牙呢。” 唐千淼最后死于全身脏器衰竭,从他救起唐湛到离世,短短不过一个月。 对于唐家人来说,这绝对是暗无天日的一个月。所有人都绷着神经,每天都在期盼唐千淼的好转,可到最后奇迹都没发生。 唐千淼快不行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医院走廊,连方泽宁都来了。应他自己的要求,他们一个个进去和他告别,唐湛是最后一个进的。 唐湛记得那时候自己满心愧疚,觉得唐千淼会这样都是自己的错,如果可以,他真想将自己的命给对方,换他去死。 “要好好长大啊。”唐千淼病骨支离地躺在那里,吃力地拉住他的手,憔悴瘦削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 唐湛一下子没忍住,握紧那只手,跪在他床边大哭起来。 “我求他别死,求他留下来,他一直冲我笑,告诉我‘别怕’……”时隔多年,唐湛回忆起那天的情形,仍旧红了眼眶。 郁泞川的烟早就抽完,他不是会安慰人的x_ing格,也不觉得唐湛想听他干巴巴不漂亮的安慰。 他看了眼那碗茶叶蛋,端起来递向对方。 “吃个蛋吧。”他说。 唐湛看了看他,烟蒂扔到脚下踩灭了,从碗里拈起一颗蛋。 “你说得对。”唐湛说,“家人平安最重要。” 郁泞川轻笑着,自个儿也捡了颗蛋剥起来。 唐湛道:“我明天跟老陈说下,让你回诺亚上班吧,别去那鱼头店了,离家远活重还钱少。” “你怎么知道钱少?” “难不成他们看你长得漂亮还给你开高价了?” 郁泞川瞟着他:“自从你上次指名要我服务,老板给我涨了五十块吧。” “c.ao,这都行?” 唐湛内心既觉荒诞又觉好笑。 说来也奇怪,他和郁泞川分明差了好几岁,可日常谈话聊天却与同龄人无异,并没有什么代沟。到底是这小子太早熟,让他忘了年龄差,还是他格外能聊,可以无视各个年龄层? 不过话说回来,他和方泽宁还差了七岁呢,不也心心念念暗恋人家觊觎人家呢吗? 所以说,年龄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个摆设,在意就有,不在意就没有。 吃完茶叶蛋,聊完了心事,唐湛拍拍裤子起身向郁泞川告辞。他去井边洗了下手,又隔着窗跟郁吉吉道了别,转头见郁泞川要去寻手电,唐湛叫住了他,边往门外走边朝他摆手。 “你别送了,黑灯瞎火的,我自己打个手电得了。”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模式,冲对方晃了晃。 郁泞川也没跟他客气,送出远门,倚在古旧的木门边,果然没有再送。 唐湛走出一段路,回头见他还没进屋,又挥了挥手。 “回吧!” 郁泞川抱着手臂,提醒他:“当心看路,别踩牛粪了。” 唐湛心里骂他乌鸦嘴,转身继续往前走。 郁泞川这个事,他还得从长计议,直接给钱虽然能解对方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而且他总觉得对方不会收。 到底怎么个帮法,他还得再琢磨琢磨。 可能是想得太投入了,唐湛一个不小心竟真踩到一坨绵软之物。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就见自己脚下正正好踩中一坨牛粪,颜色黄绿,恶臭扑鼻。 唐湛咽了口口水,心中发出了《呐喊》般的尖叫。 回到车上那一路,他都是蹭着地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