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她正于帐中聚jīng会神地勾勒金峡关关城之防务全貌图,闻报后接过来函简单一阅,然后随手搁在一旁,继续手中未完之事。 戚炳靖于帅案之后抬眼,问她道:“何人书函?” 卓少炎一面制图,一面答他道:“大平金峡关守将、折威将军沈毓章。” “沈氏之人?”戚炳靖显然听说过此人,由是追问道。 她应了一声,以示肯定。 他遂饶有兴趣地站起身来,走去捡起她搁在一边的书函,展开细阅。 …… 毓章顿首卓氏少炎足下: 昔别于讲武堂,五载不晤。今闻君音,无恙,幸甚。 诚念故日旧情,愿聊叙往怀。 六日后,金峡关外,两军之前,吾当置酒以待。 君其明之,毓章再顿首。 …… 良久,戚炳靖收起此函,缓缓道:“两军相持、血战在即,为将者能有如此从容之气度,果然不负大平沈氏近四百年的名门风骨。” 卓少炎手中笔锋一顿,然而并未说什么。 他走近她,轻轻握住她持笔的手腕,颇意有所指地问说:“函中所书‘故日旧情’,是何时之故日,何等之旧情?” 她无言片刻,而后抬眼,脸色沉凉如冰,回答道:“昔日,我与他曾共同治学于讲武堂,奉教于大平名将裴穆清将军座下。” 第8章 捌 入夜,山风习习,星幕璀璨。 甲衣半褪,长发解束。卓少炎怀中拥剑,坐于高台之上,神思微懒地望着远处,借此凉夜消散一身暑热。 未几,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她没回头,却将懒懈的神思收了收,虚握兵器的手指紧了紧。 来人自身后将她的长发一把握起,一个吻带着微烫的温度沾落于她的后颈。 微微闭上眼,她复又松了松握剑的手,低语道:“兵中事杂,营中不便,我有数日不曾洗过澡了。” 戚炳靖沉沉地笑了。 他在后坐下,将她拥入怀中,一把抓过她的剑丢至一旁,侧首嗅了嗅她身上汗味,道:“辛苦么?” “出外带兵,谁人不苦。”她无甚波澜地回应道。 他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道:“待破金峡关,你当好好歇上几日。” 卓少炎无言无语,看向远方的目色变得深了些。 …… 金峡关之关城,始建于世宗一朝。其后一百八十年中国北安泰,世宗之子孙继帝位者恃其地势险要,不曾督驻关城,以至其渐渐荒颓。至烈宗朝,晋王戚氏引兵割据,自立为帝,号拥军马数十万,欲图南进。烈宗乃遣诸将发兵、民,于金峡关重筑关城,再派重兵驻守,以御敌犯。后经显宗、孝宗两朝缮治,于原有关城外又新建四座新城,使之五城相连、内外相守,金峡关关城方有了如今之规模。 金峡关关隘两侧山势雄奇、地形险要,加之关城内jīng兵驻戍,素有大平国北第一关之称。纵使大晋在过去百余年间屡屡出兵南犯,也从未成功地踏入过关内一寸。 …… 星河静淌,山涧料峭。 卓少炎收回目光,问说:“待破金峡关——以你之见,该如何破?” 戚炳靖道:“此关难攻,天下皆知。欲破此关,计固不在qiáng攻。” 她在他怀中转首,望他道:“这些时日以来,周怿奉你之令,率众卒大造攻城之械,皆是你假意布置?” “嗯。”他淡淡回应。 卓少炎遂轻轻垂下眼。 此刻将她拥在怀中的这个男人,曾令她疆场饮败,曾令她身负战伤,曾是她含血咬在齿间的姓名,更曾是她欲取其人头的劲敌。 但他却未有一刻,令她小视过他的方略。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她低垂的眼中隐约露出一丝赞色,“如此,倒也对得起谢淖善用兵之声名。” 戚炳靖闻言,一时笑得胸腔沉震,“未令你失所望,是我之幸。” 她又问:“如此费心布置,所图为何?” “为你。” 她竟无语,只得再度抬眼。 他的嘴角仍然挂有笑意,然目光却沉定有力:“破关之计,你心内必亦以为不在qiáng攻。然不论你持何计,皆须令大平守军相信,我所率之兵力,确与你麾下共图进退。” 世所谓之默契为何,世所谓之知己又为何? 沉默少顷,她复开口:“多谢。” “夫妻之间,不言谢字。”他平静地回道。 卓少炎轻微一怔。 而他已伸手握住她的下巴,俯首咬住她的唇。 二人气息相抵,她几乎要为此间炽温所融,意识迷蒙之中竟未觉察到,自己的手指不知在何时主动牵住了他的衣襟。 …… 待回了帐中,戚炳靖自去解甲。 卓少炎屈膝跪坐在地上,扯过不日前才绘好的金峡关关城防务图,凝眉细察。片刻后,她抬头,无声打量戚炳靖的背影,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问说:“军武之事,你是如何自通的?当年戎州一役,是你首次领兵出战,竟能有那般战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