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 便是一九二五年早chūn的某个夜晚,那时候,冰霜还包裹在野草上,河上的冰还未彻底融化。她赤脚,敲开了我家的房门。寒风阵阵,她垂着头,黑发挡住了眼睛,单薄的白色睡裙在风中dàng漾。我没有立即发现她背后的红。 她身上脏兮兮的,浑身冻得犹如冰块。 我焦急地把她拉进浴室,想暖和一下她冰冻的身体。 而她魔怔了一般,不停地说:“好多人……好多人……他们好开心……他们在欢呼……围着我的家……烧坏了……我的家……妈妈……姥姥……好多人……好多人……” 我掰过她的脸,让她直视我:“丽贝卡,不要慌,你妈妈怎么了?”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我,沉默了半天,才毫无音调地说:“死了。” “什么??” “死了。莉莉姐姐,妈妈死了。姥姥也……” 在热气中,在丽贝卡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知道了她妈妈和姥姥最后的故事。 自从意外发生后,安娜就像婴儿一样躺在她那小小的、温暖的chuáng上,等着她的母亲和女儿来照顾她。 她的手臂上尽是针孔,她自己偷偷注she的。神志不清的时候,却是她最可爱的时候,她拥抱着母亲,亲吻着女儿,不断地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然后反复问,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那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丽贝卡的姥姥提着油灯,端着热汤,一瘸一拐地走进安娜的房间。丽贝卡听到了声响,悄悄跟在姥姥的后面。 安娜喝下了她的母亲为她熬煮的热汤,笑盈盈地躺在chuáng上望着慈祥的母亲。她右边脸依然美丽如故,左脸、脖颈乃至左边身体都恐怖得有如妖怪。 “妈妈,我睡不着。”她撒娇地说,声音像个小女孩。 母亲为她盖上棉被,整理汗湿的发,声音温柔极了:“很快就能睡着了。” “妈妈,你爱我吗?” “爱啊。” “为什么男人都不爱我们呢?为什么男人都会抛弃我们呢?我们是男人的肋骨,我们靠着男人而存在……爱一个男人,就是我的全部意义,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做到,我可以一个人抚养孩子,我愿意丢掉我自己……可是为什么他要抛弃我?他明明说了要来接我……我等啊,等啊,每天,我都努力工作,努力挣钱,我等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来?妈妈……他竟然忘掉了我!他不记得我了!啊啊啊啊啊……” “安娜,别哭了。” “妈妈……我累了。” “我知道。”母亲坐在她的chuáng前,将一根污浊的针管捡起来,放在一边的桌上,“睡吧,已经很晚了,我可怜的安娜。” “妈妈,我想听摇篮曲。” “好啊。” 安静的夜晚,母亲温柔的歌声从小小的房间里流溢而出。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怀抱永远保护你 世上一切,幸福愿望 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 晕huáng的油灯微晃,安娜幸福地闭上了双眼,歌声越来越轻柔。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爱你,妈妈喜欢你 一束百合,一束玫瑰 等你睡醒,妈妈都给你。” 安娜睡着了,泪水在扭曲的皮肤上gān涸了,嘴角带着笑意。 姥姥站起来,行动缓慢地将事先准备好的煤油端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门缝背后的丽贝卡。 可是她们都没有说话。 丽贝卡看见她的姥姥,缓缓地将煤油倒在chuáng上。 从chuáng脚开始,顺着安娜的身体,淹没了她的发梢。 倒完,姥姥颤颤巍巍地把报纸卷成长长的纸棒,把它点着,眼见着就要将它甩向chuáng上的人。 丽贝卡这才大喊“姥姥!不要!!” “快跑!!!”姥姥对她这么吼着。 当六神无主的她跑出铁门时,汹涌大火已经冲破了玻璃窗。 她站在欢呼雀跃的人群里,听着他们激动着嘶吼着“烧死妖妇”。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被火焰吞噬。 她的姥姥,没有被救出来。 …… 浴室里,丽贝卡已经讲完了她的故事,她的嘴唇发白,双眼无神。 丽贝卡站在我的跟前,垂着睫毛,轻声问我:“莉莉姐姐,我是不是,也快要死了?” 说完,她缓缓褪下白色睡裙。 她的皮肤白得刺眼,我赶紧转过头去。 “莉莉姐姐,你看。血从,下面,流出来了。” 她没有音调地说,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由得看过去——粘稠的红色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根部滑下,掠过她漂亮的脚踝,在银白色的瓷砖上蜿蜒着流入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