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在自責,我也有些自責,為何偏偏遇見他。 我去勸他,他卻突然抱住我,說,“薰齊兒,你知道嗎?這個女人讓我想到了我額娘,記得小時候皇阿瑪曾經對我說過,他很喜歡很喜歡我額娘,聽他這麽一說,我以為額娘很幸福。後來慢慢長大了才知道,皇阿瑪的喜歡是那麽淺薄,他的一句喜歡,卻耗費了額娘一生的時光。在那漫長的歲月裡,額娘每天都翹首依盼,以淚洗面。所以我從小就在心裡發誓,未來我一定不讓我身邊的女人像額娘一樣,你明白嗎?” 明白是明白,我狠狠掙開他的擁抱,“你還真打算拋開我呀?” “我舍不得拋開你,可我不得不拋開你。我怕那個女人的悲劇在殷雅身上重演,況且,額娘臨死前,我答應過她,會好好照顧殷雅一生一世,絕不食言。” 我氣呼呼的,用拳頭在他身上不停捶打,“王八蛋,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裡不如瓜爾佳殷雅,你要這麽對我?” “不是你哪裡不如她,事實上是她差你太遠。你是郭羅絡府的千金,身份尊貴、高高在上,而她,之前只是一介平民,一個俯首在下的奴才;你傾國傾城,國色天香,而她,樣貌平凡,衣著無華;你雍容華貴,巧笑嫣然,而她,做人做事向來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你可以號令千千萬萬的屬下,而她,即使現在已經貴為皇子福晉了,可是依舊沒有學會怎麽使喚下人。她永遠比不上你萬分之一。” “那你還心全部都給了她?” “我沒有把心給她,我給的是你。” “誰信?” 他歎口氣,“你還記得我們的初吻嗎?” 當然記得。 那是三年前我在那片竹林下的最後幾天,那天陽光格外好,風輕輕吹過,我同往常一樣去找他,這次他沒有練武,而是看書,還是同往常一樣,他埋頭書本不理我。 我也不想打擾他,就隨便拿了一本他的書,想同他一起看。 從《樂府詩集》第一卷的《天地》開始看,看到了第二卷的《雉子班》,共看了十三首詩,有些看懂了,有些看不懂,我也懶得問,反正打發時間而已。 翻開下一頁,是那首《上邪》,這下我來興致了,默念了兩遍,越念越覺得這首詩寫得太美了,真不知道是哪位才人寫出了這麽優美的詩篇。 想著詩表達的意思,我笑著轉過身去,見胤祥依舊沉溺於書本,我把手伸到他眼前,“十三阿哥,這首詩是什麽意思?我讀不懂。” 他自然地看向眼前多出來的書本,一愣,臉一紅,“我也看不懂。” “我不信,你騙我!” “信不信由你!”他又轉了身子,繼續背對著我埋頭書本。 想就這麽打發我,門都沒有,我非要湊近他的臉,輕輕地念,“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他一愣,又偏轉了一個身子。 看著他的樣子,太可愛了,我一陣好笑,惡作劇的念頭更加強烈,再次靠近他,窮追不舍,“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夠了,不許念了!” 我笑嘻嘻的,“十三阿哥,您真的不知道這首詩是什麽意思嗎?要不我解釋給您聽?” “不需要!” 我偏要! 我站起來硬是湊到他面前,彎著腰笑嘻嘻的,“聽好了,他的意思就是,春天的黃昏請你陪我到夢中的水鄉,讓揮動的手,在薄霧中飄蕩,不要……” 唱著唱著,他突然猝不及防抬頭,封住了我的唇。 我瞪大眼睛…… 許久之後,他放開我,警告道,“下次你再這麽廢話,我就把你丟出去!”說完便落荒而逃。 那是我們的初吻。 他捧著我的臉,眼睛柔得像夏天的湖面,“那是我第一次吻女孩子,本能的,發自內心的吻,從那吻以後,我知道,我已經不可自拔地愛上了那個女孩,毫無預兆,讓我措手不及,卻又無何奈何!” “那你為什麽………” “因為愛,所以舍不得她受委屈。” “什麽意思?” 他深呼一口氣,“皇阿瑪之前答應我,只有殷雅生下孩子,就會封她為嫡福晉,她馬上就臨盆了,所以……” “所以你之前打算娶我做小?”我氣憤地站起來,恨不得殺了他。 他立馬搖搖手,“不不不,我之前沒打算娶你做小,我確實打算娶你做嫡福晉的。可是看到那個女人,我實在舍不得殷雅受委屈,重蹈我額娘和那個女人的覆轍。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明白嗎?” “不明白,因為最後歷史上你最後娶的是兆佳為嫡福晉,不是瓜爾佳!” 他皺眉,“什麽意思?” 我立馬捂住嘴,完了,說漏嘴了,他一定覺得我是神經病。 想要他為了瓜爾佳再次推開我,我也懶得更他解釋,氣呼呼得跑出了房間。 腦海中不停回想著他的話語。 “你從小身邊有無數的人疼你愛你,視你為掌心裡的寶。” 可是,胤祥,你真的了解我嗎?你可曾想過,你口中身份尊貴、高高在上人曾經也被母親遺棄,被父親排斥,曾經也被後母毒打,曾經也寄人籬下,曾經也流離失所,曾經也命比紙薄。你可曾想過,你口中巧笑嫣然的人曾經也嚎啕大哭,曾經也厭惡人生,只是經歷了太多,她慢慢學會了堅強,學會了笑看人生,學會了用微笑掩飾自己的脆弱。 你可曾想過,你口中被人人視為掌心裡的寶的郭羅絡府的千金,她也曾經為了生存而費盡心機、步步為營、左右逢源、獻媚討好,你可知道她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做早膳去討好福晉,而且年年如此、天天如此,就連大冬天也得如此的無奈和煩惱。你可知道她夾雜在兩個狠女人中間,想要生存下來的不易和艱難。 你真的了解我嗎? 我原本已經習慣了生命中的黑暗,可你為什麽要出現在我生命中,讓我覺得自己就像灰姑娘一樣,終於遇到了白馬王子,可惜你卻告訴我,童話都是騙人的。 想著想著,眼淚不自主地落下來,先是一顆一顆的,漸漸不能自抑,我猛地加快速度跑回屋子,關上房門,順著門板滑下來坐在地上放聲痛哭。 對你的愛從來就不安靜,一直努力想讓你記住我的身影,可是最終發現你心裡始終沒有留下我的名字。 哭了好一陣子哭累了,我停了下來。哭什麽呢?為一個拋棄自己的男人哭泣才不值得。 我擦乾眼淚,感覺外面夜已經深了,半夜的涼意讓我的忍不住發抖,這才慢慢站了起來,慢慢挪到桌子旁坐下,不經意看到桌子上的書信。 那是姐姐從京城派人快馬加鞭送來的,信中姐姐說道阿瑪病重,讓我立馬回京城。 阿瑪一向身體很好,不太可能病重。而且時間也太巧合了一點。如果我沒猜錯,現在全家人已經知曉我迷倒二哥,開倉放糧的消息了。她們肯定氣憤極了,這麽急讓我回去,是想找我算帳了。 也好,該來的總會來,躲也躲不掉。正好現在我也不想再在這裡呆下去了,不如就回一趟京城,也好給她們一個交代。 洗了洗臉,又上裝遮蓋住紅腫的眼睛後,我迅速收拾好包袱,再把五個保鏢從睡夢中給叫醒,帶著他們直接出了大門。 “少爺,這大半夜的,你要去哪?”五個保鏢還有些睡意朦朧。 “回京。” “回京?”他們全都瞪大眼睛,“十三爺他……” “以後別在我面前提這個人。 ” “哦,是,是!”人人對我這麽大的火氣莫名其妙。 我憤恨地往前走。 出了驛站大門,我原本想直接去商號交代一些事情,然後坐馬車離開,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驛站。想到驛站裡的人,又忍不住氣上心頭。 “你們五個,搬一些柴火來,放一把火把這個驛站燒了。” 他們愕然,離凡道,“少爺,驛站裡幾百人還正在熟睡,這燒……” “你不會先把他們吵醒了再燒。” “哦。”他聲音低了下去,“那我們去叫醒他們。”說完轉身就要走。 “等等。”他們該不會是想一個一個叫吧,也太沒效率了。 “驛站的大廳裡有鞭炮,你們去拿幾封大的來,在庭院裡放完幾封鞭炮後,就燒毀驛站。” 站在遠處,看著前方正不斷蔓延的烈火,我感覺那火燒的不是驛站而是自己的心。 胤祥,這是你欠我的,我燒了驛站,也就代表著我已經下定決心要燒毀對你所有的愛戀與思念了,大火過後,我們互不相欠。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以你的喜歡為喜歡,以你的厭惡為厭惡。 從此以後,我人生的每一次喜怒哀樂,都再也不會因為你而起伏不定。 從此以後,你我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