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样的方阿姨, 宴灯吓了一跳。 尤其是当他看到对方居然是光着脚的, 而门口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 沾着一个又一个血脚印的时候, 他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怎么方阿姨一身病号服不说, 还光着脚就跑过来了。 看着石子路上那些鲜红色还湿漉漉的血脚印,再看了一眼方阿姨保养得当又白又嫩的脚背, 宴灯忍不住嘶了一声打个冷颤, 这位总不会是光着脚, 从医院一路跑过来的吧? 这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了? 明明脚底板已经磨的稀巴烂,可方珺珺好像失去了痛觉似的。她就这么笑眯眯地,几乎是贪婪地, 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绘着少年的面容, 连头发丝都没有放过。 她有些混乱的脑子里, 只有一个念头:我找到我儿子了, 看啊, 我儿子,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儿子。他已经从两个巴掌那么点点大,长成了比我还高出一个头去的大小伙子。哎呀, 真帅啊,我儿子真帅啊。 虽然方阿姨无论是神情还是状态, 都看着非常不对劲, 但是,毕竟是一位阿姨辈的女士,宴灯觉得自己拿把刀的样子, 有点忒不友好了。 他赶忙把菜刀扔到门后的鞋柜里,然后掏出一双棉拖鞋想要帮方珺珺穿上。他强撑起一个具有亲和力的笑容,问她:“方阿姨您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急事找我吗?先进来吧,您这是刚刚出院,还是” 宴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珺珺扑上来,紧紧地抱住了。 “方阿姨,您” 紧接着,宴灯就听到一声简直像是从灵魂深处,从肺腑内部,发出的嘶吼声。 尖锐而高亢。 如同失去幼崽的母兽,在发出椎心泣血的悲鸣。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母子连心存在吧,听到这声嘶吼,宴灯下意识地感觉到了什么。 他想要不着痕迹地推开方珺珺的手,就那么,僵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落在了她的背上,有些生疏地轻轻拍打着。 “我的儿子啊!我找到我的儿子啦!” 方珺珺吼完以后,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含混地说着:“妈妈对不起你啊,宝宝。妈妈把你弄丢了,弄丢了十八年,整整十八年啊!你会不会怪妈妈来迟了?会不会恨妈妈?” 听到这句话,心中的猜测清晰了。 宴灯拍打的手停了一瞬间,又开始继续之前的动作。 而刚刚被那声嘶吼惊动到的谢辞声刚刚追出门来,就听到了这样一番话,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相拥的妇人和少年,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珺珺现在整个人的情绪都处于高亢和崩溃的边缘,她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像溺水的人抱着救命的浮木一般,死死地抱着宴灯,好像恨不能把孩子揉进血肉里。 “宝宝,妈妈本应该保护你。” “可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连怀中的孩子已经不是你了都没有发觉。” “一切都是妈妈|的过错” “你恨我吧,宝宝,是妈妈害的你受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伤害,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啊!你恨我吧,你恨我吧” 追赶而来的傅清辉和傅曜,一过来,就听到方珺珺一声声凄厉的哭喊。 他们像是中了定身术一样,被一个母亲用生命发出的哭泣给扼住了喉咙。 尤其是傅清辉,明明刚刚五十出头,保养的很好,堪称风华正茂的男人。此刻顶着花白的头发,身形越发佝偻,看上去有了老人的姿态。 宴灯看到了傅清辉,又看了一眼怀中哭到抽搐的方珺珺。 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心乱了。 上辈子,被人贩子殴打辱骂的时候,宴灯也曾经设想过,他的亲生妈妈呢? 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也在到处寻找他,每见到一个人,就拉着人家的手,举着照片问:“你见过这个孩子吗?他是我儿子,当初被人贩子拐走了,你见过照片里的孩子吗?” 当妈妈终于历经千辛万苦,打倒了一众魔头,找到他的时候,会不会抱抱他,亲亲他,跟他道歉,说宝宝对不起,妈妈把你弄丢了,妈妈来迟了。 每每幻想到这样的画面,小小的宴灯就觉得身上的伤口不是那么疼了,他甚至会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埋进怀里,偷偷地笑起来。 后来,经历了那么多,宴灯觉得自己不需要什么亲生母亲了,他有宴妈妈就够了。哪怕宴妈妈只陪伴了他不到三年,可她满足了一个孩子对于母亲所有的幻想。 所以,他才会在发布会上那样回答记者。 他本以为,自己对亲生母亲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直到此刻。 被方珺珺狠狠地抱在怀中,一个母亲声嘶力竭地对他哭喊着道歉,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里面都是歉意和爱意的时候。 他的心,乱了。 傅清辉看出了宴灯的无措和茫然,他上前几步,张开了手,想要像妻子那样,不管不顾地抱抱这个丢失了十八年的儿子,也哭一哭自己内心的歉意和痛苦。 可是,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宴灯绽开了一个慈祥的,温柔的,独属于父亲特有的笑容。 而后,傅清辉将妻子硬生生地从宴灯身上扒了下来,哪怕妻子歇斯底里地尖叫低吼,他的动作也没有半点迟疑。 “辞声,能让我们进去吗?今天,叔叔想借你的地方一用,可以吗?” 谢辞声这才清醒过来,他没有说好,而是第一时间去看宴灯。只要宴灯摇头,哪怕是世家叔叔阿姨,他也会坚定地将人拒之门外。 宴灯眨了眨眼,看了看眼珠通红,但还勉力冲着他笑的傅清辉,再看了看被傅清辉紧紧揽在怀中,还疯狂挣扎,甚至一口紧紧咬在老公胳膊上的方珺珺。 他点了点头,“请进来吧。” 得到这个准允,傅清辉的脸上瞬间有了光彩,他甚至感觉不到胳膊被妻子撕咬的疼痛,笑容愈发深刻,有些同手同脚地跟着宴灯走进了屋里。 几位落座之后,谢辞声去给客人端茶倒水,而宴灯看了一眼癫狂到好像疯了一样的方珺珺,动作僵了一下,然后去厨房快手快脚地把谢辞声之前煮的安神汤加了两味药粉,端了出来。 他端着药汤,半跪在方珺珺身边,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搭在了女人的胳膊上。 这一下,就像是按了暂停键,刚刚还对老公又抓又咬的方珺珺瞬间安静了下来。她慢慢地低下头,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看了片刻,方珺珺抬起颤抖的双手,手忙脚乱地抚摸着宴灯的脸。痴痴地笑了起来,那双因为枯瘦显得更大的眼睛里含着好似流不尽的泪水,“宝宝,妈妈找到你了。” “嗯,您找到我了。”宴灯咽了咽喉咙,把药汤递到了方珺珺嘴边,“这是我熬的,不烫口,你喝一点,好不好?” 傅曜闻到了药味,见宴灯居然把不知道什么药往母亲嘴边递,他赶忙起身抬手阻拦。 “药不能乱喝,你不要乱” 话未说完,就被谢辞声暴力地扯开,扔在了墙角,“闭嘴,走开!” 方珺珺好似除了宴灯谁也看不见,她抿着嘴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里都流淌着甜蜜的笑意。她接过宴灯手里的药汤,问他:“宝宝,这是你熬的?” “嗯。” “专门给我熬的吗?” 宴灯点了点头。 方珺珺高兴的像是得到儿子生日献礼的傻妈妈,别说手里这是宴灯给她煮来安神定志的药,就算那是一碗毒|药,她也能乐呵呵地喝下去。 等她一口气把药喝干,宴灯又扒了一块奶糖递过去,“甜甜嘴。” “哎,好!” 不管干什么,方珺珺的眼神都黏在宴灯身上,连眼睛都舍不得多眨两下,好像她只要有半秒看不见宴灯,她刚刚找到的宝贝,就会再次被人拐走消失,再也见不到了。 宴灯也不烦,就那么半跪在方珺珺身边,任由对方打量,摸脸摸头摸背。 听着对方颠三倒四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要吹空调,别熬夜,别玩手机,不要挑食,多运动,多看书,好好学习,争取考双百分,等考了双百分就带他去游乐园,让他放开了玩,玩整整一天云云。 而傅清辉则一直安安静静地看一眼妻子,再看一眼儿子,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流出泪来。 说着说着,方珺珺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她知道自己要睡,可她怎么舍得睡。好不容易找到宝宝,宝宝近在咫尺,她怎么可以睡! 精神不稳定的人,总会干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如果不是宴灯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方珺珺身上,及时夺下了她手中的水果刀,这位说不定为了保持清醒,真的要血溅当场了。 “嘘嘘”宴灯夺下水果刀以后扔远,转头对方珺珺低声道:“你睡吧,我一直在这儿。你困了就睡,要给我做个榜样,不要在困的时候非要熬,弄坏了身体,好不好?” 对于此刻的方珺珺,儿子说的话,那就是圣旨。她赶忙点了点头,“好好,宝宝你看,妈妈这就睡了,妈妈是个好榜样!” 话音未落,人已经睡了过去,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看到人睡了,傅清辉赶忙把妻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让她躺好。 谢辞声把早就准备好的毯子递过去,宴灯接过毯子,给方珺珺盖好。 “宴灯,我,我们” 宴灯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您先稍等十分钟。谢哥,帮我把药箱拿过来。” 打开药箱之后,宴灯麻利地找出了镊子纱布,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方珺珺的脚,看着对方几乎是血肉模糊,伤口中嵌满砂石灰土的的脚底板,宴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傅清辉这才发现,妻子居然 “这,这!” 傅曜也看见了,他压低了声音,着急道:“爸爸,咱们快送妈妈回医院吧?这样的伤口,家庭处理容易留下隐患的!” 宴灯看了他一眼,唔,方阿姨也不算生了块叉烧,挺好的,知道疼爱母亲。 他先用双氧水冲洗了三四遍伤口,然后快手快脚地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嵌在伤口里没有被冲出来的颗粒较大的石子全部摘干净。 “她碘过敏吗?” “啊?”傅清辉被宴灯娴熟的动作惊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你|妈,阿姨她对碘不过敏的。” “那就好,我给她的伤口涂一些碘伏杀菌。伤口有些大,令公子说的没错,待会儿一定要带她去看医生,记得,告诉医生她之前的伤口被污染过,污染情况” 宴灯想了想,这一路上的情况,他认真地嘱咐傅清辉道:“污染情况较重,一定要记得给她注射破伤风疫苗。” “好的好的,我记住了。” 收拾好医药箱,宴灯看着方珺珺嘴角含笑,分外宁谧的睡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以后,又是刀枪不入的少年。 他冲傅清辉伸手,“咱们去餐桌那边坐吧,我想您肯定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傅清辉摸了摸妻子的脸颊,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着宴灯一起来到了旁边的餐桌旁坐好。 宴灯啜了一口茶,示意对方可以开始说了。 看着儿子平静冷淡到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神,傅清辉的心,一寸一寸地落了下去。 他舔了舔嘴唇,给宴灯讲了一个女人的疯狂,自以为是的复仇,到底对他们这些人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 而傅曜则一直靠在墙角看着不远处的少年,眼神在愧疚伤感和挑剔排斥之间来回横跳。 谢辞声听着这件堪称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宴灯的手,十指相扣,很用力,像是在告诉宴灯,什么都不要怕,我在这里陪着你,撑着你。 实际上,宴灯并没有太多的触动。 当傅清辉说完整件事情以后,宴灯花费了大概半分钟,捋清楚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伸出食指敲了敲桌面,问:“你是说,买通卫生员换孩子的女人,是胡敏馨?” 傅清辉听到这个名字,眼睛里闪过一抹阴狠,他紧紧地抿着嘴点了点头。 宴灯恍然大悟。 怪不得上辈子就是这么凑巧,世界上有rh阴性ab型血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周沛只通过他一次走投无路的卖血,就能精准地找到正在监狱服刑的自己。 原来人家可是一直关注着他呢,从他出生开始,从未停止。 只是,这位胡姨妈虽然真的是姨妈,周沛的故事却是彻头彻尾的假货。 五十多年前,正值动乱,方老爷子是第一批被打倒下放的。那时候,妻子刚刚与他结婚,两人感情甚笃,他原本想用离婚来保全新婚妻子,可妻子却执意拒绝。于是,身为顽固分子,方奶奶也跟着一起被下放了。 方奶奶因为家庭成分良好,就算是顽固分子,也有优待,被放在一家锅炉厂里当炊事员,相比起每天住牛棚,不是下矿干苦力,就是出牛粪的方老爷子那是好太多了。 什么时代都有坏人。 因为这份优待,方奶奶未曾经历严酷的风霜,那张漂亮的脸蛋,引来了坏人的觊觎。 就在一次方奶奶值夜班的时候,这群坏人合起伙来冲进了锅炉房,将方奶奶给糟蹋了。 这件事,几乎彻底摧毁了年轻的方奶奶,如果不是方老爷子及时发现,妻子可能早就自寻短见了。 等到方老爷子好不容易用柔情将妻子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他们发现了一件事,方奶奶怀孕了,四个月。 因为身体不好,医院拒绝了给方奶奶做引产,他们只能忧愁地看着这个孩子在肚子里健康地越长越大。 后来,孩子出生了,是一个像极了方奶奶的女孩儿。可是,不管这个孩子长的再怎么样,方奶奶也不愿意看到她,每次看到这个孩子,无疑是让她重复一遍那天晚上的噩梦。 夫妻二人经过商量之后,还是把这个父不详身怀原罪的孩子送去了县里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答应好,绝对不会认回去,让人家放心养,这就是他们家的孩子了! 后来,方珺珺的出生,彻底驱散了夫妻二人心中的阴霾,一家人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馨。 直到十八年后,拼命挣扎着走出农村考到首都的胡敏馨居然阴差阳错地跟方珺珺成为了同班同学。甫一见面,两个人包括周围所有的同学,都愣住了。 虽然一个穿着土气,皮肤粗糙,一个穿着漂亮洋气,肌肤细腻,可站在一起,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 当时就有人起哄,说她们不会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胡敏馨早就在养父母那里得知,她是被收养的,当初是一对看着就不像乡下人的年轻夫妻把她送养的。 当看到方珺珺的那一刻,胡敏馨莫名坚定地认为,她们就是亲姐妹! 人最怕的就是对比。 凭什么同是一个父母生的,我就要刚出生就被送给农村人养? 那家人重男轻女,她还不到十六岁就想拿她去给儿子换亲。如果不是她脑子活,舌灿莲花地说了自己能考上大学生,大学生又能赚多少多少钱,等她工作了一定把赚的钱全给父母哥哥,她现在早就变成了乡下处处可见的村妇! 而方珺珺,却穿着洋气漂亮到她想不不敢想的衣服,会芭蕾会钢琴,像一只骄傲的小天鹅,永远有帅气的男孩子屁颠屁颠地追着她走。一看,就知道是富裕人家精心养出来的小公主! 胡敏馨跟踪了方珺珺。 当方家老两口看着这个早就被他们遗忘的孩子,大喇喇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要求认回亲生父母的时候,他们都惊呆了。 女孩儿先是苦苦哀求不成,又开始威胁他们,如果不把她接回来,她就要去告发,告他们遗弃罪。 方奶奶看着酷似自己的女孩,再也忍不住,将当初的真相说了出来。 胡敏馨不敢相信,她怎么能相信自己臆想的所谓落难公主的身世,居然如此不堪而恶心。 可方奶奶坚定地表示,如果不相信,就去法院告,现在医学能验亲,到时候她自然就知道是不是方老爷子的女儿了。 这样的坚定的态度,彻底摧毁了胡敏馨的内心,真正的身世如同梦魇一样如影随形地缠着她。 随着她年龄的增大,心里越发偏执,甚至到了后来,她坚定地认为,方家老两口就是在骗她,就是嫌弃她是一个农村长大的土孩子,觉得认回她会丢人,所以才编出这样离奇的故事来骗她! 她想,既然你们嫌我土,不愿意认我,觉得我配不上进你方家的门。 那好,就让替我享尽荣华富贵和父母宠爱的公主妹妹,十八年后,也做一次同样的选择题吧。 经过长达六年周密的计划,胡敏馨终于等到了她渴盼已久的机会。 就像是老天爷都在可怜她这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在暗中关照着她,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而这一切,真的就像是胡敏馨所盼望的那样,在十八年后,才再度掀开。 傅清辉看着低头不语的宴灯,忍了再忍,还是没有忍住。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啊,没有了,您说的挺清楚明白的。” “那” 傅清辉咽了口唾沫,抖着嗓子道:“你愿意,愿意接受我们吗?” “您所说的接受,是指什么程度呢?” 听宴灯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负气什么的,傅清辉反而更心慌了。说实话,他宁可这孩子发脾气,打砸摔骂,指着他们的鼻子让他们滚出去,也不愿意看到对方是这样一幅平静到了毫无波澜的样子。 如果对方发脾气,那也是一种情感的宣泄,好歹证明宴灯对于他们这对突然出现的父母,还是犹存幻想,或者说期待的。 可如果平静成这个样子,很大的几率不是对方生性沉稳,而是对方真的对他们不存在什么期待,没有期待,自然就可以客气疏离。 但是,傅清辉不甘心。 儿子近在咫尺,他怎么能因为对方的冷淡,就退缩。 “接受,就是你回家,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在一起三个字,已经变调了,带着清晰的哽咽声。 宴灯还没有开口呢,一直站在旁边装木头人的傅曜出声了。 “我不同意!爸,我不同意!” 他看了一眼宴灯,咬了咬牙,扛着谢辞声死亡射线般的视线,对傅清辉说:“如果把宴灯认回去,曦曦怎么办?他要怎么面对这件事?您想过曦曦的感受吗?他” 傅清辉自从大儿子开始说第一句话,腮帮子上的肌肉就抖个不停,听到儿子问他想过傅曦的感受没有,他彻底暴怒了。 再也顾不得现在还在别人家里,他一巴掌挥了过去,重重地将儿子打了个踉跄。 “曦曦,曦曦!你让我们考虑曦曦的感受,那你有没有想过宴灯的感受?!他才是我的儿子,他才是你的亲弟弟!如果不是当初小人作祟,被我们捧在手心里十八年的人,应该是宴灯!” 傅曜抬起手抹掉唇边的血迹,他恨恨地瞪了一眼宴灯。 长这么大,因为奉行平等教育,父母从来没有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可是,自从这个人出现,家里被搅的一团糟,母亲病倒住院现在精神状态看着就吓人,弟弟跟着担心觉都睡不好,短短几天时间眼睛里的红血丝看着就吓人,而父亲,居然第一次,对他动了手。 这一巴掌,真狠。 脸颊是麻木的,心口是刺痛的。 因为这个人,他原本温馨和睦的家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四分五裂。 有那么一瞬间,傅曜甚至想,当初这个人明明都已经被人贩子打成那样了,为什么他居然抗过来了?如果如果当初他直接死了,是不是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爸爸妈妈不会想要闹着认亲儿子,曦曦还是他弟弟,他们一家还是和和睦睦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生活。 如果,这个人不要出现就好了。 如果,世界上没有这个人就好了。 谢辞声看到了傅曜的眼神,他直接上前飞起一脚,将傅曜踹飞了出去。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宴灯,把你那些恶毒的念头给我收起来,否则” 谢辞声冷冰冰地说完,大步走过去打开大门,示意傅清辉可以带着一家子离开了。 “现在,请你们离开这儿。” 傅清辉看着艰难爬起来的大儿子,再看了看站在一旁眼含戏谑的小儿子,一颗心活似被砍成了两半。 宴灯耸了耸肩,道:“其实,我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需要我回答。” 他指了指一旁的傅曜,道:“您看,您家的长公子不同意呢。唔,家里还有一个养了十八年疼了十八年的小公子吧?那我觉得他更不可能同意了。其实,之前十八年都这么过来了,再过三五个十八年,也没有什么关系的吧。一家人和和睦睦地继续过日子,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好吗?” 傅曜听到这句话,深深地看了一眼宴灯,眼神中颇有点算你识相的意思。 他赶忙接茬,对傅清辉说:“爸,你听到了吗?他说就当做这事没发生过,他都不愿意回来了,你们为什么非要把他认回来?难道十八年的养育和朝夕相处,真的比不过那一点点的血缘牵扯吗?爸,求你了,咱们带妈妈回家吧。” 傅曜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宽容慈爱的父母,在面对这件事的时候,就像是两个失去理智的繁殖癌一样。 你抚育教养了十八年,一天天用心血浇灌长大的孩子,居然比不过一个突然出现的,有血缘的人吗?血缘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让你们不惜去亲手往自己养大的孩子心坎上插刀子? 重要到让你们不惜亲手破坏原本和睦的家庭? 如果你们觉得亏欠了宴灯,他也表示愿意发誓赌咒,以后余生只要自己不死,一定会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去保护他,去为他保驾护航。实在还是觉得不够的,那把应该给宴灯的遗产折合成钱,都给宴灯,他也不会有一丁点反对的意思。 傅清辉气的浑身都在哆嗦,你兄弟情深了,那我和你|妈妈呢? 我们的心情,有谁考虑过? 明明我们才是受伤最深的受害者之一,不去迁怒傅曦已经是我们最大的宽容了。还要求我们像从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一样,去疼惜呵护那个冒牌货,你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们不认回属于自己的孩子? 父子俩的对峙,宴灯不愿意掺和。 若说之前还曾经被方珺珺一腔浓烈的感情冲击到,心智有所触动的话。 那么,现在看到傅曜,宴灯心中那一丢丢触动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之前,他还想着,要不然就当成自己多了一门远亲,以后逢年过年见个面,吃吃饭,聊聊天。 现在嘛,他深深地庆幸,幸亏自己没有因为方珺珺和傅清辉而说出这样的决定。看这架势,傅家肯定要闹一场狗血风波,他还是离的远远的,再也不见面,不掺和的好。 宴灯走过去,在方珺珺的几个穴道上使劲揉捏了片刻,而后把人打横抱起来,走了出去。 方盛早已经接到谢辞声的传信,开着保姆车过来了。 看见抱着方珺珺出来的宴灯,他赶忙上前帮着,把人轻手轻脚地安顿在床上躺好。 “方哥,你有烟吗?”宴灯最后看了一眼方珺珺的睡颜,拉着方盛来到了旁边的花圃里,伸手讨烟抽。 “给。”平日里特别话痨的方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着宴灯有些伤感的眼神,他还是很贴心地什么都没问。 “谢啦。”也不知道是谢方盛的烟,还是谢他的闭口不言。 宴灯狠狠地嘬了两口烟,觉得必须把今天的日子记下来,以后每一年的今天,都必须小心再小心。从告白失败,到差点被卷入狗血身世家庭大战,这一天发生了太多让人难过和不堪的事情了。 可能这就是网上那群粉丝说的水逆吧。 傅清辉走出门的时候,就看到清瘦的少年靠在墙上抽烟,眼神有些空茫的样子,他的心密密麻麻地痛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者说,有立场说点什么。只好冲宴灯点了点头,狼狈地钻进车里。 “方哥,麻烦你把他们跟着傅叔叔的车,把方阿姨送回医院去。” “行,知道了。” 宴灯走了两步,还是回过头,正好撞见一直扒在车窗上看着他的傅清辉。 他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嘱咐了一句:“傅叔叔,方阿姨的情况不太好,我建议你尽快给她找一个专业能力过关的心理医生,最近全程跟紧了她,好好地给她做一下心理疏导吧。” 咋惊咋喜之下,人的大脑是会坏掉的。 要不然,怎么范进中举之后,就疯了呢? 宴灯一看傅曜那死德行,就知道傅清辉回家之后,父子之间必定会发生家庭大战。他就怕这几个人只顾着闹腾,反而疏忽了最应该被关注的那个人。 万一造成什么不可逆的伤害,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你” 傅清辉的眼睛又红了,他万分后悔,自己刚刚居然没有用手机把这一段话录下来。他想,珺珺,你儿子在关心你,他并不是对你也冷淡无视的,你要是能听见,该多高兴多幸福啊。 宴灯自嘲地笑了笑,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回屋子里,把这一家子彻彻底底隔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一进门,就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宴灯,什么都不用怕,谢哥在这儿呢,谢哥在陪着你呢。” 宴灯笑开了,他大大方方地抱了回去,“谢哥,你待会儿给我泡奶粉吗?” “泡。” “哈哈哈哈哈” 宴灯心想,看,我有在天上一直看着我的爸爸妈妈,有一直陪伴关心我的哥哥。 就算我一时不慎,把哥哥弄成了心上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心上人是哥哥,哥哥是心上人,不冲突的。 现在当心上人,等以后,对方有了爱人孩子家庭,那就当哥哥。 疼习惯了,就好了嘛。 虽然不曾听到宴灯的心声,可谢辞声却有种莫名的惶恐。他紧紧地抱着宴灯,抱了一会儿,一咬牙,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奔着二楼卧室去。 “哎哎哎,哥,你小心点,再给我摔了!”宴灯揽着谢辞声的脖子,吱哩哇啦地叫唤。 “我锻炼了三个月,现在力气可大着呢。”谢辞声表示,人家三个月的武术可不是白练的。 宴灯忍不住喷笑出声,整个人缩在谢辞声的怀里一抖一抖的,“哥啊,你的长相做出这幅表情,哈哈哈哈!天啦,你傲娇起来,简直太小公举了,太宝宝了,千万别被你的那群女友粉看到,否则她们会马上长一个辈分的。” 谢辞声虽然不稀罕女友粉,但是他想要让宴灯成为他的男友粉啊! 于是,他赶忙收敛表情,做出了一副拍杂志硬照,半眯着眼睛,收紧下颌肌肉,整个人锋利的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a炸了。 “这样呢?” “嗯嗯嗯!这样好,这样超帅,谢哥宇宙第一帅,帅炸了!” 宴灯像一个终于摘到心仪的松果的小松鼠,心满意足地看着不停表换表情神态眼神逗他开心的谢辞声,心里又软又暖。 俩人嘻嘻哈哈地上了二楼,谢辞声把宴灯放到床上,抖了被子,把人包成了一条寿司卷。 然后又颠颠跑下楼,端着小饼干小蛋糕和奶茶上来,示意宴灯张嘴。 都是甜滋滋香喷喷的,宴灯其实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他之前做的这些,都是专门给谢辞声做出来讨对方欢心的。但是,看着谢辞声黑黝黝亮晶晶的眼睛,他还是从善如流地接受投喂了。 唔,还别说,几个饼干蛋糕配上半杯奶茶下肚,宴灯觉得自己的快乐指数在飞升。 “好点了吗?” “全好了。”原来,对方是专门找了他不喜欢吃的甜食投喂,因为升糖带来的满足感,会很好地驱散内心的负面情绪啊。 谢辞声把宴灯吃剩的东西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然后自己在宴灯身侧躺了下来,像哄宝宝那样,哼着走调的曲子,轻柔地拍打着宴灯。 “吃饱喝足了,要睡觉吗?” 可能是对方跑调的催眠曲起了作用,抑或者是血液都往胃部走,大脑开始供血不足,宴灯居然真的有了睡意。 “嗯,要睡的。” “那就睡吧。” 关于之前的事情,谢辞声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提,就好像之前的两个小时,被彻底抹去,没有一丁点存在过的痕迹。 这份体贴让宴灯觉得满足极了,他强撑着往一起黏的眼皮,像一条大毛毛虫一样,蠕动着,挪到了谢辞声的怀里。 “哥,抱抱睡。” “好,抱着你,睡吧。” 片刻后,宴灯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谢辞声微微抬起头,看着宴灯嘟着嘴显得特别孩子气的睡脸,凑过去,轻轻在他眉心中印下一个吻。 睡吧,睡醒就好了。 什么都不要怕,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我发誓。 也不知道是不是宴灯那天表态足够坚定,那一家子居然真的再也没有来打扰过他。 时间过的飞快,一眨眼,就来到了九月初。 秋老虎还在挣扎着肆虐,释放出最后一击的热焰。 因为超出预计的默契配合,在剧组高速运转下,宴灯居然提前了二十多天,在蜉蝣传中彻底杀青了。还没来得及好好松一口气,学校那边的催促电话就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过来。 对,现在的宴灯已经是一名b影的大一新生了,学校喊他回去军训呢。 额,大热天的军训,好像提前杀青也不是什么值得人高兴的事儿了? “这是我让甄蓁挑了好久,才挑到的防晒霜,防晒指数很高,不泛白也不闷痘,你可不许嫌麻烦,就给我敷衍了事!” “这是你谢哥货比三家给你挑出来的藿香正气胶囊,觉得不对,就赶紧吃两颗,要不然中暑有你受的!” “要是有漂亮女同学来示好,你别脑子一热,就钻了人家的套。现在这些小姑娘们,精明着呢,你这次天灵记大爆,热度就跟这几天的温度似的,人家来跟你示好,你自己心里都有数,不许飘,听见没有?” “陌生人,哪怕是同寝室的人给你的吃的喝的,能不动尽量别动。” “记得有啥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 方盛擦着满头的热汗,跟个操心过头的老母鸡似的,咯咯哒不停。 宴灯好脾气地都应了下来,然后扭头冲谢辞声长开手臂:“哥,你没啥想要交代我的吗?” 谢辞声紧紧地回抱了一下宴灯,低声说:“享受你的大学生活,开心就好了。什么都不需要操心,一切有我在呢。” “好。” 俩人相视一笑,宴灯提溜着一个被谢辞声再三精简过的行李箱,一边跟他们挥手,一边大踏步走进了校门。 看着谢辞声盯着宴灯的背影,那难过不舍的小眼神,方盛赶忙打岔。 “对了,之前的案子基本上一审全部结束了,基本上都主动认怂,表示认同一审的判决,不会上诉。赔偿金加起来差不多有七百多万,这钱?” “打宴灯的卡里吧。” 嚯,别的不说,光那半个律师团忙这四个月,支出就一千多万了。这会儿拿到了赔偿金,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打给宴灯当零花钱,壕的世界我们不懂啊。 “那啥,你最近咋地了?”方盛想了想,事关老板的心情,他这个做下属的,既然发现了,还是关心一下吧。 谢辞声叹了口气,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宴灯跟他的相处还跟以前一样,亲昵融洽,宴灯也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扑上来又蹭又抱的撒娇怪。 可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但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于自己患得患失久了,脑子可能出了一点问题。 “这不能够啊?” 方盛觉得这怎么可能是错觉呢,心怀爱意的人,第六感敏锐起来堪比福尔摩斯。既然谢辞声说感觉哪里不对,那肯定是发生了一些细微的,一不小心就会忽略的小细节方面的变化。 “来,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哪儿感觉不对?或者说,最让你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大概是哪些方面?” 谢辞声白了他一眼,如果我要是发现了,还需要纠结这么久吗? 作者有话要说: 啊,继续日万。 那啥,厚着脸皮给我接下来要写的文求一发预收,大概会在六月初开坑。 穿成豪门童养媳[穿书] 糙汉直男作死受x谈恋爱全靠自我攻略自己发糖攻 沈雾穿进了一本虐恋里,成了主角攻沈幼戈的童养媳。 一穿过来,就看到桌子上的离婚协议书。 这代表,白月光要回国了!他马上就要领便当了! 沈总冷酷无情—— “你做这么多?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爱上你?痴心妄想。” 沈雾:嚯,刺激啊! 一想到领了盒饭说不定就能回去,沈雾咬咬牙,开始花式作死,骚扰之,恶心之,誓要闹的沈幼戈对他恨之入骨。 终于!沈幼戈有反应了——一把将他横抱起来扔到了床上。 沈雾:等,等会儿,这剧情不对啊! 后来男人把他摁在在墙上吻,恼羞成怒:“沈雾,你千方百计勾引我,现在想抽身?想都别想!” “你老实交代,当初愿意嫁给我,你他妈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妈?” 沈雾:“......” 这个主角攻大概是被他玩坏了。 点开作者专栏,就能看到啦,求感兴趣的小天使,给收藏一下叭,比心。 支持:完本神(立占)把本站分享那些需要的小伙伴!找不到书请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