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意思的故事

本书作者李国文为首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其文笔洗利,文章寓意深刻。该书是作者的中篇小说集,偏偏珠玑,值得一读。

作家 李国文 分類 二次元 | 24萬字 | 40章
默认卷(ZC) 没法
    志博写来封信,告诉我,他结婚了。

    真不易,我们都为他松了一口气。他在数年前丧偶以后,大家自然很关心他,总不能当一辈子鳏夫,总要结婚。志博够不幸的,他死去的妻子多少有点神经兮兮的,阴晴不定,脾气不好,动不动会为绝不值得争吵的鸡毛蒜皮小事,而大叫大嚷,最使志博难堪的,当着这些朋友的面,摔东摔西撂脸子,叫志博下不了台。

    好了,总算上帝开眼,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年过半百的人重新组织家庭,就不像青年人筹办婚事那样兴头了。信很简单,等于一纸通知。“老兄,我结婚了,对方姓卢名璐,中学教员。等我们一切安顿停当,自然请你们几位来聚聚。”

    志博在大学里教古汉语,估计这位卢璐,必然是位语文老师。果然不错,我给志博的女儿打去电话,证实了这点。

    “小佳,怎么你爸爸的系里说,你爸这学期没课?”

    “他说他一切需要重新开始,所以他想特别轻松一些日子。”

    “这个志博!”

    他女儿在电话里笑了。

    说实在的,据我所知,即使小佳也承受不了她生母对她精神上的骚乱。有时候连我们这些外人,也感到志博的夫人,太刁钻古怪了。按说对故去的人,不该再说长道短,可是她在折磨丈夫和孩子上,大概只能用变态心理来形容她。年轻女孩子有几个不爱美的呢?小佳略略注意一点修饰,穿两件比较时式的衣服,鞋跟稍微高了些,她马上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无端发火。当着外人,也绝不收敛,我听见她嘲讽过她的女儿:“女为悦己者容,请问我的小姐,你究竟在为谁打扮?”

    坐着和我聊天的志博,当然也会听到的,可他除了皱眉头,苦着脸子,无计可施。我和志博可算莫逆之交,说深说浅,都无所谓的,甚至怂恿过他:“你就不能治一治她吗?总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他摇头不迭:“不行不行,老兄,那绝对是恶性循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永远,永远?”

    “除忍受外,焉有他哉?”这位古汉语教授叹了口长气。

    有位朋友说,这是没办法的了,最佳之计,离婚!

    可怜的志博一听到离婚这两个字,怕得脸色由青变白,好像触犯了天条似的罪不可逭。设身处地替他想想,如果他当真斗胆提出分手的建议,那歇斯底里的女人,不闹出人命案才怪。

    没有办法,好在如今又时兴命相这一说,当然也是一种无聊。高级知识分子嘛,怎么能信这一套?那位朋友拖他到东城一条小胡同里,一座大杂院的算命先生那儿,花了人民币五元,将志博和他夫人两人的生辰八字报了。瞎子用手指算了好一会儿天干地支,一张嘴就说:“这两人命相不合!”

    “我服了,服了!”

    他算完命以后,先到我家来的。

    “你服了什么?志博!”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服了我的命!”

    一想到命中注定,多多少少在心理上得到某种平衡。天意不可违,这是中国人的至性,翻翻史书,历朝历代,不尽都是顺民良民俯首帖耳于暴君暴政而不敢有一丝一毫反抗之意嘛!

    我也并不那么唯物,但对二诸葛、三仙姑一流并不虔信,便问志博:“她与你不合,与你女儿,与你小儿子也相克吗?”

    小佳因为她妈妈聒噪得心烦,把化妆品、烫发器全收了,整天穿一套学生蓝,出出进进,以为这下可以平安无事。谁知道志博夫人又哭又闹,认为女儿采取消极抗议的办法,比打她骂她还要难堪。她责问志博:“是不是你支持小佳这样来羞辱我?我管女儿有什么不好?打扮得花花绿绿,成个什么体统?又不是去倚门卖笑,又不是去当交际花、当花瓶,抹黑眼圈像个正经人吗?”

    志博只是劝慰她:“年轻姑娘嘛!”

    “年轻姑娘还有卖淫的呢,你让你女儿也做这种勾当?”她用手戳着志博的前额,若是不明真相的人见到这种耳提面命的场面,会以为志博真是一名教唆犯的。因为他那惶惧的脸色,也在佐证着。

    顺便说一句,志博故去的前妻也是一位文化人。

    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小佳有这样的亲娘,并不比他爸有这样的发妻,好多少。所以,她妈去世,她连一滴眼泪也没掉。

    邻居老太太挺迷信,直劝她:“小佳,你哭两嗓子,你妈好过阴间那奈何桥!”

    她不理会,关进自己屋里,听英国威猛乐队的摇滚乐曲。志博看不过去,推门吼了她一句:“像话吗?小佳!”

    女儿乐了,好像发现了新大陆:“爸,原来你不是可怜的羔羊!”

    我在电话里问小佳:“你爸这事进行得很保密。”

    “是这样!”

    “我和我弟弟也是他们快要登记的时候,才来征求我们的意见。生米煮成熟饭,我们做晚辈的还好说什么?”

    “谁给他们牵线搭桥的?”

    “自由恋爱!”

    “哦,天!”

    “还在公园约会呢!”小佳忍不住笑了,“叔叔,你设想一下,夜深人静,花前月下,并坐着一对老头、老太太,一定怪有情趣的吧?”

    “你敢拿你老子开心!嗳!小佳,他们怎么认识的呢?你爸可不是这方面的能手,何况他被你妈搅了一辈子,是个吓得对结婚再也不想问津的主儿呀!”

    自从志博丧妻以来,好些热心人不止一次地为他张罗续弦的事。一涉及这方面的话题,他连忙敬谢不敏,似乎好不容易得到精神上的解放,才不愿意重新戴上枷锁。总是告饶似的央求:“让我自在轻松几天吧!”人们嘲笑他患了恐妻症。

    这个卢璐,怎么敲开他紧闭的心扉,倒是个谜。

    小佳告诉我,“我爸爸被请去给夜大讲先秦两汉文学,阿姨是负责夜大语文教学的,可能是教研组长吧?”

    “你叫她阿姨?”

    “那我叫什么?”

    “人怎么样?”

    “还好吧!”她口气不扬不抑,一个后娘得如此评价算不错了。“对你爸如何?”这自然是朋友们最关切的事情。小佳回答道:“我看够意思!”

    这回,他们俩的生辰八字,按合婚书查,大概是相匹配的了。

    “那么,此刻他们正在蜜月旅行了!”

    “叔叔,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爸爸要一切重新开始!”

    放下电话,我为我朋友苦尽甘来的命运高兴。那时候志博在他暴君似的老婆手掌心捱日子,真是替他绝望。不定什么时候,满天乌云,这手掌翻过来掴得志博皮开肉绽,假如是皮肉受些苦楚,倒还罢了,精神上的折磨,最弄得志博垂头丧气了。真亏她想得出,把大门锁得紧紧的,让丈夫有家归不得。志博也是堂堂学府中为人师表的人物,哪能像丧家之犬似的绕着屋哀求主人可怜,准他回家呢?于是直到上灯时,估计他夫人不会回心转意了,到我这儿讨宿来了。第二天清早,她来敲门,又大撒泼闹得四邻不安,志博一见她手握敌敌畏药水瓶,知道不随她回去认罪,她会一仰脖把一瓶敌敌畏全倒进嘴里。

    事件起因简直可笑,有两位女生去他家请教乐府诗的形成与发展,准备将来写论文的。其中有一位女生蝙蝠衫的领圈开得大了些,因此,教授夫人认准她丈夫的不正经,竟然当着她面,将眼光探视到女孩子领圈里面去。

    不会的,不会的!我都敢下保证,志博是绝对够标准的孔门弟子,非礼勿视。你让那女孩子脱掉蝙蝠衫,他也不看的。圣人之徒,这一点,他当之无愧。

    但这位夫人咬定了,我亲眼见到的,他用眼光去抚摸人家女生的乳房!臭不要脸!假斯文!伪君子!卑鄙!

    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你又有什么办法!

    当然,可以从女性的嫉妒心理来解释这种变态。可有一次我去志博家,还未进到屋,就听里面乒乒乓乓在砸玻璃器皿之类的声响。我不愿意卷进战争漩涡,连忙转身撤退,突然,从楼上飞下一只热水瓶,差一点命中了我。志博闻声探头窗外,见是我连忙招呼,只好硬着头皮回去。看来,他们全家气氛倒不是剑拔弩张的样子,便开玩笑地说:“乖乖,几乎饮弹身亡!”

    这一下,倒把大家逗笑了,她也不例外,难得难得,于是问他们为什么风云突起?他们全家,你瞪我,我瞪你,竟忘了吵架的缘起。还是志博的小儿子记性好,他想起来了:“我们说这开水有股漂白粉味,妈妈说没有。”

    “就是没有嘛,你们爷儿仨的嘴,邪了门了!”

    看她眼眉立了起来,我们四个都异口同声地说:“这水怎么会有漂白粉味呢?”

    对付暴君,倘不反抗,只有适应。可这无事生非的大打出手,热水瓶飞出窗外,又是什么心理作祟呢?

    因此,志博讲一切重新开始,意味着过去的结束。那种蒙垢受辱的、忍气吞声的日子,生活在淫威下的日子,总算像一场梦,随着他夫人的消逝而消逝。到了半百年纪,才能享受到人生,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强。我想他一定很快活,小佳告诉我,他们去青岛,然后苏杭,然后桂林,从广州再往回返。卢阿姨死去的丈夫,留下一笔可观的遗产,她自己课余教了许多学生,外快不少,所以——她揶揄地说——我爸现在是乐不思蜀了。

    慢慢地,我从小佳的谈话中,对这位中学教员有了好感。她对小佳说:“你爸爸一辈子过着非人的生活,也许不该背后议论,我钦佩他能熬过来。”小佳反驳她,其实完全多余,只不过对于卢璐闯入他们的生活中的逆反心理罢了,“我妈顶多性格暴戾,可作为家庭主妇,我爸爸不少吃,不缺穿,甚至体重增加,日益发福咧!”这分明是无理搅理,“催肥的猪,圈在栏里,每天长膘呢!”卢璐也不客气地回敬小佳,然后说:“我不敢说我待你爸多么多么好,但有一条可以保证,他将受到尊重。”

    “怎么样?”

    “是啊,叔叔,我自然是要观察的。马克思教导我们说,看一个政党,不是它的漂亮宣言,而是实际行动!”

    “那你这位继母怎样表现出她的尊重呢?”

    “哦!我爸爸简直是受宠若惊,哈哈哈哈!”小佳笑完以后问起我,“你记得我爸那副跌不碎的钢架眼镜吗?叔叔!”这我怎么能忘呢,是我陪他去亨得利定做的,纯属无奈何的原因。那神经质的女人怒不可遏的时候,控制不住的手,伸将过来,眼镜是第一个牺牲品。作为知识分子象征的近视眼镜,不知为什么特别遭她嫉恨?

    “我亲爱的继母说,我爸经常感到头疼的一个原因,正是因为那副眼镜太重。所以,她陪他另配了,才叫摩登,很像阿兰·德龙戴的那种。”

    啊!我不禁欢呼,万能的主啊,你不会永远冷落一个人的。否则,这世界该多绝望啊!我一想到志博那副如坐针毡、如履薄冰的可怜相,对比起现在来,偕爱妻,携巨款,戴佐罗镜,吟乐府诗,该是多么惬意啊!

    所以一听说他蜜月旅行归来,等不及他约定聚会的时间,就找他去了。尚未进到他家门,在楼下先大呼三声志博。窗户推开,闪出一张熟悉的脸,我想他该是意气风发的,也许果真像外国电影演员那样潇洒。谁知他还是他,非但没有什么令人欣喜的变化,而且,我觉得他除去原来的惶惶然外,又添了一层呆气。

    “快上来吧!”

    面对面坐定,我才发现志博竟较早先瘦脱了一圈。旅途困顿,风尘仆仆,但也不至于面色枯槁,形伤神淡呀?

    “怎么样?”我问他。

    “什么怎么样?”

    “幸福吗?”

    “当然幸福!

    “怪啦!志博,你说这句话时,怎么愁眉苦脸的呀?”

    他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先那样惯了,现在一百八十度变过来,我倒反而不习惯了。卢璐越是对我好,我越是忐忑。你是知道的,我太有这方面的体验了,小佳她妈活着的时候,和风细雨常常不是好兆,紧接着来的必是一场风暴。”

    志博开始打开行囊,把衣服什物装进箱柜里去。

    我问他:“听小佳说,你不是在卢璐那儿住吗?房子大,条件好,而且她没有孩子,多么痛快自由,无拘无束呀!”

    “不不不!”他说他决定搬回来了。

    志博从来有话不瞒我的,他说:“我住在家里反而心里踏实些。我被吆喝惯了,我被训斥惯了,我被支使惯了,我整个骨头收紧惯了,没法了,没法了……”

    他说到这里,竟眼泪汪汪。

    “小佳她妈虽然不在了,可她影子在!”

    我大惑不解:“你……”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不该这样,不该这样的,可我没法了,没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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