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悔透了。 他不知该怎样给她复信,阻止呢,赞成呢,还是不疼不痒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或者发出一些空洞的感叹和廉价的同情?提起笔来,难以在信笺上画出一个字来。 他沉吟着,思绪飘忽,心驰神往,竟又在脑海里出现了高原小镇——洛仓的印象,那颓败的庙宇,那残破的屯兵围子,那古老零落的街道,那熏黑污秽的门面。如果说,洛仓还有值得骄傲的,使人振奋的,恐怕就是那永远的晴天,和绝对清新还没有被污染的空气。他的伤病所以能那样快痊愈,也许和这总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有关,当然,还有她,卫生院的小林大夫。 她浮现在他眼前。 泛泛地来形容一位女子,对他来讲,并不费难。他是一位散文家,以抒情见长,他的一篇题名《小雨》的短文,选入语文课本,被千百万初中学生朗朗上口地背诵过的。“《小雨》吗?我记得的,至今我还能背得出来那篇课文!”小林大夫背着手,微仰着那秀气的头,一句句地回忆着。他很高兴,不是高兴他的文章覆盖面那么广阔,而是高兴他的文章从这样一位天生丽质的女性嘴里念出来。她那俊俏的模样,他可以找到许多词汇来描绘,独她那气质,使他煞费踌躇,好像很难把握。他在想,当然是想入非非了,这里曾是古西夏王国的属地,也许她那不易捉摸的至尊至贵的禀赋,是从她祖先那里传承下王族基因吧? 小林大夫确是气质非凡,他是艺术家,他能感觉到。 “中国从来不曾有过真正的贵族,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即使衣冠楚楚地挤入贵族阶层,骨子里,或者说灵魂深处,实际上还是昨天的农民。” 这是他的挚友,一位电影导演的宏论。 因为他求助于这个导演,于是说:“丁路,或许只有你能把那位小林大夫从洛仓解脱出来!” “我简直地不明白,庭萱,我们不是慈善家,我们不可能为遥远的西部高原地区一个小镇上的卫生院里一位据你说是具有明星潜质的小林大夫做什么!”他一口气说完,差点噎住了。 “丁路,你该相信我的感觉!” “可你别忘了,在中国,我们每个人都只是棋盘上的一个子,你不可能做你无法企及的事!” “别拒绝,别一口就说死了!”卢庭萱几乎央告地说,“下一部片子,你给她试一试镜头,导演的天才就是发现明星!” 丁路站住,打量着他,“莫非你在洛仓养伤期间,爱上了这位小林大夫?” “我发现你在影视圈子待着,越来越庸俗了!” “小心夫人敲你脑袋!” “她感激小林大夫还来不及呢!要不是抢救及时,她现在该成未亡人了!” 他摇头,当然不信。他说:“我是导演,绝懂什么叫戏,别瞒我,老兄!” 卢庭萱面对那张摊开的素白信笺,想:也许丁路这小子的猜疑不无道理,为什么我特别关心小林大夫呢?如果说是爱的话,恐怕更多的是父亲般的关怀。 她将永远永远在那小镇上生活下去,怕是连一个充满想象力的美好的梦也再做不成……想到这里,觉得腹部那缝合的创口,隐隐作痛。他明白,这是绝对的精神作用。那手术是她做的,给他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纪念。 洛仓真破,卫生院真脏,然而这位小林大夫,真美。高原离太阳要近些,光特别强,映照得小林大夫的美,令人眩晕。 卢庭萱是随一个西部地区民俗考察团,去做采风旅行的。他岁数大些,名望也高些,省里单独给他配了辆吉普车。谁知在危险的区段倒平安无事,却在洛仓打了尖继续行驶在平坦得像铺了地毯的草场上翻了车。吉普车四轮朝天,他被压在车子底下,小腿腓骨骨折。如果前面那两辆面包车早点折回来,大家齐下手,把车子抬起,他的脾脏不至于破裂。等他们意识到后面的吉普车大概出了什么故障回过头来寻找,卢庭萱已经不行了。 丁路劝过:“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不要壮士暮年,雄心不已。我们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如果我们为国为民着想,最明智之举,就是别添乱!” 他有他的人生哲学:“我要这次不鼓起勇气走一遭,以后将再不会了,爬不动了!” 事情说起来就这样好笑,按丁路的话说,叫做戏剧性。“人生本是一场戏!”他经常发表高见。“你呀,庭萱,说得好听些,你就是匆匆忙忙赶着去出事,去翻车,去开肠剖肚,去结识这位小林大夫的,我们可以叫它为一种缘分。说得不入耳些,对不起,你是千里迢迢,自寻苦吃!” “滚你的蛋,用不着你来教训!” “难道不是这样吗?” 缘分!它想想,也许是。 赶紧连人带马再折回洛仓,无论如何那里有个卫生院,先将伤口包扎起来再说。也怪,司机爬出来,只是蹭破点皮,屁事没有。他上了年纪,反应慢,躲闪不及,砸个结实。带队的同志,省文化厅的一位干部决定连夜送回省城。因为这个卫生院,很难和卫生这个词汇联系在一起。所有医护人员穿的白大褂,血渍斑点且不说它,看上去不灰不黄,和那剥落的庙宇高墙的颜色几乎近似。尽管他清楚地了解到他状况的危殆程度,不在腿,而在鼓胀的腹部,也决定动身上路,听天由命了。 “卢老,你只好忍着点了,将近二百公里山路,肯定够你受的。不过,到了省城,就有救了。” 他们准备抬他上车,这时,卢庭萱眼前一亮。也许,洛仓地处高原,这里日照充足,每个人脸上都留下紫外线的痕迹。独她,这位小林大夫,面色白净皎洁,显得与众不同,加上唯有她穿着浆洗得雪白熨帖的白大褂,越发使人感到眼花缭乱的美。她走近了担架,大概有人先对她说了,拿开卢庭萱捂住腹部的手,探了探渐渐隆起的下腹,并没有怎么声严色厉,也没有用什么威胁口吻,只是对病人说:“你最好留下来,马上做手术。” 他很纳闷,美能产生一种征服力吗? 首先是他,他对那对漂亮的眼睛,有种信赖感。领队同志,考察团的同伴,看着他紫涨的面孔,就把希望全寄托在这位年轻女医生身上了。 手术是她做的,无可挑剔,事后回来又经过医学院的名家复查,都认为在那穷乡僻壤,竟然敢动大手术,达到这水准,也算差强人意。他甚至不敢对妻子讲,卫生院实际是设在没有残败倒坍的寺庙侧院里,手术室还留有民国年间兵燹的遗迹,烧焦的板壁上能分辨出彩绘的佛经故事的壁画。但是小林大夫那双眼睛是绝对纯净的保证,他怕妻子联想太多,便更不说什么了,他相信,这是缘分。 现在想送他回省城也不可能了,那能把肠子颠断的山路,绝不敢作任何冒险。省里不知真的假的,说要派一架直升机来,那是考察团继续西进时为他联系的。他才不信,拿破仑说过,把作家和驴子放在行进部队的中间,把两条腿和四条腿等同对待,为你派飞机,哄哄而已。小林大夫总推他到空院里,等待天外飞来的福音,她天真地相信,“会飞来的!”他不愿让她失望,也像她那样抬头望天。 这永远晴朗澄澈的蓝空里,有时干净得连一丝云都没有,鸟雀都不见,哪来的直升机? “别等了,小林大夫!” 这位极纯情的年轻女性,心地和蓝空同样透明,她说:“他们答应了,他们准会来的!” 也许牧民的体质强健,也许有些许病不当回事,卫生院很清静,只有左宗棠西征时的老白杨树,飒飒作响,似乎在絮絮低语。除此以外,整个洛仓小镇,小镇外平展的草场,草场远处积雪的山,一律沉默,了无声息,时间也仿佛停滞了。 “这里人连鸡都不养!” “人们嫌麻烦!” “狗呢?好像难得听到叫声!” “狗是养的!不过这里的狗不大叫,咬起人来挺凶,都用铁链子拴着。” “小林大夫,你什么时候分配到这儿来的?” 年轻医生在他轮椅后面轻轻笑了:“我就是洛仓人。” 卢庭萱惊愕得说不出话,原来,她除在地区医专读过两年书外,压根儿一直就在天似穹庐的洛仓小镇上生活着。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笔尖在信笺上下意识地画出了一个问号。来信只是问他,卢老师,你看我该怎么办呢?我是在洛仓永远地生活下去,一直到老到死呢,还是像你说的,跳出去,去征服一个新的世界?我现在倒真心真意地想离开洛仓了。老师,你能帮帮我吗? 他正是那样鼓舞她的,她说她连省城也没去过。 你不比上海、广州、北京任何一个漂亮女孩子差,你好像并不意识到你的美。要知道,美是女性的特权,在美面前,既没有挡得住的墙,也没有打不开的门! 老师,你的话像你写的《小雨》一样,一下子就记住了,记住了再忘不掉! 他绝没有想到他的小雨催发了一棵小苗,使她本来平实的生活开始变得倾斜鼓侧,不那么安宁平稳。因为到底医疗条件差,伤口愈合得慢,直升机大概找不到洛仓,不会来了,也不等了,只有耐心地养伤。好像整个卫生院只有他一个正式病人,和小林大夫一位医生似的。别的那些穿变了色的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不是喝得酒臭熏天,便是在麻将桌上消磨时光,男女都一样,甚至女的更能喝能赌些。他知道,这是太寂寞、太无聊而无法挣脱的苦闷发泄,不止一次有人对他说:“小林大夫太可惜了,可惜了,她投胎投错了地方。你看那小子没有,常来转转的公社秘书,早晚他会得手的……” 他问过:“他要娶你?” 她回答:“这里就这么几个人,选择的余地很小很小!” “你愿意?” 她最初没有表示愿意,也没有表示不愿意。等到伤口快要痊愈,他给她讲,或者她问他回答关于洛仓以外那世界的一切,包括他去过的美国拉斯维加斯,她那亮亮的眼睛里充满惊奇神情时,对这位逡巡的公社秘书,其实也是一个年轻人,明显地开始流露出厌恶的表情,她说:“他太像拴着铁链子的狗!而且还想用这铁链子拴住我……” “啊呀,老兄,”丁路大摇其脑袋,“你给那样一位村姑,灌输什么乱七八糟?” “村姑?比你手里的明星强得多了!” “那又怎么样呢?” “你答应我,让她试镜头,或许能成为真正的明星。” “要不成呢?” “这样可以摆脱拴住她的铁链,得到所谓的自由!” “Oh!MyGod!”导演爱作虚张声势的表演,双臂高举,做悲剧英雄状,“我们谁不被拴在一根木桩上呢!不过,有的绳子放得长些罢了!” “行不行吧?你痛快说!” “你刚回来时我就明确回答过:不行!” “怎么不行?” “口条不行!” “你那宝贝明星谁不南腔北调,全找人配音!” “可是会演戏!” “唉,你说过的,越没演过戏的,演出的戏越真情,没有坏毛病。帮帮小林大夫吧!朋友一场,我恳求你。我好不容易才打消了她那小地方人的畏缩心理。真的,你把她弄到电影厂去看看,准压倒群芳!” “对不起,我敬谢不敏!” “你这老甲鱼,硬是不松口!” 后来,考察团结束任务回程途中,又经过洛仓,顺便把他带走了。整个卫生院,甚至整个洛仓都来给他送行,小林大夫也站在人群里,不知为什么不向前走过来和他握手告别,她仍是那样光彩照人,和第一眼见到她时一样。他在想,难道一切又回复到开始那样?他那开刀的创口有点疼,再比不上美的毁灭,更让艺术家心痛的了。 还是那辆翻过的吉普车,终于缓缓开动。小林大夫终于从人群里冲出来,只对他讲了一句:“老师,别把我忘了……”后面的许多话,他已经从那传神的眼睛里看明白了。 信笺纸仍摊在手边,只有他自己画的问号,在瞪着他,他简直懊悔死了…… 我们总想唤醒什么?然而一旦真的唤醒什么,我们又显得那样茫然无措。他想,这也许是一种时代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