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无意成仙

我本他乡客,无意成仙。 …… 深山修道二十年,师父让宋游下山,去见识妖魔鬼怪,人生百态,去寻访名山大川,传说中的仙,说那才是真正的修行。 没有想到,走遍大江南北,仙人竟是我自己。

第25章 信有凝香
  第25章 信有凝香
  “呼……”
  宋遊站在瓦舍門口,雙手捧在面前,朝手中吐出白氣。
  這天倒是越來越冷了。
  衣服卻還正單薄著。
  大晏早已有了棉花,也開始用棉花做衣被,只是並不普遍,目前還只有達官顯貴才用得起。平民多是紙衣紙被,取暖還得多方設法。宋遊這身衣袍的保暖性還比不上街上路人穿的褚紙衣裳。
  瓦舍人流量大,也是商業聚集之地。
  宋遊看了幾家店鋪,也買了件紙裘,這種衣服便宜保暖,顏色也很素淨,素淨到有文人會在上面作畫,把它畫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宋遊就喜歡素淨的衣裳。
  也是到烤火的時節了。
  火爐倒不必買,家中就有。
  不覺竟又繞回了瓦舍門口,對面有家專賣文房四寶的店。宋遊駐足想了想,此前買的那支筆用到現在已經有些毛糙,加之那筆是大筆,他其實想再買支寫小字的,質量好一點的。
  出來已久,該寫封信回去。
  於是走進這家店鋪。
  筆沒見得好的,倒是見到了好墨。
  這店居然進了陽州產的“凝香”墨。
  凝香墨是大晏最具盛名的墨之一,是文人雅士的最高追求,說價比黃金毫不為過。
  墨主要分兩種,松煙墨與油煙墨。
  無論哪種,都是取燃燒熏出的煙灰加藥材熬膠製成,有的還會添加特有的香料。
  松煙墨取松木燃燒熏出的煙灰。油煙墨則取油燈煙灰,用油有桐油、麻油、菜油、豆油等等,其中桐油燒後得煙最多,為墨色黑而光,寫完之後會隨時間越來越深,字跡可留千年,余油得煙少,為墨色淡而昏,字跡會隨時間越來越淡,所以油煙墨中又以桐煙墨最常見好用。
  松煙墨黑而暗,略微偏藍,油煙墨黑而亮,略微偏紫,書畫各有各的用處。
  凝香是桐煙墨。
  以桐油取煙,加數十種名貴中藥材熬膠,再加獨特香料,輕膠十萬杵,陰乾數年,才有這漆黑油亮、千年不褪、落筆有清香的凝香墨。
  這是這個年代的頂級奢侈品,也是傳統工藝、匠人精神的巔峰代表,是可以代表一種文化、一項技藝的極致的。
  宋遊這種人不擅繪畫,也不精書法,也依然對這種東西有些興趣。
  可惜人家身價不凡,一笏萬錢。
  宋遊看了又看,也隻得道聲再會。
  今日缺錢,來日方長,既是遊歷人間,這個年頭最頂級的技藝作品自然是要見識一下的。
  最終他隻買了支筆,花了二百錢。
  而在街道對面,俞知州在棚子裡坐了會兒才走出瓦舍,在門口又見到宋遊,他站著看了片刻,身邊隨從牽著馬,也是安靜等候。
  直到宋遊離去。
  思索許久,他才說了句:
  “去問問。”
  立馬有隨從應了一聲,走去詢問,片刻後又回來稟報,是陽州產的凝香。
  “一枚幾錢?”
  “叫價十千。”
  “買一枚……兩枚吧。”
  “是。”
  俞知州這才上馬,得得歸去。
  ……
  說來也妙——
  宋遊歸家之時,竟發現三花娘娘莫名其妙過了化形這關。
  不過與他想象不同,他本以為三花娘娘已是成年的貓,即使久居村廟,心智純淨,化形後也該是成年女子才對,卻只是一個幾歲的女童。
  推開臥房門時,女童穿著他的長衫,整個人還沒有他的長衫高,像是穿了及地的裙子,又松垮垮,就坐在床鋪中間,愣愣的盯著他看。
  “三花娘娘化形成功啦?”
  “三花娘娘化形成功了。”
  女童在床中間鴨子坐,仰頭盯著他答,答得很認真。
  化形之後她的聲音倒有了些變化,更能聽得出是人的聲音了,也能聽得出性別了,但語氣和措辭還是那樣,認真卻也死板,不是常人常用的說話方式,聽起來多少有些不聰明。
  “怎麽化形成功的?”
  “它自己化形成功的。”
  “仔細講講。”
  “就是……”
  女童支支吾吾,也講不出什麽來。
  “好……”
  宋遊隻得作罷,又問:“三花娘娘不是大貓嗎?怎麽化形成了一女童?”
  “它自己化成女童的。”
  “那三花娘娘又是怎麽知道穿衣服的呢?”
  “三花娘娘看你也穿。”女童目不轉睛的盯著他,表情嚴肅,“身上不長毛的人都要穿衣服。”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我該給你買些適合你的衣服。”
  “我要和伱穿一樣的。”
  “那不行。”
  “為什麽?”
  “因為……”
  宋遊花了很長時間,才與她說清。
  於是又外出為她買衣裳。
  等到三花娘娘穿上合身的衣裳,看上去總算順眼多了,只是她依然保持著一些貓的習性,一舉一動看上去難免有些奇怪。
  晚些時候,外頭忽然有敲門聲。
  “篤篤篤……”
  “三花娘娘既已化成人形,便幫我去開門吧。”宋遊瞄著三花娘娘,“若是認識的人,就請他進來,若不認識,就問他找誰。”
  “好。”
  小妖精蹦蹦跳跳就朝門口而去。
  “吱呀。”
  三花娘娘抬頭一看。
  “找誰?”
  一個多余的字都沒有。
  “不知夢來先生可是住在這裡?”門外站著一從人,拱手道禮,恭恭敬敬。
  “不認識。”
  “嗯?先生不住這裡?”
  “哪個先生?”
  “宋夢來宋先生。”
  三花娘娘一下不說話了。
  宋先生她是認識的,但是宋先生沒有教她後面怎麽做。倒也不是為難,不是不知怎麽做,就是恰好什麽也不想做,乾脆就這麽盯著他看。
  觀察一下這人先。
  直到身後宋遊走來。
  “在下宋遊。”
  “見過先生。”從人立馬躬身,雙手恭恭敬敬捧上一小木盒,“小人從俞堅白俞知州府中來,替我家知州送來薄禮,並替知州帶話。感謝先生下午在瓦舍與我家知州答對,願下次還有機會與先生清談。請先生務必收下。”
  宋遊已然聞到了墨香。
  原來是知州大人啊。
  “下午不過興起而談,不止俞公盡興,宋某也有所受益,俞公又為何特意派人來贈禮?”宋遊說,“況且禮物貴重,宋某如何能收?”
  “不過區區薄禮,再貴重也是凡物,而我家知州與先生相談卻是世間難得。”從人頓了一下,“況且文人之間相贈文物本是雅事,並不算作俗人的禮情往來,還請先生不要推辭。”
  “你倒是個能說會道的。”
  “先生莫要為難小人了。”從人立馬露出為難之色,“先生若不收下,即使知州不責罰,小人怕也內心難安。”
  “……”
  宋遊笑了笑,又想了想,便也將之接過。
  “替我謝謝知州。”
  “小人告辭。”
  宋遊這才轉身,揉揉身邊女童的頭:“以後你變成人形的時候,對外我就說你是我的童兒。”
  “為什麽?”
  “找個說法。”
  “童兒。”
  “嗯。”
  宋遊關了院門,往屋裡走。
  打開雕花的小木盒,裡邊是紅布包著的一小條。再把紅布也打開,正是下午看過的凝香墨,二兩的規製,上面印著花紋。
  三花娘娘伸長了脖子盯著。
  “是燒了的柴!”
  “是墨。”
  “哦。”
  “三花娘娘既已變成人形,便幫我研墨吧。”宋遊又對女童說。
  “什麽是研墨?”
  “就是像我偶爾寫字時那樣,在硯台上加水,用這墨條研墨,把水變成黑的。”
  “什麽是硯台?”
  “就是裝水的那個。”
  “哦。”
  “可以嗎?三花娘娘。”
  “為什麽?”
  “拜托你了。”
  “那好吧。”
  三花娘娘雖然不理解為什麽要這樣做,又為什麽要自己來做,但還是帶著疑惑走了過來,從宋遊手中接過這根燒過的柴,又乖乖站在原地等著宋遊為她把袖子擼到胳膊彎,露出細細白嫩的一截小臂。
  看看衣服,又看看胳膊,再看被手拿著的墨條,仿佛手不是自己的手,世界也不是自己原本眼中的世界。
  剛化形的小妖怪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先加水嗎?”
  “三花娘娘怎麽知道?”
  “三花娘娘看你是這麽做的。”
  “原來如此。”
  “這樣轉圈圈麽?”
  “三花娘娘智慧過人。”
  “三花娘娘見過你用。”
  “僅僅見過幾次,就能融會貫通,如此智慧,實屬難得,宋某佩服不已。”
  “……”
  三花娘娘不說話了,越磨越認真。
  凝香沒有墨皮,下墨很快,一旦磨開便有香味散出,是一種奇妙的藥材香,既不濃烈也不清淡,自成一種韻味。
  宋遊則在旁邊鋪開了紙。
  “好了。”
  “可以了麽?”
  “謝謝三花娘娘。”
  “不用謝。”
  新筆沾墨,在硯台上刮了又刮。
  宋遊想了又想,才抬筆落字。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墨香怡人,濕字反光,落下的每一筆都精致極了。
  金陽道的古柏,青石板上的坑窪,逸都城的凡人煙火,老鷹山的雲卷雲舒,難擋貪欲的僧人,技藝通神的大師,宋遊用很尋常的筆墨,向師父講述著下山以來的經歷感悟、修行收獲。
  也講了三花娘娘。
  說來奇妙,本身與三花娘娘結伴只是一時興起,想抵長路孤獨,卻不料收獲意外,如今只是與她相伴,便已讓這段旅程多了不少樂趣了。
  不能忘記,還有向往長生的知州。
  這墨是天下頂好的墨,不知那老道以前見識過沒有,得提醒她聞一聞。
  寫著寫著,忽然有一隻毛絨絨的貓爪子伸過來,勾弄著筆上晃動不止的掛繩,小貓的指甲有著琉璃般的質感。
  宋遊停筆轉頭。
  只見三花貓一臉認真,爪子一勾一勾。
  再在房間裡找了一下。
  今日新買的衣裳已掉到了地上。
  “三花娘娘你幹什麽?”
  “唔?”
  三花貓像是這才發現他已停筆了,轉頭盯著他,思考幾秒,竟還一本正經的說:“你寫你的,我玩我的。”
  “……”
  宋遊於是繼續寫。
  三花娘娘繼續玩。
  畫面和諧而安靜,竹林風聲入窗來。
  (本章完)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