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意思的故事

本书作者李国文为首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其文笔洗利,文章寓意深刻。该书是作者的中篇小说集,偏偏珠玑,值得一读。

作家 李国文 分類 二次元 | 24萬字 | 40章
默认卷(ZC) 骆驼
    我想给我这位老朋友,写篇歌颂他的文章,是存在心中很久很久的事情了。

    他姓骆,个子高,背微驼,所以我们熟人之间,原来管他叫骆驼,叫了几十年。后来,大家都一把年纪,儿孙满堂,也就不大好意思这样喊了。于是,改叫老骆,倒感到别扭。

    绰号,是个挺怪的一贴膏药,只要粘上了,就不大容易揭下来。因此,没有下辈人在场,我们仍旧喜欢叫他骆驼,好像更亲切些。他无所谓,他从来不懂得计较,叫什么,他是不在乎的。因为从他的外形到他的心理状态,除了骆驼二字,再找不到更传神的词语了。因为,他这一生,像一头骆驼踯躅在戈壁滩里一样,永远一步一步地,不声不响地,负着沉重的载荷,往前行进。

    公事,私事,国事,家事,不论什么事,只要放在他的肩上,他都默默地担负着,从不说不。

    解放前,他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的高材生,英文特棒,本可以到外国去的,地下党对他讲,你留下来吧,他就把船票退了。由于我们国家很长一段日子里,英文不吃香,他当然也跟着不吃香,到了“文革”那阵子,会英文,很倒霉,他也跟着很倒霉。等到改革开放,英文又走红,他老了,译书,视力不行,口译,体力不行,所以,只好在外国语学校里教外国人学汉语,顺便还教外国人打太极拳。

    这很尴尬,因为,他不会功夫,还得现学现卖。

    他给我解释:“可学校希望我能这样!”

    “不合适你,骆驼——”

    “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这话倒也不假,因为,他的英文无用武之地,图书馆,资料室,总务处,行政科,信访组,三产办,人口普查,计划生育,什么没干过呀,只要领导一找他,“老骆啊……”他就明白,又要换办公室了。

    八十年代初,他总算归口,到了一个能用他一技之长的地方。我跟他开玩笑,“骆驼!你这朵花含苞待放了几十年,肯定要结一个了不起的果实!”他苦笑,不语。后来,听他说,才知道语言也是在不停地发展变化中的,即使在英语的故乡,莎士比亚的词汇,也多少有些陈腐了。正如我们今天,碰上一位用文言文讲话的老学究,不但滑稽,恐怕耳朵是受不了的。因此,学院干脆要他教外国人汉语和太极拳了。

    “生是把你给糟蹋了!”我为他叹息。

    他反过来安慰我:“算了,不想那些,再说,有什么法子呢,就那样吧!”

    看他那一脸无怨无悔的神气,我感到心悸。

    我那时,很想复习一下早已生疏的英语,老先生教青年学子,嫌他落伍于时代,但辅导我这个正想学习莎士比亚的老童生,还是可以的吧!他是个热心肠的人,从教材到录音带,都给准备好了。还亲自上门面授,用不着我到老师家去,而且学费免收。不但一分钱不要,连一支烟也不要,只要一杯茶润润嗓子就行。纯粹义务,无偿服务,于是这番盛情,倒弄得我学不成了。不是我不想学,而是我不好意思学了。那时,到我家教了《李耳王》,再去学院教留学生的“人手足刀尺”,正好是城东到城西,他得多蹬一个小时自行车。

    “算了算了,还是晚上我去你家得了。”

    “不行,我们家小孩多,太乱,绝对不是学外语的环境。”

    于是我想只有彻底算了吧!“干脆,骆驼,等你告老还乡时再向你求教吧?反正,我复习英语,本来就是有一搭无一搭的事。”

    他很遗憾,一再说:“无所谓的,你想得太多,人活着,总是你为我,我为你这样互相帮助的嘛!”可骆驼,总是愿意为别人尽一份心力,如果找到他,他绝不拒绝,好像他是个不大懂得说“不”的好人。而别人不论怎么难为他,作践他,他也是能忍则忍,自我调节。那回,要他管计划生育,他为难了,机关里的女同志,还好说,遵章守纪,让不生,就不生,连人流都不用做,而附属的印刷厂里那些女工,任务不重,便性欲发达,性欲发达,便顾不上服药戴套,老是要突破指标,总是围着这位老知识分子纠缠。他终于找到领导,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说不,也是最初和最后的一次,向领导表示出宁肯辞职也不干的意愿,要求换一位女同志来管。

    领导问他:“老骆,为什么做计划生育工作,就一定要女性呢?”

    骆驼想想也对,是啊,为什么男人就不能管?他就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来了。后来,领导再三在会上表扬骆驼,到底受党教育多年,指到哪,打到哪,让干啥,就干啥,小我服从大我,心中装着全局。我听说他这件事后,对他说:“骆驼,幸亏现在不烧窑了,否则,你还得做一回张思德呢!”

    我以为他一定会笑,但他面部,毫无表情。

    那时,他调到外语学校,还以为他是烦腻了他抽屉里的避孕器具,和对那些不肯结扎的女人无能为力,才离开单位的。其实,不完全是这样,那是表面原因。时光的流逝,使老骆意识到,再不一搏的话,也许上帝不会再给他机会了。于是,打心眼里是想振作一次,无论如何,他有那一肚子圣约翰的英文,就像他拥有莫邪干将,终其一生,未能出匣而一展青锋,不能不说是憾事。正好,他早先的圣约翰大学时代的同学,现在还在一个重要部门负责;一次校友聚会,知道他在管计划生育,以为他大概用他高深的外语知识,为我们国家引进什么有关人口发展方面的先进经验呢!等到了解他不过在给男人发避孕套,给女人们发避孕药,就说了一句:“老同学,你还是归队吧!”

    很偶然的,他踏上新的工作岗位。骆驼一走,原单位的领导就别提那个懊悔了。这世界上还能找到这样模范的干部吗?他听话,他服从,他驯良,他安分,他老实,他随和,他规矩,他具有这方面所有形容词的好品格,好到让人觉得他有些呆,有些克己复礼。

    因为有这么一个来头,新单位的领导,对他也另眼相看,可他不是那种会拉大旗作虎皮的人物,吹吹拍拍,就更是无能了。其实,语言的一时落后于时代,不是什么可怕的,无可挽救的事情,到那个国家去住上一年两年,在那种语言环境里,自然而然就会迎头赶上的。正好有这么一个伦敦大学的进修名额,恰巧系里也意识到他去进修一下的话,对教学方面无疑会是一把好手。

    就在他作准备的时候,院里一位领导找他,并和他商量,请教他怎么办才好?他本来一句话就打发的事,“你是领导,我又不是你的领导,跟我什么相干?”可骆驼永远是引颈就戮的架势,他的思维定式,就是立正,接受命令,向后转,执行任务,没有二话。原来,别的系里,有一位女教师刚离了婚,情绪极不稳定,上阅读课时,读到《简爱》里那位女主人公暗恋的伯爵,他老婆出现时,应该不至于如何激动的,她在课堂上昏厥过去了。

    “这怎么回事?”

    “受刺激太深。”老骆回答。

    “应该怎么办才好?是不是改换一下环境?”

    “这是个主意!”老骆还未觉察到自己进了圈套。

    然后,图穷而匕首现,要他把这个进修名额,让给那位刚离了婚而精神承受不住的女教师。

    老骆当时可以问一声:“你考虑她的精神承受能力,就不怕我受不了吗?”但我知道,你借给他胆子,也不敢说出嘴的,而且,我还相信,像他这样的好人,连腹诽,也不会有的。

    他太太,他儿女,还包括我,都力主他去找那位圣约翰的老校友,讨回一点公道。他说算了,既然领导这样安排,总有他们的考虑。是啊,《简爱》才读到三分之一,她就昏在课堂上,往后再读下去,不得自杀啊!

    他夫人说,你就自杀一回给他们看看!

    “受党教育多年,咱们怎么能干那种事!”他说这话时,很正经八百的。

    “二百五——”他太太说。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这次机会,他的英语,始终还停留在二战或二战以前那种时代氛围里,显然不合时宜了。再说他不可能总是五十多岁,终于离开学院,和粉笔、黑板,以及太极拳,拜拜再见了。

    他特地跑来找我,“老李,你还想拣起你的英语吗?这回我可是全天候的有时间了。”

    我望着他那张无邪的面孔,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为工作尽心,为领导尽心,为朋友尽心,为老婆孩子尽心,为所有需要他的人尽心者,大概已经不多了。不过我那时接手主编一份刊物,忙得臭要死。虽然有人以为我谋得这份差使,不知多么优哉游哉,羡慕得直掉哈喇子。其实天晓得,奔稿件,奔订户,奔员工福利,耽误写作出书不说,连这样一个学英语的天赐良机,也只好眼巴巴地放弃。但我仍旧非常感动,他居然一直把我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我连书本和录音带,都不知放到何处了。

    不几年,刊物无疾而终,奉命关张,而不知为什么,一时间竟提笔踌躇,欲说还休,失去了任何写作兴致。于是我拿起电话找骆驼,还不如重圆旧梦吧!识得一点外文,免得被那些假洋鬼子,唬咱们一愣一愣的。铃响了半天,才有人来接。我半点也没夸张,从听筒里传来的声响,如果不是菜市场的喧闹,也是百货大楼的人声鼎沸,我还以为拨错了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小女孩,“哈啰——”奶声奶气,想必是老骆的第三代传人了。

    “找你爷爷接电话!”我说。

    她用英语夹着汉语告诉我:“Mygrandpa上班去了。”

    “谁呀?”老骆的老伴接过电话。

    “我呀,大嫂,”我通报了姓名,她自然认识的。我问她:“怎么回事?你们先生几年前不就退下来了吗?”

    “外语补习班又把他找去帮忙,他闲着在家没什么事,我就让他去了,正好在你们家附近不远。”

    这我才想起,从电话里传来的嚣杂声响证明,今天是礼拜六无疑,补习班自然是在业余时间上课的了。“好吧!我这就去找他老人家去——”放下电话,就去找他。一路琢磨,老骆重作冯妇,其中必有隐情,想来想去,无非两端。想必是米珠薪桂,经济拮据,不得不去补差,找点外快,改善改善伙食了;继而一想,也不对,物价虽然上扬,通货虽然膨胀,谅他也不至于像那位卖馅饼的教授,非在乎那有限的收入。因为他太太是会计师,略一顾问,或者兼职,便有高薪拿的。那么此公一是在家赋闲久了,害了一种老年人的常见病,生怕失落,生怕被人遗忘,又粉墨登场,回到舞台脚灯前面来了?

    细一想,又并不像,老骆生性良善,默默耕耘,只知为人民服务,而不知其他。那么老了老了,还不在家颐养天年,出来瞎折腾什么呢?我一到补习班,打听骆老师,好多人甚至不知其人。后来,我把他的身体特征形容了一下,被问者恍然大悟,你是问菜篮子啊!据说,他来补习班,就为买菜,只要上完课,他就去我们家附近的一间大农贸市场闲逛,另外一位职员,好心告诉我的秘密,“你到后面市场上去看看,只要看到谁的菜篮子最大,就是他。每天,他拿着他太太开的单子,要去转好几趟的。如果要评最佳丈夫,或者最佳家长,他准得金牌!”

    尽管自由市场熙熙攘攘,推推搡搡,但他是不难发现的,因为他目标明显,也许他太为别人尽心尽力的缘故,达到“摩顶放踵”的自我牺牲程度,头发所剩无几,背也越发地驼了。我一下子就找到了他。老先生正和一个鸡贩子讨价还价,在买柴鸡;我同他招呼以后,一看他筐里,已经有了两只鸡,现在谈判买第三只,我问他:“你要开饭馆啊?”

    他朝我笑笑,说不出什么快乐或不快乐的表情:“其实也差不多的意思,不是饭馆,也等于食堂。”

    “你儿女并不多嘛,至于买三只老母鸡,有人坐月子?”

    “哪里呀,就是平常吃嘛,这未必能吃得尽兴呢,不瞒你说,我们家和我们国差不多,其他方面一般,就是人口比较众多。”他是一个好干部,绝不说出格的话,可能觉得自己语带讽刺,有背他的做人原则,连忙解释:“因为我管过计划生育,在这方面多少知道一些。”

    “骆驼,像我们这一辈六十上下年纪的人,有三个两个孩子,是常事。但绝不会像你所说,有这么多张吃饭的嘴——”听他一算,我服了。他三个子女,前几年,乘以二,是六口人,加上他们老两口,正好一桌。现在乘以三,三三进九,还有乘以四的,“人家是洋媳妇,不存在计划生育的问题,敞开生。作家,你给我算算吧?”

    这样以几何级数增加,肯定是一桌大人,一桌小孩的局面了。但他既没有表现出天伦之乐的喜悦,也没有什么人多成灾的苦恼,还是那么一种沙漠之舟的神气,原来在机关里是这样默默行进,现在背着这一大家人,仍是任劳任怨地朝前走,大概一直走,走下去,走到倒下为止了。

    望着这位老朋友,我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我给他一个建议:“你干吗买柴鸡,多费事呀,又杀,又烫,又煺毛的。不如肉鸡,十分钟就烂了。”

    “我又何曾不想这样,但有什么办法,他们不爱吃。”他给我看他太太开的购物单子,注明是柴鸡,要不超过三斤重的。买完鸡后,我陪着他去买韭菜,买大葱,还要打甜面酱,他一边买东西,一边对我说:“那个洋媳妇,还专门好吃地道的中国饭食,要吃韭菜合子,要吃大葱蘸酱。今天不是礼拜六嘛,吃了一天。不过孩子们并没有全回来,明天才是正日子,礼拜天从来是风雨无阻,全都回来看望我们老两口的,你说说,不多准备能行嘛!”

    我看着老骆,大概面部的表情不怎么好看,他停下脚步,问我:“作家,你怎么啦?”

    “骆驼,我在替你想,明天晚间,八九点钟以后,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恐怕还不止一个奶声奶气说英语的混血儿,吃饱喝足,一抹嘴,统统告辞,大概还有吻别的洋礼以后。那一桌子上堆满了盘子碟子,筷子调羹,残菜剩饭,以及空了的酒瓶,可乐瓶,冰糕空盒,估计就是你们老两口收拾了——”

    “我以前告诉过你,我老伴打了一辈子算盘,手指不能沾凉水。”

    “天,就你一个人!”

    “有什么法子呢,也就只能这样了!”还是那种淡淡一笑。这时,他才想起问我:“你找我该不是给你补习英语吧?”

    “老不学艺了,这把年纪,还学什么呀!”我撒了个谎,然后笑着逗这位英语老师:“老骆,英语里的星期六,不是叫Saturday嘛!音译倒有点像杀头的一天,这对你很合适,看你从市场上买的这些鸡,这些鱼,为了明天的饭桌,这大菜篮子,真累得你跟杀头也差不多。”

    他也乐了,随后他也感叹地说:“那么星期天的Sunday,该是买菜做饭伤脑筋的伤,张罗忙活伤精神的伤,打扫收拾伤力气的伤,最后人走楼空,冷冷清清又伤感情的伤心的一天了。”

    听他这样一说,我觉得他不是那个有一点显得麻木的骆驼了。这一辈子,他未必不明白,不过,也许不想明白,明白了又能怎么样?握别的时候,他说:“就这么一回事,人活着,谁不是这样一步步地朝终点站走过去,作家,你说是不是?”

    我望着这位老朋友,不由得觉得我们中国人的伟大,大概就伟大在这种在沙漠中只要不倒就走下去的骆驼精神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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