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畫貓 “刷!” 俞知州從床上坐起。 正是月光入窗。 剛剛做了一夢,夢裡聽見玄妙的歌,迷迷糊糊之際還記得一些詞調,如今清醒了,剛一坐起來,那詞調便一點點從腦中消去。俞知州知道常人做的夢大多都是這樣的,隻覺得是夢裡的內容果然不該存在於現實世界,並不因此驚奇,驚奇的是夢中的內容。 可那意思他卻記得清楚。 但行好事,莫問鬼神。 但過今生,莫求長生。 趁著腦中的東西還未消去完全,他瘋狂的回想著,要抓住那一抹韻味。 三皇五帝歸何處?歷代公卿在哪方? “在哪方……” 俞知州喃喃自語,可細細一品。 答案不就在下一句嗎? 但看青史上,誰能免無常? “青史上……” 俞知州明白了,這不是自己做的夢。 這是先生與他寄夢來了。 下午時先生說得含糊,許是後來被自己誠意打動,特此寄夢信來,好告知自己,這世間沒有人可以長生,不然還請翻閱史書,就連三皇五帝歷代公卿都留不下來,塵歸塵土歸土了,自己又何德何能於此道上超過他們呢? 如是一想,這半生追尋仙道,豈不是落了一場空?在虛無縹緲的一條路上蹉跎到這般年紀才醒悟,這又是何等的糊塗? 俞知州不想承認,不願相信,這背負的結果太讓人慚愧,可那玄妙的韻味似乎在提醒著他,讓他不得不承認相信。 好在先生又告知了自己,為自己指了另一條路。 是那三皇五帝歷代公卿的路。 青史上留有他們的名字。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長久? “糊塗啊糊塗…… “快哉啊快哉……” 俞知州在床上小聲念叨。 身邊人被鬧醒了,還以為是最近家中常鬧的耗子作妖,等發現不是耗子,便呵斥他作瘋,他也不在意,隻叫夫人先睡,自己卻沒有睡意。 俞堅白啊俞堅白,你是又糊塗又眼瞎。 那先生如何不是仙人呢? …… 昨夜來霜,今早天空又有些灰,院裡葉子黃了,使得逸都城好像也清冷了許多。 宋遊在黃梅樹下、石桌上畫畫。 三花娘娘站在樹枝上,一動不動。 當模特她已經是第三次了。 畫貓很簡單,濃墨細線,勾出嘴鼻眼睛的輪廓,耳朵也來兩筆。隨即換上水墨,一筆下去,水墨立馬沿著紙張暈蕩開來,隻消幾筆,貓的身子和頭就由水墨暈出了,稍作修飾,便是一隻傳統畫法裡的貓了。 再畫出樹枝,朱砂灑梅花,輕松寫意。 “好了。” 三花娘娘早就呆不住了,聞言頓時從樹枝上跳下來,探頭探腦往宣紙上看。 “是隻黑貓!” “也沒那麽黑吧。” “麻貓!” “像三花娘娘嗎?” “三花娘娘不知道自己長什麽樣子,只知道自己是三花貓。” “照著三花娘娘畫的。” “不是三花貓!” “我只有黑墨。” “哦……” 三花貓拖著長長尾音,盯著宣紙上的貓細細看了又看:“原來三花娘娘長這個樣子,和廟裡的泥像一點也不像,和木雕也不像……” “還是木雕像。” “那你不行。” “獻醜了。” “樹上明明沒有花。” “冬天會開的。” “畫上有花。” “我先畫上去。” “你亂畫。” “……”宋遊無奈搖頭,放下筆摸摸她的頭,“三花娘娘想了一夜,想好自己要學什麽法術了嗎?” “想好了!火!” “選得很好,我當年第一次學法術,也是學的這火行之法。”宋遊坐在屋中,對三花娘娘說,“水是生命的根本,火是文明的起源,每個修行者都該參悟水火之道,三花娘娘也是這麽覺得的嗎?” “火暖和!厲害!” “差不多。” “我什麽時候開始學?” “讓我想想。”宋遊稍作思索,“趁著天氣尚未嚴寒,我想去一趟城外青成山,拜訪我家師父的故交,也請他幫我帶信回去。今天出發的話明上午或許能到青成山腳下,尋得道觀得到晚上了,總之來回不過三五天,三五天后,我便教三花娘娘最簡單的吐火之法。” “吐火之法。” “是的。” “要學多久?” “那要看三花娘娘想學到什麽程度了。世間法術本無上限,五行之法又分支極多,按我伏龍觀所集法術,三花娘娘可先學吐火之法。口吐火焰是眾多妖怪道人都會的手段,學得好了,便不必再吐火,隻消吐一口氣就可引燃物體,再高深一點,伸手一指,火就來了,若是三花娘娘能在這條路上鑽研千百年,也許火陽真君也要為伱讓路。” “千百年!” 三花貓睜大了眼睛。 “若隻學到吐火,便用不了那麽久。也許三五個月,也許一年兩年,也就學成了。”宋遊笑笑,“也有常人要學十幾二十年的。” “十幾二十年?” “那是走江湖耍把戲的藝人,本身談不上道行,才要慢慢的磨。三花娘娘既已成精化形,自是用不了那麽久。” “一年兩年?” “我會好好教三花娘娘的。” “哦。” 正在這時,外頭又有了敲門聲。 “篤篤。” 宋遊轉身去開了門。 外頭還是昨夜那名從人。 “給先生道早。” “早。” 從人手中又捧著毛氈。 “我家知州說,昨夜感謝先生指點迷津,我家知州已幡然醒悟,此後決心不再追尋仙道長生,隻安心為民做些好事。承蒙先生指點,我家知州本該親自前來道謝,只是糊塗半生,實在無顏再來面見先生。想贈先生一禮,又不知該贈什麽,思來想去,見冬日將至,寒氣北下,恰好前日偶然得了一床不錯的西方毛氈,便命小人為先生送來。不說抵禦冬寒,鋪在房中,進出踩著,修行坐著,冬日也舒坦一些。” 從人說著深深鞠躬,雙手奉上。 “還請先生收下。” “……” 宋遊望著他手上疊得整齊的毛氈,在門口站了幾息時間,這才接過。 “替我謝過知州。” 從人見他毫不推辭,似是和他想象中不一樣,不由愣了一下,隨即才連忙又躬身: “多謝先生。” “便請知州好生為民,留名青史吧。” “小人一定帶到。” 吱呀聲中,木門緩緩關上。 轉身之時,只見秋風又入院來,要將那黃梅樹下、石桌之上的宣紙掀起,三花貓便站在石桌旁邊,一隻爪子摁著宣紙,抬頭盯著他。 宋遊走過去時,它便對他說:“道士,你畫的貓要被風吹走了。” “有三花娘娘在呢。” “多謝三花娘娘。” “多謝三花娘娘。” “不必客氣。” “……” 宋遊搖頭笑笑,這才攤開手中毛氈。 似是羊毛壓成的,不厚,但摸著很暖。 “是一塊布!” “是毛氈。” “做什麽的?” “給三花娘娘保暖用的。” “給我?” “是啊。” 恰好天氣涼了,貓怕寒喜暖,把它鋪在房間裡邊,修行時能坐在上面、圍爐煮茶時也能坐在上邊,三花娘娘進進出出小腳也不冰了。 這知州送禮倒有些講究。 這塊毛氈即使再好,也貴重不到哪去,雖沒有字畫墨寶的文氣雅氣,卻也沒有貴重財物的俗氣,是常常能用到的物件,保暖也貼心。若是用來贈給普通好友,冬日靠它取暖時,怕是常常能惦記起它的來處。 宋遊前世今生讀過的詩詞中,就有不少詩人嚴寒取暖之時寫到了友人贈送的紙被紙裘。在冬天能感受到來自友人的溫暖,當然是樁美事。 “呵……” 來而不往非禮也。 宋遊左看右看,只看到石桌上那張畫,想了想便對三花娘娘說: “三花娘娘,借一撮毛。” “做什麽用?” “還禮用。” “還什麽禮?” “用來換三花娘娘的毛氈。” “要借多少?” “一小撮。” 宋遊手已伸到了三花貓的身上。 三花貓依然蹲坐石桌之上,保持著一隻爪子摁著畫不動的姿勢,卻是低頭直直盯著他的手看,像是任由他扯、又怕他扯多了似的。 “……” 一搓也就十幾根。 宋遊捏著在空中晃晃,隨手一扔。 “呼……” 極輕極輕的聲音。 那一小撮毛便在空中炸開一小團焰火,留下一篷灰煙,盡皆鑽入了那畫裡。 畫中的貓好像也多了幾分玄妙。 濕墨已乾,神韻漸顯。 宋遊將之拿起來,細細看了又看,不談畫技,這貓倒是活靈活現。可他也沒有自得之意,心知肚明,只不過是從孔大師那裡得來的造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