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郑瑜一直沉默着没开口,等众人夸了两轮,方趋步上前。 “圣上,当年谢家举族助圣上夺回魏郡,如今谢家满门壮烈,秦王为陛下开疆拓土,身受重伤,七公主为圣上的大业自愿代嫁,即将远嫁和亲……” 他顿了一下。 “臣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能长久无母。” 话音未落,大臣们瞠目结舌。 李德没有做声,目光从郑瑜脸上扫过,最后落到了瑶英脸上。 原来如此。 她并不是无所求,而是以退为进。 李德道:“谢贵妃多病……” 郑瑜拱手道:“圣上,公主愿意下嫁,叶鲁部落便主动出兵助我魏军收复凉州,若是七公主以嫡出公主的身份下嫁,叶鲁酋长岂不是愈发对圣上感恩戴德?谢贵妃多病,宫中内务可由其他几位贵妃协理。” 言下之意,皇后只是个虚名,更重要的是李瑶英成了嫡出公主,朝廷可以狮子大开口。 至于谢贵妃,既然痴傻,让她担一个皇后的虚名又能如何? 况且,当年李德许诺和谢家共富贵,如今谢家已经死绝了,李德也该补偿一下谢氏母子。 至于李仲虔因此成为嫡子、会不会和李玄贞争位,众人并不担心,瞎子都知道太子的地位有多么稳固。 礼部官员立马附议。 其他大臣迟疑了一下,跟着附议。 李德思索了片刻。 他永远理智而现实,谢满愿已经痴傻,李仲虔身负重伤,李瑶英远嫁……他刚刚以朱绿芸敲打警醒众臣,让众臣恐惧不安,这个时候,不能再让他们寒心。 李德心计飞转,很快做出决定:“传敕中书、门下,册封谢贵妃为皇后,七公主为文昭公主,和亲叶鲁部。” 众臣悄悄松口气,山呼万岁。 圣上愿意册封谢贵妃为后,说明暂时不会对他们这些老臣来一个狡兔死、走狗烹。 李德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眯了眯眼睛。 看来朝中有很多同情谢家的人,他必须注意分寸。 正待起驾,跪在地上的瑶英突然再度下拜,朗声道:“圣上,儿想起一事,请求圣上允诺。” 李德脸色微沉。 瑶英面不改色地道:“儿刚才思及舅父,心中沉痛不已。舅父为圣上鞍前马后,呕心沥血,谢家满门赤胆忠心,可怜外祖家代代忠良,却血脉断绝,未得善终……儿即将远嫁,想起谢家连个祭扫供饭的后人都没有,心中着实难安。” “儿私以为,朝廷不可使忠良无后,不可让天下仰慕谢家的仁人志士寒心。” 她直视着李德,迎着皇帝淡漠的视线,一字一字地道:“儿的胞兄仲虔幼时受舅父教导,在谢家长大,承袭谢家训教,儿愿为圣上尽忠,胞兄亦愿为圣上分忧,儿请册立胞兄为谢家嗣子,承继谢家香烟,不使谢家绝后,让天下忠良之士感沐圣上恩德。” 言罢,瑶英伏首下拜。 殿中众人怔怔地望着她,犹如被人当头锤了几下,脑子里嗡嗡直响。 关中已经恢复安宁,日益繁荣。 他们纵情享乐,歌舞升平,而谢家只剩下那一座座荒草萋萋的坟冢。 “圣上,臣附议。” 郑瑜跪地。 其他人一个跟着一个跪地。 既然李仲虔威胁太子李玄贞的地位,谢贵妃又成了皇后,而谢家断了血脉,不如就让李仲虔过继到谢家门下。 既是延续谢家这个在百姓心中崇高无比的姓氏,避免皇子争位、朝堂动dàng,也是保李仲虔一命。 李德坐在榻上,看着在群臣一声接一声的附议声中一动不动、沉着而坚定的瑶英,恍惚了片刻。 怪不得她那天来见他时会说那些话。 怪不得她刚才说无所求。 原来如此。 七娘根本没打算和他jiāo易,他利用七娘威慑群臣、彻底解决朱绿芸这个祸患,七娘顺势而为,为她的母亲和兄长谋求一线生机。 先慷慨主动代嫁,提起谢家情分,再在群臣急需缓和气氛的时候煽动他们推举谢贵妃为皇后,最后提出过继李仲虔,每一步都算好了。 朝中大臣不会无缘无故帮她,这些人中,哪些和她私底下达成了盟约? 郑宰相可不是个会仗义执言的人。 他一直没把这个女儿当回事。 没想到竟然轻看了她。 真可惜啊,她是谢满愿的女儿。 若是唐盈所生,倒不失是李玄贞的左膀右臂。 李德摆摆手:“准奏。” 群臣叩拜不迭。 李德不想再看到李瑶英,起身还席。 裴都督没有跟上,扶起瑶英,关切地道:“公主,某送你回去?” 瑶英摇摇头,谢过裴都督,出了内殿。 谢青在外面等着她:“公主,金吾卫已经制住荣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