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白霜看着半截已经沉下海面的巨型游轮, 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刚才还风平浪静, 为什么忽然沉了?” 秦远已经散开了神识。 过了片刻, 他说:“船底漏了个大洞,水流进来了。可能他们没发现,等流进来的水到了一定重量, 直接将半个船体都拖到水里了。” 秦远看着那遇难的游轮,他们这艘小游轮和附近的船只都找了救援, 秦远这艘小游轮上,还有服务员想要开船过去救援。 包厢里的众人也来到了甲板上,服务生和厨房的人全都跑了出来。 开船的船员赶忙叫住人:“现在不能过去,这么大的游轮,沉没了可能会影响周围,离得越紧越危险, 我们游轮太小了,人救不成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有一个还绑着围裙的厨师啐了一口:“什么年代了, 这么风平浪静还会沉船?” 风平浪静还会沉船可能是船只出的问题, 但是出了那么大的洞,这艘游轮刚才一点反应都没有。 未必是船只的技术问题。 薛凛走到了秦远的身边,他认真地看向秦远,轻声说:“为什么出问题是后话,问题是……” 救,还是不救。 以他们的能力,救下那些人根本就不是问题。 可如果他们出手了, 又算不算得上是违反了命数呢? 薛凛这句话刚说完,所有人表情都沉重了起来,一旁的莫枭拍了拍额头,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秦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力耳力都比烦人来得要好,那些人的痛苦和惊吓都被他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那么的熟悉。 当年皇后当着他的面杀了数以千计无辜的人,那些人哀求着、哭喊着、惊恐着。有人即将人头落地,对着秦远破口大骂。 ——“你装什么忠义!为了你的承诺和忠义我们就要死吗!” ——“秦大人!秦大人我求求您!您把东西交出来吧秦大人!” ——“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 凉风都吹不动他的身躯,可他却在这海浪带来的凉意之中红了眼睛。 秦远缓缓闭上眼,他低着头,双手紧握。 周围几人都紧皱眉头,举起的手放下了不知几回。 船上有服务员已经有些手足无措:“救援怎么也要几十分钟吧?会不会有人——” “要不我们还是开船过去救人吧?”有人接口道,“看上去没有什么危险的水流啊。” 有一个船员来回跺着脚,结结巴巴地说:“看、看上去?要是不危险,这这这,这么大一个游轮怎么突然就沉了?” 所有人的声音都一股脑地涌入秦远的脑海里,过去和现在交织在一起,像是倾盆暴雨下倾泻而下,将他的思绪都震出了九霄之外。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秦远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背对着所有凡人举起了一只手。 薛凛倏地睁大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就伸出手,将秦远即将施法的那只手牢牢握住。 他曾经温柔地拥抱过秦远,却不曾如此用力地牵过秦远的手。 他说:“你——” 秦远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薛凛。 他知道薛凛想说什么。 这么多条人命的命数,还有这些遇难的人牵扯到的数以千计的人的人生,都可能因为他这轻巧的一次施法而改变。 天大的因果都要降到他的头上。 薛凛张了好几次嘴,他握着秦远的手青筋暴起,已经微微泛起了红。 “你……这么多年,你都是为了飞升。”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只是凡人的一次突如其来的意外……如果天罚降下……” 薛凛说不下去了。 他神色复杂,眼神却十分清明。 他知道他说出的这段话有多残酷。 可是修士一生几千上万年,遇到的王朝倾覆凡间天灾不甚其数,这样的突发灾难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他们袖手旁观的何止是这一次? 但如果这一次秦远不袖手旁观…… 比起内心的谴责,他更无法忍受秦远受到任何的伤害。 薛凛紧紧地抓着秦远的手。 他看到秦远眨了眨眼,迅速地将他的手掰开。 秦远苦笑了一声,说:“我好不容易放下了一些,当年我的犹豫就害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如果我还是袖手旁观,心魔也许比天罚更可怕。” 在场的几个修士都能不为所动,他不能。 他害怕天罚,可他更清楚,心中的愧疚和心魔比实质的天罚还要可怕。 他转头看向那渐渐沉没的巨轮,手中灵光再次闪现。 可秦远还没出手,沉没的巨型游轮便突然动了起来。 远处,一片蔚蓝的宁静大海之中,尖叫声仍然不绝于耳,周围已经有船只沉不住气,冒着风险朝巨型游轮而去。 可就在下一刻,海水自游轮为中心有规律地晃动了起来。 本来已经半截船身都沉在水中的游轮居然迅速地浮了起来,甚至连船体的位子都摆正了。 巨型游轮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秦远等人所在的小游轮就传来了一阵阵惊呼。 “船船船船!!自己起来了!”先前觉得不能靠近的船员再次结结巴巴地开口。 孟白霜等人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就算他们现在成为了朋友,修行路上的选择都是修士自己决定的。 唯有秦远心中惊涛骇浪。 薛凛赶在他出手之前出了手。 他看着薛凛手中收起的灵力,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本来已经有些周围的船只打算救人,突如其来的异变反倒让周围的人犹豫了起来。 还是莫枭率先开了口,他拉起身边的船员:“哎哟还愣着干什么啊刚才沉船的时候有人跳水了,快去捞啊!捞一个给十万!” 船员方才还怕这怕那,莫枭最后两个字说完,船自己升起来的反物理现象顿时失去了威慑力,服务员都跟着船员行动了起来。 众人:“……” 林章目瞪口呆:“我低估了凡人的行动力。” 成不破叹了口气:“错,是低估了金钱的行动力。” 等到所有人都火急火燎地开始救援,官方的救援队也迅速赶到,秦远这才拉了拉薛凛的袖口,在薛凛身后低声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要替我出手?” 他想出手是怕心魔,薛凛出手是为了什么? 薛凛回头,散漫地笑了笑,语气充满了不正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躲在后面拉人袖子,很像一个小媳妇?” 秦远:“……” 薛凛这句话可谓是十足十的调戏,别说是他,就算是莫枭那样到处作妖的魔修,恐怕都要和薛凛不死不休。 可是秦仙君早已不是修真界的秦仙君,他沉默了几秒,平日里一点就着的脾气不知道消失在了哪里。 他平静地说:“你每次帮我之后,我问你什么,你都用这样的话来转移话题。” 如果到现在他还看不透薛凛的招式路数,那他也未免太过蠢笨了。 以前的薛凛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明明是在帮他,却总用这些声东击西的方式轻易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让他这几百年来都被所谓的“宿敌”蒙骗了过去。 可是现在秦远不会再上当了。 薛凛似乎被他这么一句话就戳穿了心思,愣了一下,这才低头笑了笑:“秦仙君长进了啊。” 竟然没有否认。 听薛凛这语气和意思,秦远就知道他猜对了。 这些调侃调笑,全都是薛凛用来掩盖这些好意的东西罢了。 他一边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松开了薛凛的袖子,再次问道:“所以为什么要替我出手?” 此时除了慌乱救援的海面,天空一片平静,时不时还有海鸥展翅飞过。 象征着天罚的天雷还没有出现。 因果需要时间的反馈,天罚来得越迟,雷劫的威力越大。 秦远听到薛凛的传音:“你袖手旁观看着他们死会有心魔,我袖手旁观看着你受到天罚……也会有心魔。” 薛凛的声音没有任何的波澜,平稳而又让人安心。 秦远的眼睛蓦地睁大,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薛凛的身影。 他们这艘船捞上来了三个人,船员正开着船朝救援队的方向赶去,要将这三个人交托给官方的救援队。 孟白霜走到秦远的身边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秦大哥,已经有人注意到我们了,不进去吗?” 他们这么多公众人物出现在现场救援,不用想都知道明天的娱乐头条是什么。 秦远却摇了摇头:“不用。” 既然事情都做了,不发挥出最大的功用岂不是可惜? 薛凛笑了笑:“孟仙子,我们之前不是还说,要搞出一点动静让这个世界的修士找到我们吗?” 徒手在水中升起这么大的游轮,凡人恐怕还会在那里研究发生了什么奇怪的物理现象,修士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施法的痕迹。 他们几个都是公众人物,在现场肯定会被拍到。 孟白霜露出了然的神情:“既然如此,我在甲板上帮帮他们吧,也不进去了。” 她似乎知道此刻的秦雨和薛凛之间不好打扰,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 孟白霜一走,秦远和薛凛又沉默了起来。 薛凛第一次被这么直接地戳穿好意,不太自然地左顾右盼,说了几个话题都没能拐走秦远的注意力。 秦远只是微微低着头,脑中闪过的是五百年的点点滴滴。 那日宫变,薛凛姗姗来迟,一切都已成定局。 秦远一路骑着马,穿着凌乱的官袍,官袍上沾染着台阶下溅起的血迹。 薛凛策马追在他的身后。 江山大变,血溅宫城,薛凛本来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却相隔万里。 可他却一点心思都没有在皇位上。 他用尽了全力追赶前方的青年。 他声嘶力竭:“阿远!阿远!你回来!” 皇城已经改天换日,各地烽烟燃起,秦远虽然交出了玉印,但毕竟是曾经接触过政权交叠的人。 若当真到处乱跑,谁又能保证刀剑有眼? 可是秦远仿佛不曾听到他的呼喊,只是扬鞭策马,再不回头。 带着那马蹄扬起的尘嚣,与这巍巍宫墙再不相见。 他们一追一跑,此刻天地昏暗,明月高悬,青山在两侧排开,还有初秋的微微黄叶落下。 薛凛追得急了,只好用马鞭打起地上的石块。石块应声而起,分毫不差地打在了马蹄上。 骏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转眼便折了腿脚,向一旁倾倒。 秦远一时不查,跟着也要跌倒在地。 下一刻,薛凛直接扑了过来,从下方将他接住。 他听到薛凛闷哼了一声,这才发现薛凛居然躺在他的身下,替他挡住了地上的那些碎石尘沙。 秦远愣了一下,随即发疯一样地想要挣开。 薛凛的背部已经被碎石磨破了衣服,渗出丝丝血迹。可他一句痛都没有喊,只是安抚似的轻轻笑了笑,温声对怀中的人说:“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坐下来好好说行不行?你要打要骂,要杀了我都行,别再跑了。”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跑到天高海阔的地方,他护不了秦远。 秦远倏地停止了挣动,他惨笑了一声:“人该死的也都死了,秦家的忠义也没有了。我现在做什么还有意义吗?”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薛凛。 这一眼掺杂了太多的东西,可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他接着说:“你跟着我干什么?就算这天下不是你的了,皇后大权在握,你毕竟是她的儿子,还怕没有荣华富贵吗?” 这已经算是没有理智下的气话了——他明知道薛凛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人。 眼见薛凛被这句话刺得愣在当场,秦远趁机推了薛凛一把,从薛凛的怀中跑了出来。 他甚至没有回头顾及马匹,而是徒脚朝着山里跑去。 薛凛赶忙站了起来,他的后背还在流着血,可他一点都不觉着痛。 再痛也通不过秦远推开他的那一瞬罢了。 他们就这样毫无技巧地追赶着,在黑得近乎看不见路的山里中跑着,似乎要将所有的过往都跑过去。 突然,本该一片昏暗的山林瞬间被金光照亮。 光芒亮得刺眼,秦远不得已停下了脚步。身后的薛凛也在耀眼金光中缓慢的走上前。 适应了好一会,他们这才完全睁开了眼睛。 正前方,高大挺拔的树木全都给一块石碑让开了道路。 石碑没有任何的点缀,只有金色的三个大字洋洋洒洒地刻在上头。 上书—— 登仙门。 后来呢? 后来秦远上前摸了摸那块石碑,就这样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打开了一条世间凡人梦寐以求的道路。 登仙门之后,他拜入青天派,薛凛却被逐月岛的人看中。 那时候的他们在所有的修士大能面前还太过渺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临去前,薛凛还穿着那身布满了尘土和丝丝血色的衣裳。 他坐在仙船上,遥遥地看着一眼背道而驰的秦远。 自此,他们再也不是宫城内的演武场中策马拉弓的少年。 此后便是双方了无音讯的七十年。 秦远虽然天赋卓绝,在同辈中鹤立鸡群,他却从不与人结交,只是从始至终绷着脸。 那个曾经被薛凛几句玩笑就会说红了脸的自己被他藏了起来,只留下后来青天派赫赫有名的秦百里。 他和薛凛再次相见的时候,已经是各大正道门派新一辈弟子交锋的时候了。 他本以为一切过往都会掩埋在修士一眼百年的修炼中,可是在看到薛凛的那一瞬间,秦远的内心却咯噔一下,宫城下的遍地鲜血一下便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原来这些过去不但没有消失,还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在他的识海里潜伏,随时都准备在他修行道路上,给他致命一击。 接踵而来的,便是争锋相对的几百年。 后来逐月岛岛主入魔,使用阴毒之术夺太人修为,带着逐月岛各大长老暗地里残杀了不少修士。 薛凛大义灭亲,将这件事捅破,直接摊开给修真界所有修士看。 逐月岛自然土崩瓦解,本来身为同门的莫枭也和薛凛一拍两散,一个入了魔,一个成了自由自在的散修。 待到秦远再次见到薛凛,时间虽然不长,薛凛却已经在修真界自己闯荡出了一番名声,是个修士看到了都要尊称薛凛一声薛仙师。 这人没了门派束缚,反而展翅高飞。 小秘境中,秦远看着那束被薛凛抢走的灵宝花,冷笑了一声。 “薛仙师现在可是大义灭亲的大能,居然看得上区区一株用来突破的灵宝?” 薛凛本该离去的身影一顿。 他背对着秦远,悠悠地叹了口气:“你天赋这么高,又为什么非要这株灵宝不可?你心结未破,进步太快只会适得其反。” 秦远不再说话。 他穿着青天派弟子统一的青色长袍,玉簪束发,手持灵剑,在这萧瑟荒凉的秘境中卓然而立。 薛凛却没有离开。 他将灵宝放进了自己的储物戒指中,转过身,幽幽直视着秦远。 他笑了笑,不知是笑给自己看还是笑给秦远看。 “我毫不犹豫地就把师门长辈的所有罪行都公诸于众,让逐月岛成为所有人的公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有心?” 几百年了,薛凛难得这样严肃地同秦远讲话。 秦远迎上他的目光,近乎是脱口而出:“还行,毕竟早在凡世间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人。” 转眼间就将玉印的下落告诉皇后,致使整个江山都被皇后倾覆,就连薛准也死在那场宫变之中。 那时候秦远想,薛凛对归处、对家这种东西,当真有过眷恋吗? 他们的小游轮已经开到了救援队附近,将救来的人移交给官方的救援队。莫枭遥遥对他们喊了一句:“两位,回去吗?” 秦远的思绪被他喊了回来,他在凉风中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薛凛已经回道:“回去吧,让他们换个没人的码头靠岸,省得遇到粉丝反而给救援队带来麻烦。” 薛凛说完这句话,回头看向秦远,举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怎么了秦大仙君,想什么想这么入神?” 秦远不假思索地答道:“想你。” 这可是个大实话。 但说出这句话的人下一秒就反应了过来,瞬间红了脸。 薛凛呆滞了几秒,随即在秦远这声“想你”的余韵中,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在救援的喧闹声中,薛凛眼中的碧海蓝天都染上了笑意。 秦远慌慌忙忙地转过头,这才想起他原来想说什么。 他低声对薛凛说:“我有两件事要问你,你只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说完,他不等薛凛回答,直接就问出了问题:“第一个问题。当初在修真界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将自己的师门捅了出来,是因为真的无所谓,还是因为……逐月岛岛主下一个夺取修为的目标是我?” 不是没有怀疑过的。 他虽然不知道逐月岛那些人的龌龊事,却在逐月岛出事之前遇到过逐月岛岛主。当时他身边跟着青天派的师门长辈,逐月岛岛主也就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夸赞他一句“天赋甚佳”。 后来逐月岛岛主和长老等人夺人修为残害天才的事情被薛凛捅了出来,师门长辈还同他说:“真是好险,现在看来,那个老匹夫当初看上你了!” 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秦远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好险,而是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薛凛大义灭亲,不是为了世间正道,只是为了保他? 那年薛凛封王,头戴金冠,身着蟒袍,眼神如同烈烈骄阳。薛凛笑着同他说:“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护着你。” 那背叛师门呢?是不是也是为了护着他? 秦远说得愈发小声,他的嗓音有些哽咽:“第二个问题,这几百年来,你和我抢夺机缘,抢夺天才地宝,是不是为了减缓我突破境界的速度,让我将所有的怨怼都放在你的身上,从而压制真正的心结?”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就这两个问题。背叛逐月岛,是不是为了护着我?和我争抢,阻止我太快突破被心结左右,是不是也是……” 也是为了护着我? 秦远顿了一下,人世间说不出口的苦难不计其数,难以言喻的喜悦也多之又多,可他说不出口,却也不知道究竟是苦是乐,只觉得一切心酸全都被埋葬在几百年的离合中,他想酣畅淋漓地哭一场,也想痛痛快快地笑一次。 他一字一句、带着所有的悲欢:“这一切的种种,是不是都是为了护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