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紫火神兵 那紅衣人詭異之極,周身上下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魔魅氣氛。每踏一步,草地上就多了一道火光隱隱的足印,身側紅光閃爍, 熱風迫面而來。 蚩尤念力感應,驚異更甚。這男子瞧來宛如行屍走肉,體內的念力真氣卻如萬裡汪洋,深不可測。相隔甚遠,便覺有萬千火爐在周圍旋繞,那赤火真氣之剛烈強猛,比他遇見的所有火族遊俠都要強上千倍百倍。想必是火族中某位仙級以上的高手。然而思緒飛轉,卻無法將傳聞中的任何一位火族仙級高手與眼前這人聯系起來。 卻見纖纖花容微變,雙目中閃過驚惶之色,情不自禁地朝他身上靠來。蚩尤心中一動:“纖纖這般害怕,難道這紅衣怪人便是對她施放妖法、累她變得如此的魔頭麽?” 念頭剛起,便聽見纖纖突然在他耳邊顫聲道:“就是他!他……他又來啦。魷魚,我好生害怕。” 蚩尤聽得“魷魚”二字,登時如五雷轟頂,全身僵硬。普天之下,這昵稱只有他與拓拔野、纖纖三人才知道!震駭之余狂喜難抑,差點兒便要大叫出聲:“纖纖,果然是你!” 胸中激蕩,猛然轉頭望去,見她目中滿是惶急哀憐之色,看也不敢看那紅衣人,心中更無懷疑:“果然如此。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管他什麽妖孽, 今日非讓他有來無回!”想到纖纖被此人妖法控制若此,心中怒極。 刹那之間, 什麽都拋到了腦後, 豪情激湧,霍然擋在纖纖的前面。苗刀轉舞,蓄氣斜指,如嶽峙淵停,神威凜凜。背後幽潭被他真氣所激,漣漪蕩漾不絕。 那紅衣人停了下來,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蚩尤,看到天際海角,沉聲道:“苗刀?你是羽青帝什麽人?”聲音頗是驚詫,臉上卻是紋絲不動,木無表情。 蚩尤冷冷道:“情如父子,恩逾師徒。”碧光從刀刃泛起,光芒一閃,直沒手腕,既而全身綠光縱橫,真氣爆漲。 那紅衣人喃喃道:“情如父子,恩逾師徒?想不到羽卓丞的傳人竟做出這等事來,嘿嘿。”說得頗為沉痛,倒似是對他十分惋惜一般。 蚩尤怒極反笑道:“妖孽,你倒是惡人先告狀。羽卓丞三字也是你能叫的麽?” 纖纖在他耳邊顫聲道:“魷魚,這個妖怪就交給你了。我先走啦。”突然香風鼓舞,閃電般掠起,逃之夭夭。她風行術極佳,刹那間,已經從那石壁的縫隙中穿過,到得百丈之外。 蚩尤好不容易方才尋著她,見她又要逃走,心中大急,旋即想到她衣裳上尚有千裡子母香,總能將她找到,稍稍一寬。決意先徹底擊敗這詭異難測的紅衣人,再全力追尋纖纖。 紅光一閃,熱風狂卷,那紅衣人竟在刹那之間從頭頂越過。蚩尤正沒好氣,喝道:“下來罷!”移形換影,翻身斜掠,正好擋住那人的去路,雙手猛揮,苗刀青光耀舞,一式“萬木競春”朝他當頭砍下。 周圍竹林亂擺,綠風大作,轉瞬間化做碧光萬道,齊齊匯集到那刀氣之中。苗刀綠光爆漲,如青龍矯舞,霹靂橫空。 蚩尤天生木德,修煉長生訣又有四年,對於吸納萬物木屬靈力,化為己用,已有小成。與木神句芒一戰後更是大有收獲,眼下禦氣揮刀,禦使竹林靈力更為自如。 這一刀近在咫尺,力勢猛烈。刀風凜冽銳利,“嗤”的一聲,那紅衣人的衣裳已經裂開。 熱風陡卷,紅衣人隨手一拍,蚩尤隻覺得一股令人窒息的炙熱真氣火海般澎湃湧來,胸中一窒,丹田仿佛有一道烈焰猛然竄起,直貫頭頂。 “轟”地一聲悶響,頭腦猶如要炸開一般,眼前一片赤紅。饒是他青光眼明察秋毫,這刹那間竟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那炙烈真氣排山倒海猛擊怒卷,從他真氣最弱處奔入,雙臂酥麻欲痹,苗刀險些脫手,身不由己地朝後飛了出去。 蚩尤大凜,此人究竟是誰?不避不讓,隨意一掌竟就將自己生生震飛!一招受挫,反倒激發出更加熾熱的好勝心與狂野本性,打定主意,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將他截下,讓纖纖從容逃離。 當下凝神聚氣,借著那狂飆氣浪衝天翻起。五髒六腑雖然猶如翻江倒海,氣血不暢,卻巧妙地避過氣浪中最為凶險凌厲的幾處浪尖,安然無恙。 他凌空翻了幾個跟鬥,穩穩地落在石壁間的凸石上,吸了一口氣,喝道:“好妖孽,果然有些門道!”長生真氣周身流轉,“蓬”地微響,綠氣緩緩遊走,絲絲脈脈閃入青銅刀鋒,又絲絲脈脈返轉手腕,周轉全身經脈。遠遠望去,人刀合一,苗刀仿佛已成了他肢體、經脈的延伸部分。 山高百余丈,絕壁橫亙。他橫刀佇立裂縫之間,仰天長嘯,猶如山神當關,頭髮在狂風中飄搖亂舞。青銅刀鋒迎風自響,嗚嗚不絕。竹林搖曳,青草起伏,綠氣隨風四合,在他身旁環繞不息。 那紅衣人禦風停在半空,紅衣鼓舞。那赤紅色的真氣在他周圍吞吐不定,熱浪逼人,空洞的眼神凝滯了半晌,緩緩道:“果然是羽青帝傳人。嘿嘿,天生木德,奈何作賊?” 蚩尤聽他言語相辱,語氣裡又是鄙夷又是惋惜,怒上加怒,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好一個無恥妖孽!用妖法脅迫弱女子,窮追不舍,還敢含血噴人……” 紅衣人微微一愣,沉聲道:“小子,你知道她是誰麽?” 蚩尤聽他語調森寒,頗有深意。心中一凜,強按住那一閃即逝的不祥之感,冷笑道:“廢話,我四年前便識得她了。妖孽,休想胡言挑撥!” 紅衣人嘿然道:“原來是一丘之貉。”手足不動,突如離弦之間之箭衝天飛起,宛如碧空之下突然卷過紅色狂風。 蚩尤喝道:“妖孽,想過此路,除非先將喬某打敗!”周圍綠氣突然吸入經脈,電掠而起。大吼聲中,苗刀迎風怒劈,青光陡暴三丈,呼嘯劈出。 這一刀看似平淡無奇,甚至比之先前一刀聲勢還有不如,但真氣盡數斂入刀鋒,蓄勢而發,一旦崩爆,威力不可想象。 紅衣人腹中發出哈哈大笑,右手手掌倏然張開,掌心上跳出一團青紫色的火焰,搖曳跳躍。手指一合,那團火焰突然聚斂,又沿著拳頭一側延長平展開來,“呼”地一聲,變成一柄六尺余長的紫火光刀! 紅光閃動,那紫火光刀閃電般撩擊苗刀。蚩尤隻覺光芒刺眼,那炙熱狂浪又洶湧卷來,“轟”地一聲,兩臂酥麻,虎口震裂,再次朝後拋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山壁上,喉中腥甜翻湧。岩石被他撞得四裂迸飛,潭中水花飛濺。 他翻身從岩壁滾落草地,經脈火燒火燎,震駭無已。瞧著那紅衣人木無表情地佇立半空,那紫火光刀吞吐變化,忽而變成火球,又忽而變成長槍……心中突然大震,脫口道:“紫火神兵!” 蚩尤自小便曾聽父輩說過,各族真氣、法術都有超卓獨特處,其中火族的赤火真氣中,有一種“紫火神兵”,可以化氣為火,化火為諸多兵器。隨意演化,操縱自如。 當今天下,火族中能禦使紫火神兵的,不過區區五人。一個是赤帝赤飆怒,一個是火神祝融,一個是戰神刑天,一個是聖女赤霞仙子,剩下一個據說在二十年前已經化羽登仙。 眼下赤帝閉關修行尚未出關,決計不會是他。赤霞仙子自然也絕無可能。難道這紅衣人竟是火神祝融或是戰神刑天? 火神祝融位列大荒十神,法術武功均是超一流之境,直可禦鬼通神。但他白發紅須,喜持雙龍杖行走,與眼前這個怪異的男子實是相去甚遠。而那戰神刑天傳聞身高十尺,虯髯滿面,手持烈火乾戚,也和眼前之人也迥然不同。 這人究竟是誰呢?倘若不是以上任意一人,為何竟有如許強猛真氣,還能以紫火神兵一招逼退自己?蚩尤越想越是出奇。 那紅衣人見這一刀不能傷他分毫,似乎也頗感詫異,“咦”了一聲,道:“小子,你的根基很不錯,有些羽卓丞傳人的樣子。但你不是我的對手,想要保住小命,就快快讓開罷。” 蚩尤好勝狂野,越是受挫越是能激發他的鬥志。聽他這般說,狂性更發,哈哈大笑道:“妖孽,你的紫火神兵也很不錯。可惜你遇上的是我蚩尤。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還是快快回去罷。” 紅衣人空洞的雙眼突然閃過精光,腹中傳來哈哈大笑聲。衣裳鼓舞,右手曲伸,“呼”地一聲,紫火神兵又變成寬大巨長的光火刀,迎風斜劈,變形為七重紅紫各異的光波,朝他倏然撞來! 蚩尤大笑聲中,足尖在岩壁上一點,疾衝而出。瞬間調氣丹田,碧木真氣如春江怒水,通過經脈流經手腕,匯入刀身。苗刀青光眩舞,“呼”地一聲暴長四丈余,夾卷獵獵狂風,呼嘯斬下。正是神木刀訣中的“春雷訣”。 林中翠風大作,“咯啦啦”脆響聲中,十幾株碧竹拔地而起,從急劇搖擺的竹林中飛出,隨風亂舞,急速衝來。草絲漫空飛舞,在綠氣碧風中旋轉飄搖。 蚩尤這一刀幾已將他體內的碧木真氣發揮到極至。刀勢、真氣都太過剛武霸冽,竟在抽調吸納四周碧木靈氣時,將竹子、綠草連根拔起。 砰然悶響,那七重紫光竟被他一刀斬破,迷離渙散。 蚩尤隻覺當胸劇痛,被無形氣浪撞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苗刀青色刀鋒突然變成紅紫色,滾燙無比。“嗤”的一聲,他雙手灼傷,煙氣騰繞,那灼燒的炙痛直達心肺。 電光石火間,他大吼一聲,咬緊牙關,雙手猛地握緊刀柄,碧木真氣隨意而走,衝過掌心十指,沒入刀身。口中默念“春葉訣”,燒傷皮肉登時痊愈。 接著一個空中踏步,雙臂回掄,積聚四面八方旋轉匯來的碧木靈氣,又是一聲大喝,揮刀電斬而下。一道綠色光波從青銅刀鋒上離心甩出,閃電般射向那紅衣人眉心。 紅衣人沉聲道:“好小子!”紫火神兵在掌中陡然變形,紅光耀目,化作了六尺長寬的方形光體巨盾。 那光盾的灼熱之氣迫得蚩尤險些睜不開眼,一片紅光之中,他全力怒斬。綠色光波“嗵”地撞在光盾上,應聲沒入,那光盾微微搖蕩,立時又恢復原狀。這力勢千鈞的一刀,竟被紫火神兵輕而易舉吸納相融。 蚩尤朝後跌退了幾步,卷引狂風,繼續揮刀猛攻。 紅衣人依舊禦風佇立半空,不閃不避,右腕一抖,紫火神兵化為一道火鏈,眩舞繚繞。“仆仆仆”悶響聲中,將苗刀緊緊纏住,朝右翼一分一扯。 蚩尤刀法承繼“神木刀訣”,將其霸道剛猛發揮到極至。但那苗刀乃是木族的至上神器,他雖是天生木德,畢竟修為不足,尚不能真正將苗刀的所有玄妙靈力激發出來,反而有時會為刀所禦。 他一刀揮出時常太過剛猛,不余回旋余力,靈活不足,是以與超一流高手相戰之時,往往被人以柔克剛,將苗刀纏卷奪走。遇木神、冰夷如是,遇這紅衣人亦如是。 這一刀登時砍偏,數道光波從刀鋒上甩出,直衝草地、水潭。巨響聲中,水花衝天激濺,那草地被青光劈開巨大的裂口,土石飛揚。 火鏈上閃過一道刺眼已極的豔紅光芒,沒入苗刀。刀身紅光爆漲,一道幽暗的紅線沿著刀鋒,閃電般朝蚩尤的手腕衝去。 蚩尤脈門劇痛如裂,隻覺一道熾熱鋒銳的真氣瞬間從刀身破入左臂,仿佛利刃劈入自己經脈。饒是他勇猛剽悍,也猛地出了一身冷汗。倘若被紅衣人的紫火神兵直破丹田,自己非死即傷。大驚之下,鼓起渾身真氣,沿著那道經脈反向洶湧衝出。 兩道真氣狹路相逢,登時在他胳膊處衝撞爆炸。胳膊突然鼓起,皮膚“嗤”地裂開,一道血箭衝天射起。那道紅光倏然退卻,碧光從傷口處吞吐逸射。 那道火鏈也被苗刀上陡然爆漲的綠光震得松散開來,赤練蛇般伸縮環繞,閃電撤回。 兩人都微微一晃。蚩尤抱著苗刀翻身躍上石壁的罅隙,將湧到喉頭的一口腥甜鮮血吞了下去。胳膊上的傷口倏然愈合,但皮膚卻仍在劇烈地鼓動跳躍。 這一次真氣相交,表面上瞧來似是蚩尤佔了上風,將敵人紫火神兵震退,但那紅衣人絲毫未損,蚩尤經脈卻被震傷,右臂酸軟劇痛,就連苗刀都有些拿捏不住。 蚩尤縱聲長嘯,真氣隨之循環流轉,修複經脈。其時藍空如海,白雲悠悠,遠山如碧髻螺旋,七彩陽光透過那石壁裂縫,眩目閃耀。他心想,纖纖風行術不亞於他,想來此刻當已在十余裡外。心中稍定。 斜眼睨去,那紅衣人空洞的雙目似乎正在凝視他,手中紫火神兵搖曳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蚩尤此刻已經明白,此人深不可測,自己決計不是他的對手。要想擊敗此人,再去追尋纖纖,難於上青天。 他桀驁好強,昨日不敵木神句芒與那黃河水仙冰夷,鬱悶之余,尚有些惱怒不服。但經過這一夜思量,早已調整浮躁心態。今日不敵這神秘紅衣人,已少了狂妄尊大的鬱怒之意,只是化為更為強烈勇猛的鬥志。 當務之急,乃是全力阻截這紅衣人,讓纖纖逃至安全之地。而後再伺機脫身,放飛青蚨蟲追尋纖纖。他打定主意,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好痛快!妖孽,再和你蚩尤爺爺戰上三百回合!” 那紅衣人嘿然道:“小子,你當真是難纏得緊。”雙手在身前劃過一個大圓弧,徐徐合掌,轉磨之後握拳分開。雙臂盡伸,手掌緩緩張開,“噗”的一聲,雙手掌心都跳出一團紫火神兵。火焰竟比先前更為猛烈。 蚩尤左臂經脈已被震傷,難以將真氣經此調聚,當下凝神聚意,將所有真氣迅速匯集右臂,單手握刀。 念力如織,感受到那熾熱雄渾的真氣從紅衣人掌心匯入紫火神兵,隨著那火焰螺旋飛轉,在空中鼓舞變幻。忖道:“他發出紫火神兵的那一刹那,體內真氣不能立時後繼,正是我全力進攻的最好時機。”當下全身肌肉繃緊,猶如在弦之箭,一觸即發。 紅衣人突然右手一抖,那團紫火神兵閃電般射出,破風嗚嗚作響,在陽光中變成一道紫紅色的巨大光箭,徑射蚩尤。 蚩尤大喝著衝天飛起,那道紫火神兵所化的光箭“轟”地一聲穿透數十丈厚的石壁,塵土滾滾彌揚。 他踏步前衝,默念解印訣,一道綠光從刀身上閃過,既而紅光眩目,響起咿呀怪叫聲。“仆仆”風響,十隻巨大的紅色怪鳥從青銅刀身裡振翼怒飛,四下衝開。 紅風卷舞,赤影蔽日。那十隻太陽烏咿呀怪叫,倏然電衝而下,猛擊紅衣人。蚩尤趁勢揮刀怒斬,幾道碧綠光波從刀鋒上甩出,呼嘯破空,狂風暴雨似的朝那人劈去。 紅衣人指訣變換,紫火神兵立即又化作光火刀,縱橫劈斫。狂風卷席,空中閃起一道又一道的火焰。那碧色光波被火焰撞著,立時化為一縷青煙。十日鳥素來好食火球,但不知為何竟對這火焰頗為忌憚,鳴叫聲中紛紛振翅避開。 刹那間,兩人已在空中激戰了數十回合。那紅衣人禦風佇立半空,雙腳竟一動不動,右手隨意揮灑,光火刀如長虹貫日、赤蛟騰空。 刀光及處,火焰狂舞,勁風凜冽。蚩尤禦風術遠不及他,只能在空中翻騰踏步,時而躍回石壁,折轉回環。苗刀霸氣十足,二十刀後威力更是驚人,風聲呼嘯,青光電舞,不斷有竹子拔地而起,飛卷半空。十日鳥狂風暴雨般地朝紅衣人攻去,但被他毫不費力地一一化解。 兩人的刀法都是純陽剛猛,大開大合。所不同處,那紅衣人剛中帶柔,每每於力道至為強霸猛烈處,突然折轉,衍生無窮變化。 而蚩尤則是開山裂地,無一不窮周身之力,但那剛猛無匹的刀氣光波,被那光火刀或是紅光一阻,往往難以破入。 蚩尤又戰了數十回合,隻覺周圍烈焰炎風,層層疊疊壓得自己越發喘不過氣來。自己騰挪跳躍的空間也被那無形的赤火真氣圈攏得越來越小。那光火刀似乎越來越是強猛,每一刀都比先前一刀更為銳利猛烈。 遠遠望去,蚩尤在一片紅光中禦風苦戰,青光雖然氣勢極甚,卻極少能突破那天羅地網般的淡淡紅光。而那紫火神兵變幻自如,刀法絢麗多變,團團火焰忽生忽滅。 寒潭碧草、竹林花木的絲絲綠氣越來越少,終於漸漸止息。竹林青草輕搖緩擺,蚩尤的苗刀光芒也逐漸轉小。十日鳥被紅光隔絕於外,極難攻入,振翅撲翔,怒鳴不已。 蚩尤左臂經脈尚未痊愈,真氣無法全身循環,周遭碧木靈氣又被截斷,更見吃力。又十余招,他已經由攻轉守,全力格擋光火刀,以及那不時憑空生出、怒射而來的漫天火焰。饒是他意志艱卓,也已經有難以招架之感,咬牙心道:“多撐得一刻,纖纖就可以多安全一分。”振奮精神,竭力激鬥。 突聽身後“嗚嗚”怪響,眼角掃處,一道光火箭夾帶風雷之勢,朝他後心勁射而來。 蚩尤不及多想,猛然調轉真氣,擰身揮刀。苗刀“轟”地一聲與那光火箭相交,光芒四射。他被那氣浪所推,劇震欲裂,身不由己地朝後疾退,突然左肩一疼,一道血箭激射而起,已被光火刀輕而易舉地劈中。 蚩尤仰天怒吼,苗刀十字縱橫,光芒爆舞,奮力將六道火焰、兩道刀光震飛開來。肩上皮開肉綻處,宛若烈火灼燒,疼不可抑。扭頭一瞥,果真有一小團青色火焰在傷口跳躍不已,裂傷越來越大。 那紅衣人道:“小子,還要戰麽?” 蚩尤哈哈狂笑道:“這點微末伎倆便想嚇唬住喬某?”默念“春葉訣”,血流雖止,但那灼燒疼痛感卻並無絲毫減輕。他顧不得太多,苗刀縱橫交錯,霹靂雷鳴,將那驚天動地的“神木刀訣”淋漓盡致地揮舞開來。 紅衣人腹中歎息道:“小子,為了那妖女,你這又是何苦?”突然氣勢大盛,真氣猶如怒海狂濤,一浪高過一浪,劈頭蓋臉地打將過來。 光火刀密如暴雨,綿綿不絕,無孔不入。那道光火箭則四周遊弋,變幻莫測,與漫天火焰一起循環攻襲。 蚩尤心中陡起寒意,此人果然深不可測,竟還有如許功力未曾發揮。他遇變不亂,鬥志反而更加昂揚,奮力抵擋,渾身碧光暴漲。 紅衣人搖頭道:“小子,你的碧木真氣越強,對我越是有利。難道這淺顯的道理,羽卓丞竟沒有教過你麽?” 蚩尤心中一凜,冷汗涔涔,暗罵自己愚蠢:“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五行之道木生火,我碧木真氣越強,他的赤火真氣受激相生,反而更強。此人的真氣原本就要強過我,這麽一來,我豈不更加沒有翻身的機會了?”迅速尋思,尋找良策。 他素愛霸氣剛猛的武學與法術,五行中至剛至猛的,乃是崇尚“生長”與崇尚“毀滅”的木、火兩族絕學。五行木生火,木火兩族高手相爭,倘若真氣相若,這往往成了決定勝負的關鍵,更毋論此人的真氣之強,遠勝於己。 拓拔野當年將《五行譜》與他分享之時,蚩尤雖大有感悟,並爛熟於胸,但他自小受成見所囿,拘泥於五行生克,對於“相化”之道,始終沒有了悟。而拓拔野雖未參悟到“五行相化”的境界,卻悟出隨形相化、因勢力導的道理,比他強了數分。 蚩尤此時電光石火間,也想起了《五行譜》上所說的總訣,卻怎麽也想不出破解之道。心中困惑,越見著急,忖道:“難道木火相爭,木屬注定劣勢麽?”全身大汗淋漓。 他心旌微搖,念力浮動,突然“吃吃”兩聲,左腿右臂又各中一刀,鮮血噴射。紅衣人喝道:“小子,還不棄刀投降!”紅光亂舞,刀氣縱橫。 刹那之間“嗤嗤”之聲大作,蚩尤全身上下也不知被砍了幾道口子,鮮血四處噴湧,宛如血人一般。但那紅衣人似是手下留情,刀氣破膚即止,傷口都只有寸許深,雖然灼燒得厲害,卻無性命之虞。 紅光一閃,那道光火箭變成火鏈,將蚩尤右臂纏住,猛地一絞。萬縷紅光從那火鏈沒入他的手臂,燒灼徹骨,經脈也仿佛被烈火焚燒,痛得他淚水交迸,險些暈去。 蚩尤咬緊牙關,奮起神威,大吼一聲,將火鏈強行震開,閃電般拔出苗刀,朝後疾退。 那火鏈又立即變成了一個火錘,從下而上,當胸擂在蚩尤胸口。他胸前一窒,氣血翻湧,經脈瞬間岔亂,仰頭噴出一口鮮血,朝後高高飛起,血珠在陽光下劃過優美的圓弧,然後被那狂風卷得紛揚灑落。 十日鳥悲鳴哀啼,紛紛撲翅俯衝,將他叼住,放在一隻太陽烏的背上,圍成一圈朝上空飛去。 紅衣人歎了口氣,雙臂一收,漫天紅光登時消失。那兩道紫火神兵也倏然回到他的掌心,變成兩團跳躍的青紫色火焰,慢慢隱入掌心,收斂不見。 蚩尤經脈火燒火燎,丹田劇痛,全身骨骼都要散架一般,迷迷糊糊地想:“那妖孽怎的不殺了我,卻放我一條生路?” 天空烈日當頭,白光耀眼。溫熱的午風從耳邊刮過,十日鳥悲鳴之聲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白雲悠悠揚揚地飄了過來,他仿佛也被托在雲端,輕飄飄地四處飛揚。朦朦朧朧中想著纖纖,不知她眼下逃到哪裡了?想要爬起身來,卻全身乏力。方甫側轉身子,體內一道熱冽真氣從丹田直貫心肺,似乎擊到那“兩心知”,登時痛徹骨髓,眼前一黑,昏迷過去。 重新醒來之時,已是繁星滿天。夜風清涼,一顆夜露從草葉上徐徐滑下,落在他的臉上。幾隻螢火蟲光芒閃爍,從他眼前飛過。 他躺在草地上,鼻息之間盡是青草綠葉的氣息。周身那烈火燒灼的疼痛感已經大大減輕,但真氣依舊紊亂。 他想起纖纖,猛地坐起身來,真氣亂湧,險些將他擊得再次昏厥。四周林木森森,黑影憧憧,他躺在林中的一片草坡上。西側數丈,便是一條寬三丈的山溪,自山坡蜿蜒而下,穿林奔流。 突然“咿呀”之聲大起,十隻暗紅色的巨鳥歡鳴著朝他大踏步奔來。十日鳥將他負載到此處後,便分開駐守各處,警惕守衛。見他醒來,都極為歡喜。 眾太陽烏將他團團圍住,撲翅歡鳴,堅硬的喙尖在他身上輕輕碰觸,極是親熱。一隻太陽烏將兩隻野兔摔在他的面前,又用巨爪踢踢,碧眼炯炯地看著他。 蚩尤雖然仍甚為虛弱,但腹內早已餓極,喜道:“妙極,多謝鳥兄了。”忽然又嘿嘿一笑道:“可惜拓拔不在此處,要不然就有美味的兔肉吃了。”當下大材小用,以苗刀將野兔開膛破肚,在山溪中洗淨。到林中折了些枝木,由太陽烏噴火燒著,烤將起來。 吃完烤兔肉,精神大振。蚩尤又調息養氣了一個時辰,這才將體內岔亂的真氣一一複導歸位。雖然經脈頗多處被震傷,但那紅衣人似是手下留情,未盡全力,是以尚能修養調複。只是想要基本痊愈,也需七八日的認真調理。 蚩尤將白日之事回想了一遍,心中疑惑。那紅衣人不知是火族中的何方神聖,真氣念力竟然如此驚人。瞧他陰陽怪氣,宛若行屍走肉,詭異難測。而纖纖又那般懼怕他,當是妖孽無疑。只是他為何又對自己手下留情呢?細細回想起來,那人似乎並無惡意,否則也不必等到百招開外,才將自己擊敗。最後那一擊,只需再強猛三分,或是連環進擊,自己必定全身經脈盡斷,非死即殘。 蚩尤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困惑。又想起拓拔野,不知他眼下身在何處,情況如何。想來他正在四下尋找自己罷。倘若今日有他在,兩人聯手而鬥,說不定便能將那紅衣人打敗。 正思量間,懷中冰蠶絲囊突然“仆仆”亂響,那青蚨蟲似是聞著了什麽氣味,極是興奮,四處亂撞。十日鳥也警覺地仰頸四顧,咿呀鳴叫。 蚩尤一愣,難道是青蚨蟲聞著了千裡子母香麽?心中大喜,豎指噤聲。那十日鳥甚是慧靈,登時住聲,扭頸相覷。 蚩尤拍拍眾鳥脖頸,拔出苗刀,悄無聲息地將十日鳥封印入刀,然後探手入懷,掏出冰蠶絲囊。 絲囊剛解開,青蚨蟲便“嗡”地一聲,迫不及待地衝了出來,振翼朝坡頂上飛去。蚩尤抬頭望去,星空璀璨,黑漆漆的山岡如睡龍臥虎。草坡連著森林,綿延向上。溪水清脆的聲音在石後林中丁冬傳來,一直斷續綿聯,消逝在山頂巨石之後。 蚩尤心中砰砰亂跳,隨著青蚨蟲禦風奔掠,朝上疾行。 青蚨蟲沿著山溪朝上飛行,他緊隨其後。溪水在星光下閃閃發光。進入森林之後,樹影橫斜,水聲潺潺,葉木沙沙作響。夏蟲與夜鳥鳴叫之聲不絕於耳。他緊緊盯著青蚨蟲,在樹木山溪間穿越奔行。 那青蚨蟲突然停頓,在夜風中振翼不前,而後猛地俯衝而下,直撲溪水。蚩尤隨之望去,心中猛地一跳。只見一條紫色紗巾被溪水衝刷,浮沉漂流,輾轉而下。被一根枯樹枝勾住,搖擺沉浮。 那不是纖纖的紗巾麽?蚩尤心中大震。果然,青蚨蟲嗡嗡聲中猛地撲在紗巾上,歡鳴不已。他將紗巾撈起,瞧瞧上方,驚疑不定。難道纖纖出了什麽事麽?或是已被那紅衣人搶先一步尋著?心中寒意大盛,將紗巾一擰,放入懷中。朝上狂奔而去。 青蚨蟲也嗡嗡地亂舞了一陣,振翅前飛。 將近坡頂時,蚩尤突然聽見若有若無的歌聲。那歌聲妖媚而歡悅,在寂靜的山林中,合著汩汩流水,更覺動聽。但蚩尤的心卻突然沉了下去,這歌聲與纖纖俏皮婉轉的歌喉大相徑庭,殊無相似之處。 夜風吹來,林木花草的清香之中,還有一種奇異的幽香,妖媚詭異,與那歌聲頗為相似。蚩尤眉頭一皺,這香味好生熟悉,好象在那裡聞見過一般。突然心頭一震,是了,便是昨夜遇見纖纖時她身上的香氣! 刹那間心中狂喜,又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不安。當下斂息屏氣,輕飄飄地躍上了坡頂,隱身那塊巨石之後。 坡頂開闊,約有數百丈方圓。四處都是密密麻麻的巨樹,參天摩雲。星光從那層層疊疊、交相掩映的枝葉之間滲漏下來,斑斑點點地灑落在草地上。林中光線頗暗,夜霧氤氳,幽深模糊。但在蚩尤的青光眼瞧來,卻是亮如白晝。 山溪在林中迤儷曲折,水氣煙蒙。一株鐵木桐上,懸掛著紫色的羅紗女裝,隨風飄蕩。那妖媚的歌聲便是從鐵木桐後發出的。 青蚨蟲嗡嗡飛去,穿過水氣夜霧,停落在那紫衣上,再也不動。 蚩尤心跳如狂,那紫衣定是纖纖的衣服。氣味也與昨夜一致,只是為何歌聲會相去甚遠?正思量間,忽然眼前一亮,宛如當頭被千鈞一擊,身子一晃,幾欲坐倒。渾身熱血直貫頭頂,心跳如狂,喉嚨之中似有烈火焚燒。連忙咬牙,將頭別轉開去。 一個女子長發飛揚,赤身站在溪流之中,水光閃爍不定。映襯著昏暗的樹林、柔和的星光,仿佛一個黑夜的精靈。 蚩尤雖然也曾見過裸體女子,但眼前之人卻是他月余來朝思慕想、牽腸掛肚的女子,是聖潔而不能褻瀆的心上人。這一瞥之下,熱血若沸,心中卻驀地起了羞慚自責之意。他的青光眼極是銳利,想要將這一幕從腦中抹去卻已不能。 心中突然一動,那女子好象並非纖纖!霍然抬頭,屏息望去。卻見那女子已經穿好了衣裳,黑發飄舞,衣裙漫系,裙角在夜風中起伏不定,欺霜勝雪的肌膚若隱若現。 她正略有所思地凝望著停留於指尖的那隻青蚨蟲,螓首搖轉,四下探看。 那女子柳眉斜挑,一雙杏眼清澈動人,尖尖的瓜子臉上滿是吟吟笑意,果然不是纖纖。眉眼與纖纖有三四分神似,身材也相差不遠,但卻比纖纖多了幾分妖媚,少了幾分純真。眼波流動之間,嫵媚嬌俏,奪人魂魄,蚩尤見了心中也禁不住咯噔一響。 見她不是纖纖,他松了口長氣,接著又大感失望,疑竇叢生。這女子既不是纖纖,又為何穿著纖纖的衣裳?青蚨蟲追蹤到此,絕不會出錯。思來想去,只有兩種可能:其一,先前的那位“纖纖”原本就不是真的,是此女喬化假扮;其二,先前的纖纖是真的,被此女擄走,奪其衣服,取而代之。 紫衣女子眼波流動,朝他藏身處瞟來。蚩尤避也不避,直直地凝望她,想到纖纖不知身在何處,心中大痛。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仿佛那夜霧氤氳,在林間不斷彌漫。 暗想,不管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喬化成纖纖也罷,穿著纖纖的衣服也好,必定知道纖纖的下落,當下決意將她拿住質詢。 正要現身,卻見那紫衣女子格格一笑,輕飄飄地飛了起來,穿過茂密林木,朝山下急速飛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