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以驍嗜甜。 豬油芝麻餡兒味重,他並不覺得膩。 湯是煮湯圓的原湯,微微有些白,帶著糯米氣息,一杓一杓喝完,衝散了口中濃鬱的甜,隻余下香。 是糖桂花的香氣。 那一小撮糖桂花,落在瓷碗之中,除了添色,也是增香。 融在原湯之中,又是在品嘗了湯圓之後,它一點兒也沒有露出喧賓奪主的甜味。 反倒是清雅極了。 口齒留香,便是這樣了吧。 肚子填飽了,霍以驍按了按眉心,卻沒有驅了疲乏,打了個哈欠。 一夜沒有睡安穩,對他來說,實在困倦。 霍以驍懶懶抬起眼皮子看向溫宴。 溫宴還沒有用完,也許是自己動手做的特別對胃口,她看起來吃得津津有味。 只看那樣子,怕是撤桌之後還要泡上一壺茶。 虧得是黑檀兒不在,若不然,又要抱著貓兒躲懶了。 溫宴特特給他包湯圓,霍以驍也做不出讓她沒吃完就收拾東西走人的事兒,乾脆道:“我起早了,再睡個回籠覺,你走的時候不用叫我。” 溫宴咬著油炸皮子瞅他,見霍以驍合衣就在榻子上躺下了,半晌道:“你不熱嗎?” 她剛剛才留意到,這屋子裡的溫度是偏高的。 若是她來之前才點的,不可能有這麽暖和。 八成是昨晚上就燒著了。 可她知道,霍以驍壓根不是個怕冷的,他反而更怕悶,一整夜開不了窗戶透氣,驍爺能睡好了才怪。 這麽一想,溫宴的唇角揚了起來。 有些人啊,這嘴硬心軟的脾氣,刻在骨子裡了,什麽時候都這樣。 “熱什麽?”霍以驍順口答著,轉頭見溫宴笑得跟偷了蜜似的,他沉聲道,“怎的?你在這兒坐著,我要光著膀子睡嗎?” 溫宴道:“行唄。” 霍以驍:“……” 行個鬼! 原以為小狐狸會被噎到閉嘴,沒想到面子厚如牆。 還是他閉嘴吧。 霍以驍翻了個身,背對著溫宴,閉上了眼。 桌邊,溫宴的動作都放輕了,輕手輕腳吃完,又輕手輕腳收拾了,而後,也不挪地方,看著霍以驍的背影,愣愣出神。 上輩子,她到底是怎麽喜歡上霍以驍的? 最初,這段婚姻更像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 溫宴為的是替親人平反,讓溫章的才華有處施展,霍太妃是放不下霍以驍,想要有一人能夠真心實意地對待他,而不用擔心這人會被其他皇子拉攏、收買。 這其中,似乎沒有霍以驍什麽事兒。 霍太妃倒是提過一句,是她猜了霍以驍的心意,這才選了溫宴。 溫宴問過霍以驍,他自是全盤否認,隻說是霍太妃瞎猜,一如他否認曾到過臨安一般。 可相處越久,溫宴越了解霍以驍,慢慢的,也能自己分辨一些事情了。 大概就是在猜來猜去的過程中,她對霍以驍越來越割舍不下了吧…… 榻子上,霍以驍並沒有睡著。 困自是困的,可他總覺得背後有一雙眼睛盯著他,讓他難以放松下來。 嘗試忽略了幾次,霍以驍終是無可奈何地轉過身去,他想問一問溫宴,早飯都吃完了,她留在這兒就是看他睡覺的? 只是,話到了嘴邊,還是沒有問出來。 他看到溫宴坐在那兒,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也是困了。 小一百個湯圓。 光揉餡兒就揉了好久吧? 一大早起來,到驛館才包出來,又是煮又是炸的…… “溫宴。”霍以驍的語氣放緩了些,叫了她一聲。 “恩?”溫宴猛得睜開眼,眼睛裡還留著迷茫,“怎麽了?” 霍以驍道:“困了就回府去睡,坐在這兒打盹,也不怕折了脖子。” “不想回去,”溫宴揉了揉眼睛,人清醒了些,嘴上卻黏黏糊糊地道,“我半道上就睡著了。” 霍以驍按了按眉心。 困成這樣,讓她去坐轎子,怕是一個點頭就從轎子裡滾出來了。 驛館裡別的空屋子,沒有點炭盆,冷得不行。 他正想主意,卻聽溫宴口齒含糊地道:“驍爺勻我個地方?” 霍以驍聽她這語調就不舒坦,沒好氣地反問:“勻榻子給你?” “好呀。”溫宴接得很順。 霍以驍哼了聲,趿著鞋子起身,倒了杯茶壓火氣。 溫宴從他身邊經過,往榻子上一坐,踢了繡花鞋,倒頭睡了。 一連串動作,連貫自然,看得霍以驍簡直想敲溫宴腦袋。 反客為主、鳩佔鵲巢,小狐狸竟然還這麽理所當然! 最要緊的,她到底有沒有姑娘家的自覺? 霍以驍沉思了一陣,溫宴可能真的沒有,起碼在他跟前, 一丁點都沒有。 榻子被佔了,總不能把人提起來扔地上,霍以驍無奈地掉頭去了屋子另一側的臥房。 這裡沒有那半間暖和。 霍以驍解了顆扣子,深吸了一口氣,總算不至於跟在那半間裡一般燥得慌了。 床上擱著厚厚的棉被,他不開窗時用不上,乾脆推到最裡頭,躺下歇息。 許是叫溫宴剛才攪和的,困意沒有那麽濃,霍以驍枕著手臂閉眼養神,很快卻又睜開了眼睛。 他用不上,溫宴怕是缺不得。 之前夜裡去尋她,屋子裡熱得都讓他冒汗了,溫宴歇息的美人榻上還堆了錦被,再添一隻貓。 辛苦做一頓湯圓,若是把人凍出病來,小狐狸一準跟他算帳,把盈虧計算得明明白白…… 霍以驍沉著臉,再一次爬起來,把被子抱去了對側。 “溫……”霍以驍想叫溫宴接被子,不曾想,她已經睡著了。 似是睡得很沉,他過來時沒有壓腳步聲,溫宴像是絲毫沒有聽見,一動也不動。 看在湯圓的份上…… 霍以驍心說。 被子展開,他盡量輕輕地蓋下去。 溫宴皺著眉頭咕噥了一聲,霍以驍沒有聽清楚,動作不由頓了頓。 下一瞬,溫宴的胳膊動了下,手指擦過霍以驍的手背。 冰冰涼的。 比剛剛浸過冷水的好不了多少。 就這樣還包湯圓…… 霍以驍站直了身子,居高臨下看著溫宴。 他都不知道該說小狐狸精明,還是該說她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