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兒，你剛才口中喚著的女子是誰?父王幫你找來……” 季飛凡有些焦躁，一方面他也很擔心兒子的性命，可是另外一方面，他又擔心他沒法完成綿延子嗣的重任。 他必須快點落定這個事情，他要親眼看著季氏成為這整片大陸上唯一的王。 “桃花?是桃花麽?告訴父王她在哪裡，父王幫你去找來，讓你娶她為妃可好?”季飛凡的聲音夾帶著些許急切。 季風看向他的父王，微微朝他一笑，搖了搖頭。 “父王，她只是一個朋友。” 他不想害了她，而況她心中另有所愛。 能夠站在朋友的位置，他已經很滿足，他只怕自己在她心中連朋友都夠不上。 “風兒，你……” 季飛凡第一次不知所措了。 “青雲，你師傅何時能夠回來?” 他隻得把希望寄托於玄機老人身上。 可是青雲的回答讓他再次失望。 “不知。師傅行蹤不定，我已嘗試跟他聯系，目前尚未能接收到他的回復。”青雲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不過師傅走時說過，時機成熟之時，他自會回來。” 季飛凡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那……他還能做些什麽? 他看了看面色慘白的季風，嘴唇動了一動，卻終是什麽話都沒說出來。 他是一個帝王，他必須以江山社稷為重。 “風兒，或者我們可以娶妃衝喜……” 與他做了近二十年的夫妻，王后當然清楚他心中所想。 這個禍是自己侄女闖的，她雖心疼風兒，可卻也必須幫雁兒給擋著。 何況身為母親，她當然希望哪怕兒子沒了，也還有一絲血脈留存在世。 季風輕輕搖了搖頭，在經歷了這一次的神魂出竅之後，他似乎對生死已經沒有那麽在意了。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如果不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生與死又有何差別呢? 如果那夢中的景象是自己的前世，應該是前世吧，這一世自己根本不能吸入花粉，又怎可能靠近那片桃林，那株桃樹…… 如果前世我們可以相遇，而今生又注定無緣，那來生也許可以有新的故事…… 看著季風這副表情，季飛凡的心暗沉了下去。 早知是這樣，當日如果那飛羽雁做成了倒反而是好事。 他一面記恨飛羽雁的胡鬧，一面卻又懊惱她沒能成功爬上他的床。 “風兒，你怎可如此消沉……” 王后衝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季風，眼淚漱漱地滾落了下來。 “你若走了，你讓母后怎麽辦?”她不想逼他了，她隻想要他好好地活著。 季風輕輕伸出手去環住了王后的肩膀。 “母后，接下來的日子，讓我好好陪著你們好麽?”他輕聲細語。 “啊——！嗚嗚嗚……”王后突然哭得歇斯底裡起來。 她恨，她怨，她恨不能把飛羽雁碎屍萬段。 可是她不能，她是她哥哥唯一的女兒，她害死了他的兒子，她卻還得護著她…… 她怎能甘心，她又怎能安心…… 為什麽，為什麽上天要讓她經受這樣的折磨，為什麽? “青雲，你告訴我我還有多少時日?” 季風視線望向青雲，此刻他的內心無比寧靜，他想他如果能一直這樣寧靜直到死亡降臨，其實對他來說應該是件很幸福的事吧。 只是他多希望，能夠在死之前，再見一見他的小桃花。 青雲低著頭，久久沒有出聲。 “你說吧，我做好心理準備了。”季風安撫他，“這本就是我的命，沒有人會怪你的。” “殿下……”青雲抬起頭來，面色很是難看，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 “最多不超過三個月……” 季風明顯感覺到母后的身體顫抖了起來，她哭得更傷心了。 “母后，不要傷心，我只是提早一些離開而已，也許當我進了輪回，我會很快以另一個身份回來。” 他抬頭看了眼一直沉默至今的季玉，素日裡最喜歡懟自己的季玉，今天卻出奇地沉靜。 “說不定我會投身到弟妹的肚中，我們就又成了一家人。”季風微笑地開起玩笑。 “母后，我累了，我想休息了……” 說了那麽多話，他真的感覺很疲勞了，這就是他這副身體現在的狀況，他在宮人的幫助下緩緩地躺了下去。 很快，整個寢殿之內就只剩下他一人。 季風睜著眼睛盯著屋頂上的某一點。 “小桃花，來世，我們還能再遇見麽?如果遇見，我希望你不會再躲著我。”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哀傷，“小桃花，你知道麽?遇見你的那幾日，是我十八年生命裡最快樂輕松的日子，可是失去了你的日子，卻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 “小桃花，來世你一定要來見我……我想與你做朋友……” 咕咕噥噥的聲音漸漸沉寂了下去，季風又進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桃花仙子緩緩地走了出來，其實她很早就在這裡了。 從季風陷入昏迷，她就聽到了去桃花澗送取吃食的宮女們的議論。 她很擔心他，可她也知道自己根本無能為力，他的人壽是他命定的，她不能隨便出手乾預。 她每日夜深人靜時都會過來看看他，如若不是她的桃花精氣，也許他連這次都醒不來了。 她知道他活不久了。 他一直讓宮女們送小食過去桃花澗，說明在他心中從來也沒有淡忘過自己。 可是身為仙子，她不能再闖入破壞了他原有的生活，她只能以這種形式偷偷地關心著他。 他說他把她看作最重要的朋友，她何嘗不是呢? 可是凡人和仙子注定不能成為朋友。 如果有來生…… 季風，你可知神仙是不會有來生的…… 對不起，我注定是要辜負你了…… 桃花仙子黯然向外走去，眼角卻突然掃到了一幅攤開的畫軸，那畫軸總有種熟悉感。 桃花仙子緩緩走了過去，慢慢展開，卻見畫軸上竟是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子。 那是當日自己坐在那裡的樣子，桃花仙子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曾經擺放桃花的案幾，當日的景象又一一呈現了出來。 原來那日，他畫的不只是那株桃花啊，原來他偷偷地把她也給畫了進去，桃花仙子咧開嘴笑了起來，眼淚卻無聲地流了出來。 原來那時候他就已經把她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了啊。 可是自己的出現，對他來說，終歸是一場災難了。 如果當日自己沒有出現，那麽會不會一切就都會不同呢? 他根本不會喪失了生的意志，他也不會鬱鬱寡歡，他可能已經娶了他的王妃，幸福地享受他們的婚姻生活…… 可是這一切都因為自己的出現而被打亂了，自己終歸還是擾亂到了這人間的秩序啊。 “小桃花，是你麽?” 正當桃花仙子看著畫軸發呆的時候，季風卻悄然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他很激動，但卻拚命抑製著，他明明已經睡著，卻突然像是感知到了小桃花的氣息，突然醒了過來。 他聽到外間書房內有隱約的聲音傳來，他本以為只是自己的思念所致。 哪知當他走到門口，卻發現真的是小桃花站在那裡。 那個身影他在心中描摹過無數次，他第一眼就認出了她來。 “小桃花，你終於來看我了麽……”他哽咽了。 一瞬間他發現原來自己內心充滿了委屈，她怎能一別那麽久，不回來看看自己呢！ 桃花仙子緩緩地轉過身來，靜靜地看著他。 他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也蒼白了很多，他的病氣更重了，他活不過三個月了…… 她的鼻子一酸，“對不起……”她的聲音亦是哽咽。 “沒關系……”他卻朝她溫暖地笑笑，“過來吃些點心，我這裡給你常備著呢。” 季風自己先走過去坐了下來，他太虛弱了，不能站太久。 他除了命人每日往桃花澗送小食和甘泉水，在這個書房裡，他也每日都讓人換上新鮮的吃食。 就是想到有一天如果桃花來了，可以第一時間吃到這些她最愛的小食。 他撚起一塊紅豆酥，他的美夢成真了。 他像上次那樣把紅豆酥遞給她，“很久沒有吃到了吧，嘗嘗看味道有沒有變。”他的聲音很溫柔。 桃花仙子慢慢走近他，她在他身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她看著他，遲遲沒有伸出手去接。 “我不餓……” 看到他這副樣子，她怎麽可能還吃得下，而且這一切還都是自己害的。 季風失望地放下手裡的紅豆酥。 “那我給你倒杯甘泉水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討好，以及淡淡的期盼。 桃花仙子點點頭，她不想再看到他眼中的光澤黯然消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