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啸之听见小姑娘柔嫩的声音对她的同桌说着什么‘梦想’,什么‘电子羊’,什么‘太空漫游’…… 而梁乐坐在他的位置上。 然后,他看见沈昼叶和梁乐因为太出格,被拽出去罚站。 而那两个人罚站时,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梁乐骂沈昼叶,但不是真情实感地骂。十五岁的女孩儿被怼得可怜巴巴的,可是一听就是没对对方生气的。 陈啸之听见脑子里血管突突作响。 「那是个姑娘家,你要对她好。」陆之鸣临走前说。 可是梁乐对沈昼叶道:有必要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沈昼叶冲梁乐笑得眼睛弯弯,于是梁乐又说,小学妹,明天见? ——梁乐凭什么和沈昼叶明天见?他凭什么摸沈昼叶的头?他以为那是谁的人? 他以为是谁像个神经病一样惦记了阿十十年? 他配吗,沈昼叶配吗? 陈啸之觉得胃都因恶心绞紧了。 他看见沈昼叶的笑脸,看见她拿起那一串千纸鹤,他看见过梁乐碰她的手,看见梁乐揉她的头发,他看见沈昼叶转学来的那个下午。 女孩子变化很大,没有人能十年都不变样的。 午后慵懒的阳光中,阿十只有一头不服帖的卷毛没变过——五岁时的婴儿肥没了,眉眼长开,对班里的人笑时还有她儿时的酒窝,曾经能钻进洗衣筐顶着白毛巾吓唬他的阿十已经只剩个模糊的影儿。 可是那就是阿十。 是曾在繁星chūn水下与他握着手,答应和他做一辈子朋友的,后来又被她父母领走的,让五岁的小男孩嚎啕大哭着追着计程车跑的小昼叶。 而十年后,陈啸之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记得这一切的人。 回忆刹那收拢,犹如海啸倒涌。 - “沈昼叶。” bào雨声中,少年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地响起:“在这里日子很滋润吧。” 沈昼叶背着包,一愣。 十五岁的陈啸之觉得自己像一棵要爆裂的藤蔓。 唯一一个记得这一切的人是什么概念——是十年尽头的孤独,被忽视,是被迫长出浑身的尖刺。他完全不能接受沈昼叶连半点都不记得他,从名字到长相忘得一gān二净,更不能忍受沈昼叶笑着与梁乐说起,小昼叶与小啸之聊过的‘梦想’和‘阿瑟克拉克’。 ——她凭什么什么都不记得? “天天和高中生厮混在一起,”陈啸之尖刻地嘲讽道:“您这日子够劲儿啊。” 沈昼叶立即回呛:“我和谁玩关你屁事。” 她说话还挺可爱的,根本不会骂人,连呛他都有点认真说话的意味。 ——确实不关他屁事。 然而陈啸之眼眶又疼又酸,像个刺猬,决心把这小姑娘扎得求饶,冷嘲热讽谁他妈不会? 陈啸之嘲道:“关我屁事呢还——你参与竞赛不就是为了拿个名次好保上高中么?一天天的倒是跟高中生混上了……恋爱谈得挺上劲儿啊。” 沈昼叶争辩:“我没……” “要我说,”陈啸之恶意地道:“知道仨多俩少怎么写么?来上课就来谈恋爱?人家梁乐中考是区里第七,高中部级部前二十,你小心别学瘸了。” 沈昼叶:“陈啸之你——” “你还是回去准备中考吧,”陈啸之说:“你以为捷径有用么?” 沈昼叶脸都红了,几乎是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吃了他的样子。 ——攻击她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陈啸之甚至觉得胸臆都舒展开了些,他闷在心里的尖刀刺了出来。 什么温柔,什么对她好,可真是操他妈了。 “——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不自量力。” 陈啸之道。 太慡了,那句话说完,陈啸之耳朵里血管鼓动,犹如雷鸣一般。 陈啸之甚至没想过最后这句话的后果是什么——大不了急赤白脸吵一架? 吵嘛,吵呗,吵完再说。心里太不平衡了,还道歉呢。不吵一架根本没法和她相处,他胸腔充满复仇快意,就这么快活地想。 然后,那女孩看着他的眼眶,蓦然,细细地泛了红。 “……” 陈啸之心里刹那一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阿十……” 可他的阿十鼻尖儿都红了,泪水涌了出来。 她拽起自己的书包,埋下头,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 凛冽的雨茫茫散于天际。 十一假期之后的雨已经颇冷,很有点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味道,沈昼叶难受得都快走不动了。她的体质本来就不太好,一哭就更难受,此时难受得肺都发疼。 她跌跌撞撞跑出高中部校门,雨伞都没太撑住,书包被她乱七八糟地抱在怀里。 快点回家吧,沈昼叶哭得鼻尖儿都红了,哽哽咽咽地想,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