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擾我清修 “嗬嗬……” 像是有人在拉著破舊的風箱,又像巨怪粗重的喘息。 順著聲音看去,只見院中白影依舊飄動,這時候正是她的活動時間,可在白影身後,隱約間卻可見兩道龐大的身影正粗暴的翻過院牆,進了院子。 它們長得怕是有一丈多高,走起路來卻沒有聲音,等走到院中月光最明亮處,方才看清它們真容—— 幽青的面龐,紅發披散,滿臉紅胡子還打著卷兒,血盆大口,獠牙上翹,嘴裡還有鋸齒般的碎尖牙。 倒三角的強壯身材,身上沒一處平整的,都是一塊塊一坨坨疙瘩一樣的腱子肉。雙手近膝,單一個巴掌怕是有街坊婦人夜晚扇風的蒲扇那麽大,指甲像是鉤子一樣又彎又尖,揮一揮手怕能把人串起來再提起來。 到來時就連院中白影都愣了一下。 這決然不是人,也不是妖不是鬼,不是神不是仙,正是兩隻吃人的夜叉! “有鬼。” 三花貓的背已經躬了起來,背上毛發豎起,它盯著院中尋著什麽似的夜叉,又扭頭小聲對宋遊說: “我們快跑吧。” “不用。” 宋遊已然看出來了—— 沒有陰風,沒有腥氣,這夜叉行動雖不笨拙遲緩,卻也不夠敏捷,不是真正的夜叉。 此乃一門法術。 再觀它雖面容猙獰,體魄強壯,卻總感覺有些別扭不當之處。 不是畫得不好,就是裁得不當。 紙夜叉也! 此乃佛門傳出的法術,以紙畫夜叉,裁出施法,可令其活,聽命與人。起初是用來守護法壇寺廟的,後來不慎流出為江湖奇人異士所習,常用於謀財害命。 雖是紙夜叉,凶猛卻不遜於真正的夜叉,施術者若於此道有些造詣,甚至猶有過之—— 不僅身負神力,身上硬處可比堅石,軟的地方也能趕得上樹乾木皮,還渾不怕死,即使靈智較低,尋常武藝高強的江湖人遇上了也要小心著走。 可它卻有個致命弱點。 只見宋遊伸手覆在三花貓背上,從背一直捋到尾巴梢,小聲叫它不要驚慌,這才轉身推門而出。 聽見動靜,那兩隻夜叉立馬扭轉頭來,眼如銅鈴,緊盯他的方向。 刷的一下! 兩隻夜叉大張雙臂,巨大的身體竟騰空一丈多高,一躍半個院子,俱都朝他撲來。 “火起。” 聲音剛一落地—— 篷然一聲! 院中燃起熊熊大火。 兩隻夜叉明明體大如牛,在這烈火之下,卻如同空心的紙糊的還塗了油一樣,瞬間被火包圍,之後竟沒兩三下就燒得個七七八八,隻留幾片黃紙帶著黑灰飄搖落下。 畢竟是紙做的,最怕的就是火了。 世人若不知這點,用刀砍箭射,怕是要一隊兵士才能將之解決。換了江湖人,也要些武藝才行。可若是看出它是紙夜叉又知曉它怕火,即使是毫無法力的驅妖捉鬼的能士,也能輕松將之滅掉。 萬物相生相克,總有破法之法。 個中之妙,妙不可言。 眨眼間,火已熄滅,夜又恢復了本該有的樣子,寂靜無聲,清輝滿地。 宋遊抬手攤開。 最後一片黃紙的一角帶著火星搖曳著,剛好落到他手中,火星也隨之熄滅。 宋遊收手轉身。 三花娘娘就坐在他的身後,坐得規規矩矩,用尾巴繞著小腳,見他轉身回屋,也連忙起身跟上。 “篷。” 油燈自動燃起,照得房間影影綽綽。 宋遊拉開椅子,在桌前坐下。 三花貓也跳上了桌,直勾勾盯著他。 “你好厲害。” “三花娘娘過獎。” 宋遊對著油燈,細看這角紙。 這夜叉是用大張的黃麻紙畫刻的,也是畫符的紙。借著月光,隱約可見這角紙上夜叉的一隻眼睛,湊近了還可見到上面細密的朱砂紋路、血點的符號。 這紙倒是難得的好紙—— 厚實堅韌,質地略微透著紅。 “道士都這麽厲害嗎?” “倒也不是。” “那你為何這麽厲害?” “不厲害怎麽保護三花娘娘?” 宋遊一邊隨口回答,一邊對紙沉思。 自己才來逸都城不久,終日不是出門聽書,就是在家做飯修行,不曾與人結怨。唯一要說做過的事,就是金陽道上除了霧鬼以及為羅捕頭設謀捉了那遁地的賊人。 總不可能是有秉性古怪的奇人異士聽說這裡住有一玄門中人,故以這種方式特意前來拜訪討教吧? 這時又聽三花娘娘清細的奶音: “那鬼是從哪來的?” 宋遊毫不覺煩,耐心回答: “還不知道。” “為什麽要來打我們?” “還不知道。” “還不知道……” 三花貓直直盯著他,重複他的話。 “總之……” 來而不往非禮也。 宋遊收起了這枚紙片。 別人既已來拜訪,於情於理,自己也該有個回訪才對。 …… 次日清早。 宋遊仿佛已將昨夜之事忘卻,不慌不忙的切了些酸菜,給自己煮了碗酸菜面。 這在這年頭也算奢侈的早飯了,還得多虧了前幾日那二十兩的進帳。 三花娘娘則吃它捉的耗子。 把面煮好放一旁,宋遊又找來掃帚,將昨夜留下的已被風吹亂的紙灰掃了乾淨。 這時候就有些遺憾,三花娘娘雖開了靈智,道行卻還不夠化形。若是它化形了,哪怕是個小孩兒,也可以哄騙著去做些掃地燒火之類的雜事,自己得些松閑。 清理完畢,這才開飯。 酸菜面是前世老家的大鍋面做法,湯汁勾了點芡,因此顯得略有些濃稠。所有味道都在湯裡,又隨著這濃稠的湯汁滿滿當當的掛在面條上,最是入味了。 酸酸燙燙,開胃又暖身,清晨一口下肚,從喉嚨口到心子尖都是舒服的。 吃完他也不洗碗,只在院中閑坐,聽城市復活,看三花貓追著地上落葉玩兒,任由梅葉落在自己身上,清晨暖洋洋的陽光也穿過梅枝落在他的身上。 再剝一顆橘子,作飯後水果。 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 就是三花娘娘不喜橘子味兒,又最怕剝橘子時濺出來的油了,原在他腳下打轉兒,一下子就縮得遠了,還用一種極度迷惑不解的眼神遠遠地盯著他看。 宋遊也不在意,一瓣瓣送入嘴裡。 又酸又甜,水分充足。 甚至讓他眯起了眼睛。 直到橘子吃完,他才想起,不得不又將昨夜那一角紙片拿了出來,對著天光看了又看,隨即長長歎氣。 “麻煩三花娘娘看家。” 三花貓聞言,盯著他的眸子頓時一縮: “你去哪裡?” “去找人。” “找誰?” “昨晚害我們的人。” “三花娘娘跟伱一起。” “也好。” “你先洗手。” “也好。” 一人一貓共同出了門。 在屋外查探一番,見昨夜那兩隻夜叉翻牆進院之處已被鉤爪毀得亂七八糟,他不免有些困惱,按照契約這是要向宅主進行賠償或在退租前為人家修繕好的。 隨即又找了一圈,終於在東院牆外、最下邊挨著地面的位置發現了一處紅筆標記,法力未消。 是了—— 那夜叉靈智不高,離得近還好,遠了哪會尋路,要讓它們害人,必事先做好標記。 對方昨日或前日應當來訪過。 宋遊看了看,便轉身走了。 該去那家紙鋪問問。 宋遊有種直覺—— 自己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 與此同時,羅捕頭剛出門上班。 沿著巷子沒走幾步,路過宋遊住的小院,忽然停下腳步,扭頭看去。 只見牆壁上方幾條豎著的抓痕,寬有三指,長有一到二尺,宛如猛獸肆虐過,卻都集中在牆的上部。而上方雨簷的瓦片也掉落了不少,有了個缺口,地上的瓦片碎了八成。 “這……” 羅捕頭不由彎腰撿起一塊,放在眼前細細查看。 瓦片已經很細碎了,只有指甲蓋那麽大,而地上的瓦多數都是如此,像是被什麽碾壓過一樣。 有什麽東西從此處翻牆而入? 而且是毫不講技巧的翻牆而入。 羅捕頭第一時間如是想著。 可若是果真如此,那這翻牆而入的絕不是人。不僅不是人,恐怕還是個體型不小的東西,利爪如刀。 羅捕頭皺著眉頭,暗自心驚。 如此怪物,不知先生可好? 隨即慌忙跑到院門前,開始敲門,口呼先生之名,卻不得回應。 想要破門,卻又不敢破門,覺得該破門,又覺得不該破門,一時連他這等果決之人也拿不定主意了。 直到從一路過的街坊口中聽聞,先生大約一炷香之前就出門了,許是去買菜,羅捕頭這才松了口氣,又在門口等了大約兩炷香的時間,待得上班要遲了,這才離去。 今天元宵節,要去姐姐家吃飯,請假單更,晚上不更,鞠躬。也祝大家元宵節快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