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信有凝香 “呼……” 宋遊站在瓦舍門口,雙手捧在面前,朝手中吐出白氣。 這天倒是越來越冷了。 衣服卻還正單薄著。 大晏早已有了棉花,也開始用棉花做衣被,只是並不普遍,目前還只有達官顯貴才用得起。平民多是紙衣紙被,取暖還得多方設法。宋遊這身衣袍的保暖性還比不上街上路人穿的褚紙衣裳。 瓦舍人流量大,也是商業聚集之地。 宋遊看了幾家店鋪,也買了件紙裘,這種衣服便宜保暖,顏色也很素淨,素淨到有文人會在上面作畫,把它畫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宋遊就喜歡素淨的衣裳。 也是到烤火的時節了。 火爐倒不必買,家中就有。 不覺竟又繞回了瓦舍門口,對面有家專賣文房四寶的店。宋遊駐足想了想,此前買的那支筆用到現在已經有些毛糙,加之那筆是大筆,他其實想再買支寫小字的,質量好一點的。 出來已久,該寫封信回去。 於是走進這家店鋪。 筆沒見得好的,倒是見到了好墨。 這店居然進了陽州產的“凝香”墨。 凝香墨是大晏最具盛名的墨之一,是文人雅士的最高追求,說價比黃金毫不為過。 墨主要分兩種,松煙墨與油煙墨。 無論哪種,都是取燃燒熏出的煙灰加藥材熬膠製成,有的還會添加特有的香料。 松煙墨取松木燃燒熏出的煙灰。油煙墨則取油燈煙灰,用油有桐油、麻油、菜油、豆油等等,其中桐油燒後得煙最多,為墨色黑而光,寫完之後會隨時間越來越深,字跡可留千年,余油得煙少,為墨色淡而昏,字跡會隨時間越來越淡,所以油煙墨中又以桐煙墨最常見好用。 松煙墨黑而暗,略微偏藍,油煙墨黑而亮,略微偏紫,書畫各有各的用處。 凝香是桐煙墨。 以桐油取煙,加數十種名貴中藥材熬膠,再加獨特香料,輕膠十萬杵,陰乾數年,才有這漆黑油亮、千年不褪、落筆有清香的凝香墨。 這是這個年代的頂級奢侈品,也是傳統工藝、匠人精神的巔峰代表,是可以代表一種文化、一項技藝的極致的。 宋遊這種人不擅繪畫,也不精書法,也依然對這種東西有些興趣。 可惜人家身價不凡,一笏萬錢。 宋遊看了又看,也隻得道聲再會。 今日缺錢,來日方長,既是遊歷人間,這個年頭最頂級的技藝作品自然是要見識一下的。 最終他隻買了支筆,花了二百錢。 而在街道對面,俞知州在棚子裡坐了會兒才走出瓦舍,在門口又見到宋遊,他站著看了片刻,身邊隨從牽著馬,也是安靜等候。 直到宋遊離去。 思索許久,他才說了句: “去問問。” 立馬有隨從應了一聲,走去詢問,片刻後又回來稟報,是陽州產的凝香。 “一枚幾錢?” “叫價十千。” “買一枚……兩枚吧。” “是。” 俞知州這才上馬,得得歸去。 …… 說來也妙—— 宋遊歸家之時,竟發現三花娘娘莫名其妙過了化形這關。 不過與他想象不同,他本以為三花娘娘已是成年的貓,即使久居村廟,心智純淨,化形後也該是成年女子才對,卻只是一個幾歲的女童。 推開臥房門時,女童穿著他的長衫,整個人還沒有他的長衫高,像是穿了及地的裙子,又松垮垮,就坐在床鋪中間,愣愣的盯著他看。 “三花娘娘化形成功啦?” “三花娘娘化形成功了。” 女童在床中間鴨子坐,仰頭盯著他答,答得很認真。 化形之後她的聲音倒有了些變化,更能聽得出是人的聲音了,也能聽得出性別了,但語氣和措辭還是那樣,認真卻也死板,不是常人常用的說話方式,聽起來多少有些不聰明。 “怎麽化形成功的?” “它自己化形成功的。” “仔細講講。” “就是……” 女童支支吾吾,也講不出什麽來。 “好……” 宋遊隻得作罷,又問:“三花娘娘不是大貓嗎?怎麽化形成了一女童?” “它自己化成女童的。” “那三花娘娘又是怎麽知道穿衣服的呢?” “三花娘娘看你也穿。”女童目不轉睛的盯著他,表情嚴肅,“身上不長毛的人都要穿衣服。”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我該給你買些適合你的衣服。” “我要和伱穿一樣的。” “那不行。” “為什麽?” “因為……” 宋遊花了很長時間,才與她說清。 於是又外出為她買衣裳。 等到三花娘娘穿上合身的衣裳,看上去總算順眼多了,只是她依然保持著一些貓的習性,一舉一動看上去難免有些奇怪。 晚些時候,外頭忽然有敲門聲。 “篤篤篤……” “三花娘娘既已化成人形,便幫我去開門吧。”宋遊瞄著三花娘娘,“若是認識的人,就請他進來,若不認識,就問他找誰。” “好。” 小妖精蹦蹦跳跳就朝門口而去。 “吱呀。” 三花娘娘抬頭一看。 “找誰?” 一個多余的字都沒有。 “不知夢來先生可是住在這裡?”門外站著一從人,拱手道禮,恭恭敬敬。 “不認識。” “嗯?先生不住這裡?” “哪個先生?” “宋夢來宋先生。” 三花娘娘一下不說話了。 宋先生她是認識的,但是宋先生沒有教她後面怎麽做。倒也不是為難,不是不知怎麽做,就是恰好什麽也不想做,乾脆就這麽盯著他看。 觀察一下這人先。 直到身後宋遊走來。 “在下宋遊。” “見過先生。”從人立馬躬身,雙手恭恭敬敬捧上一小木盒,“小人從俞堅白俞知州府中來,替我家知州送來薄禮,並替知州帶話。感謝先生下午在瓦舍與我家知州答對,願下次還有機會與先生清談。請先生務必收下。” 宋遊已然聞到了墨香。 原來是知州大人啊。 “下午不過興起而談,不止俞公盡興,宋某也有所受益,俞公又為何特意派人來贈禮?”宋遊說,“況且禮物貴重,宋某如何能收?” “不過區區薄禮,再貴重也是凡物,而我家知州與先生相談卻是世間難得。”從人頓了一下,“況且文人之間相贈文物本是雅事,並不算作俗人的禮情往來,還請先生不要推辭。” “你倒是個能說會道的。” “先生莫要為難小人了。”從人立馬露出為難之色,“先生若不收下,即使知州不責罰,小人怕也內心難安。” “……” 宋遊笑了笑,又想了想,便也將之接過。 “替我謝謝知州。” “小人告辭。” 宋遊這才轉身,揉揉身邊女童的頭:“以後你變成人形的時候,對外我就說你是我的童兒。” “為什麽?” “找個說法。” “童兒。” “嗯。” 宋遊關了院門,往屋裡走。 打開雕花的小木盒,裡邊是紅布包著的一小條。再把紅布也打開,正是下午看過的凝香墨,二兩的規製,上面印著花紋。 三花娘娘伸長了脖子盯著。 “是燒了的柴!” “是墨。” “哦。” “三花娘娘既已變成人形,便幫我研墨吧。”宋遊又對女童說。 “什麽是研墨?” “就是像我偶爾寫字時那樣,在硯台上加水,用這墨條研墨,把水變成黑的。” “什麽是硯台?” “就是裝水的那個。” “哦。” “可以嗎?三花娘娘。” “為什麽?” “拜托你了。” “那好吧。” 三花娘娘雖然不理解為什麽要這樣做,又為什麽要自己來做,但還是帶著疑惑走了過來,從宋遊手中接過這根燒過的柴,又乖乖站在原地等著宋遊為她把袖子擼到胳膊彎,露出細細白嫩的一截小臂。 看看衣服,又看看胳膊,再看被手拿著的墨條,仿佛手不是自己的手,世界也不是自己原本眼中的世界。 剛化形的小妖怪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先加水嗎?” “三花娘娘怎麽知道?” “三花娘娘看你是這麽做的。” “原來如此。” “這樣轉圈圈麽?” “三花娘娘智慧過人。” “三花娘娘見過你用。” “僅僅見過幾次,就能融會貫通,如此智慧,實屬難得,宋某佩服不已。” “……” 三花娘娘不說話了,越磨越認真。 凝香沒有墨皮,下墨很快,一旦磨開便有香味散出,是一種奇妙的藥材香,既不濃烈也不清淡,自成一種韻味。 宋遊則在旁邊鋪開了紙。 “好了。” “可以了麽?” “謝謝三花娘娘。” “不用謝。” 新筆沾墨,在硯台上刮了又刮。 宋遊想了又想,才抬筆落字。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墨香怡人,濕字反光,落下的每一筆都精致極了。 金陽道的古柏,青石板上的坑窪,逸都城的凡人煙火,老鷹山的雲卷雲舒,難擋貪欲的僧人,技藝通神的大師,宋遊用很尋常的筆墨,向師父講述著下山以來的經歷感悟、修行收獲。 也講了三花娘娘。 說來奇妙,本身與三花娘娘結伴只是一時興起,想抵長路孤獨,卻不料收獲意外,如今只是與她相伴,便已讓這段旅程多了不少樂趣了。 不能忘記,還有向往長生的知州。 這墨是天下頂好的墨,不知那老道以前見識過沒有,得提醒她聞一聞。 寫著寫著,忽然有一隻毛絨絨的貓爪子伸過來,勾弄著筆上晃動不止的掛繩,小貓的指甲有著琉璃般的質感。 宋遊停筆轉頭。 只見三花貓一臉認真,爪子一勾一勾。 再在房間裡找了一下。 今日新買的衣裳已掉到了地上。 “三花娘娘你幹什麽?” “唔?” 三花貓像是這才發現他已停筆了,轉頭盯著他,思考幾秒,竟還一本正經的說:“你寫你的,我玩我的。” “……” 宋遊於是繼續寫。 三花娘娘繼續玩。 畫面和諧而安靜,竹林風聲入窗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