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一刻鍾後,他們就住進了那間最好的房間。至於這間房到底有多好,這就不好說了,懂的人可能覺得住一晚千金散盡都值,不懂的人呢就覺得這是浪催的,所謂:沉香為柱,玳瑁為梁,瑪瑙為砌,碧玉為牆。就算差點也差的不多,而且服務絕對周到,反正是連你的丫鬟仆人都能住得像皇帝一樣舒服的大套間。 整個過程小殼都愣愣的在一邊看著,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樣的反應。就覺得那個玉如意太值錢了,隻要亮出來,就能使喚大掌櫃做牛做馬,在這種大爺雲集的地方還能想轟誰就轟誰,太太太太爽了,爽到他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問他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了。最後,他隻是感歎的說:“我們認識了這麽久,可是我好像一點都不了解你。” “只知道你成年後一直在外做生意,偶爾回家。但你到底在外面做些什麽,那簡直是個謎。話又說回來,我竟然一直都沒有想過要問問你到底在外面做些什麽。” 不出房門,品完了一桌子山珍海味,一邊飲茶一邊八個人伺候著在單間洗完了花瓣浴,換上了最柔軟最名貴的織錦內袍,滄海享受的窩在床上,一副雷打不動的樣子,懶洋洋的道:“一點也不奇怪。而且,你比我爹娘知道的還要多一些。” 然後大掌櫃又來了,身後跟著個端著托盤的小丫鬟。揉得手裡兩枚鐵球叮當的響,掌櫃站在屋裡大廳的中央,微笑道:“公子,覺得怎麽樣?” 滄海道:“一般吧。” 小殼心裡很不屑,但是舒服得懶的說話。 掌櫃躬身道:“是,委屈公子了。”使個眼色,小丫鬟忙端上兩碗燕窩。走近點看,這個小丫鬟長得還不賴。 掌櫃又道:“不知公子需不需要……這個……”掌櫃有點說不出口。 “哦,你是說姑娘啊,”滄海一副了然的表情,說道:“我不要,你給他找兩個,要最漂亮的。” 小殼還沉浸在夢幻中,直到大掌櫃帶著為難的神色看了他一會兒,才猛然反應過來,臉騰的一下就紅了,忙擺手說:“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您別聽他的!” 大掌櫃明顯松了口氣,欣慰微笑。 滄海吃完燕窩,把碗遞給一旁的小丫鬟,用絲帕拭口,道:“我知道,你想著小花呢。” “你胡說!我沒有!” 滄海和大掌櫃對視一眼,都笑得老奸巨猾。滄海道:“哎呀你耳朵都紅了,看來是真的了。”不理會小殼對他揮拳頭,自顧自的說下去道:“你說小花看見你這副模樣,會是什麽反應?”說著,還不忘跟身邊端著燕窩碗的小丫鬟眉來眼去。 小殼簡直氣急敗壞了,攥著拳頭嚷道:“小花怎麽會看見!她又不在!” “誰說我不在?”端著燕窩碗的小丫鬟突然叉起了腰,把燕窩碗往旁邊一放,從臉上撕下了一張薄薄的面具。面具下的臉靈巧得像一朵紫丁香。 “小……花?”小殼像被噎著了。 大掌櫃更是像吞了兩個鐵球。 滄海舒服的靠著軟墊,玩味的看著他們倆的表情,又笑問道:“小花,你看見他的樣子,有什麽反應?” 小花依然叉著腰,小臉一揚,左右搖了搖頭,道:“毫、無、反、應。” “哈!哈!”滄海幸災樂禍大笑道,“小殼你失戀了!” 小殼很生氣,看了看大掌櫃,大掌櫃揉著鐵球眼睛看天,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明顯是在憋著笑。 小殼剛要發作,卻見小花突然轉身,瞪著滄海。因為太突然,還嚇了滄海一跳。 小花叉著腰,柳眉一挑,杏眼一瞪,故意凶巴巴的對滄海說道:“你說,我的易容有什麽破綻?” 滄海看著她越發可愛的臉頰,忍不住笑意,卻還極力板著臉,正經答道:“沒有。” “那,是我的身法有問題?”大眼睛轉了轉才道。 “也沒有。” 貓下腰直視滄海,“那你怎麽發現是我的?” 滄海掃了眼大掌櫃和小殼的疑惑眼神,狡黠的對小花笑道:“我的小姐姐,你忘了你的指甲斷了。” 小花低頭看了看自己上次補牆時弄斷的、還沒修好的指甲,先是恍然大悟,而後馬上氣惱氣苦的無處發泄,隻好對滄海撒嬌似的抱怨道:“你看,這都賴你!都是你讓我去補牆的!還有!不要叫我姐姐!人家比你還小幾歲呢!” 滄海隨意笑了笑,不再理會。 轉頭將大掌櫃著實望了一會兒,輕聲道:“盧掌櫃。” 大掌櫃應聲。手裡還不停揉著鐵球。 滄海目光閃爍,但是神情自然,語聲很低,卻忽然道:“英雄老矣,鐵膽在否?” 鐵球的輕微撞擊聲驟停。 不光是大掌櫃,就連小殼和小花都一臉震驚。 屋裡短暫的安靜了下,鐵球的撞擊聲又再響起。大掌櫃又默然了半晌,終於昂首一歎,竟有些悲壯的神色,緩緩說道:“‘山東盧冉,一身鐵膽’,嘿嘿,想不到二十年後竟然還有人記得。”聲調不高,但卻因壓抑著激動而微微顫抖。 小殼吃驚道:“你真是‘鐵膽’盧子升?” 大掌櫃冷然道:“便是老夫,你待怎樣!” 盧冉,字子升,因其膽識過人及以鐵膽為兵器,故江湖人稱“鐵膽”盧子升。四十幾年前,盧冉在山東一帶聲名鵲起,二十年後,因追查“醉風”而更為武林正道所推崇,他在“醉風”的追殺下,成功挽救了“醉風”要殺的八條人命,還曾經闖進“醉風”在山東的分部,過了機關陣,全身而退,當然,那是二十年前的舊機關,現在的最後一擊估計他也沒轍,但那對於“醉風”已經是種侮辱,對正道卻是一種激勵。故而江湖正道又贈了他“山東盧冉,一身鐵膽”的雅句。 但不知為何,二十年前的一個夜晚,他在山東的老家突然失火,三天后火才熄滅,但在火場的廢墟中沒有找到一具屍骨。當時誰都以為這是沒有傷亡的證明,但是,從此以後,所有盧家的人包括盧冉,都再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這個懸案一直到二十年後的今天還經常有人提起,而這個謎中的傳奇一般的盧冉,竟然二十年後重現在這裡!作為“財緣”的大掌櫃,就立在我們的面前! 這是多麽離奇而又值得驚喜的事情,就算親眼所見也很難相信,所以滄海再次問了一遍:“你當真就是盧冉?” 大掌櫃大聲道:“不錯!我就是盧冉!” 滄海挑了挑眉梢,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自己又樂了。 盧掌櫃揉得手裡的鐵球叮當亂響,雙目圓睜,道:“我有話要問你。” 滄海微笑頷首,“請講。” “我的易容有什麽破綻?” “毫無破綻。”滄海的笑容加深,“因為你根本就沒有易容。” 盧掌櫃動容,獅口微微一張。吸口氣,又道:“那,是我的身法有問題?” 滄海快要笑出聲來,“也沒有。” 盧掌櫃又道:“現在揉鐵球的老人家多得很,從這點上也判斷不出。” “沒錯。” “那你怎麽發現是我的?” 滄海完全笑出聲來。笑了半天才道:“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我自己?明明是你先說‘鐵膽在否’來試探我的!”盧掌櫃瞪大了眼睛。 “那麽轟動的事跡,江湖中人看見鐵膽自然會想起來的吧,”滄海攤著手又道:“我把想的說出來也很正常吧?” 盧掌櫃一愣。 小花插口道:“你該不會是隨便說說的吧?” 滄海大悅,眸子笑彎,開懷道:“對極了!” 盧掌櫃突然覺得有點頭暈,都快站不住了。 滄海忙道:“小殼,快,給盧掌櫃搬把椅子。小花,倒茶。” 盧掌櫃坐那兒一氣兒喝了三碗茶,但好像還沒緩過來的樣子,氣都生不出來,就好像運盡全身的力氣打出一拳,勁用老了還沒碰著目標,自己反倒跌出去了一樣。 小殼看著盧掌櫃的樣子竟然有點幸災樂禍,這次他哥整的終於是別人了。小花還是沒什麽反應,估計是經常看滄海整人看習慣了吧。 又緩了半天,盧掌櫃才有氣無力的道:“你到底想怎麽樣啊?”他說的是“你”,而不是“你們”,說明他能和“醉風”周旋靠的絕不是運氣。這個老人家太精明了。 滄海隻是一直笑,有時是開懷的,有時是偷偷的,有時是咧著嘴笑,有時是抿著嘴笑,直到所有人都開始很無奈的看著他,他才整肅面容,拿出了那枚玉如意。 “盧老英雄,你該認得這個吧?那你更應該知道,我沒有惡意。”現在才說沒有惡意,是不是晚了點? 盧掌櫃卻是愕然了一會兒才開口,說出的話更像是喃喃自語:“兩年前‘財緣’轉手的時候,我見到那張代表老板身份的如意圖樣,隻是有點懷疑,今日雖親眼所見,但還是不敢相信,認為隻是巧合,沒想到……沒想到這真是……” “如意懸壁令。”滄海接道,“這世上恐怕找不到第二塊這樣的玉了。” 盧掌櫃、小花、小殼一聽之下全都震驚得頂門一轟。 小殼先瞪眼道:“你竟然就是‘財緣’的老板?” 小花隨後瞪眼道:“他竟然連如意懸壁令也給了你?” 最後是盧掌櫃瞪著眼欠著身顫抖著道:“他……竟然還活著?” 滄海又笑了。他們三個人的問題,隻有一個答案: “是。” 盧掌櫃坐了回去。小花嘿笑了一聲。小殼攥著拳頭茫然的杵在那裡。 好半晌,盧掌櫃突然抬頭凝視滄海,問道:“你到底是誰?” 鑄銅鎏金的仙鶴獨立落地熏爐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展翅欲翔,鶴嘴中沉香縷嫋嫋騰騰,蜿蜒纏繞,不似人間。 滄海把目光從變幻的煙束中抽出,定在盧掌櫃臉上,些須傲然的彎起嘴角。 “滄海。” 小花和小殼也帶著那種傲然微笑了。盧掌櫃又開始發愣,之後又發問道:“那你想怎麽樣?用懸壁令‘命令’我重出江湖?”自從坐下後一直沒活動的兩枚鐵膽又開始響了起來。 滄海搖頭,眼中有笑意。 盧掌櫃接道:“‘請’我重出江湖?” 滄海笑容加深,但還是搖頭。 “那你要幹什麽?”盧掌櫃疑惑了。 滄海眨了眨眼睛,故作不解,緩緩道:“從頭至尾,我有說過讓你‘重出江湖’的話嗎?”攤開手又道:“好像沒有吧?” 盧掌櫃的面部肌肉開始抽搐。幸虧他現在是坐著的,不然一定會一跟頭栽倒。 小花和小殼忍不住笑了。 滄海嘿嘿笑道:“盧老英雄,你不會生氣了吧?” 盧掌櫃隻能擺擺手,話都說不出來。 看起來這位盧老英雄的心髒還是很健康的。 滄海又道:“盧老英雄,既然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麽我就圓你一個夢吧。” “圓夢?” “嗯……不如說給你個台階下?要不你多沒面子啊。” 盧掌櫃心道:我已經很沒面子了。但還是忍不住問道:“什麽意思?” 滄海撫掌笑道:“別急,聽我慢慢道來。” “首先,盧老英雄,你雖歸隱二十余年,但卻一直心系江湖,而且,你的功夫也沒擱下――不知我說的對也不對?” 盧掌櫃點頭。 滄海接道:“你其實並不希望一生庸庸碌碌,仍然向往著江湖,向往著俠骨柔腸浪跡天涯的日子,你不希望江湖忘記你,忘記你那用生命燃燒的前半生,所以你如此輕易就承認了你的身份,哪怕我們是仇家,你也寧願痛快的打上一架,而不願否認,因為你知道,你將否定的是用滿腔熱血和赤子之心贏來的榮耀,是你燃燒過的憑據!” “而‘重出江湖’就是你的夢,也許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正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證明你還在燃燒、還能夠燃燒的機會,那時,你將一躍而起,‘山東盧冉’的名號不再隻是一個傳說,它將再次響徹大江南北,震懾武林;提起你,所有的白道都會肅然起敬,而所有的,卻將聞風喪膽、談虎色變!” “所以,”滄海站起身,走到盧掌櫃面前。盧掌櫃不自覺的也站了起來,眼眶濕潤。 滄海目光灼灼,鄭重道:“英雄老矣,鐵膽在否?” 盧掌櫃道:“‘山東盧冉,一身鐵膽’,到什麽時候都不會改變!” “……好!”滄海握住了盧掌櫃的臂膀,盧掌櫃也回握滄海。二人相視,盧掌櫃仰天大笑。一屋子四個人,個個覺得精神抖擻, 豪氣頓生。 滄海道:“盧掌櫃,我有兩個秘密要告訴你。” “你說。” “第一個秘密是:其實我早就知道是你,不然那麽機密的話我怎麽會隨便亂說呢你說是不是?” 盧掌櫃臉又黑了,強笑道:“那第二個秘密呢?” 滄海道:“第二個秘密是,我就是來請你重出江湖的。” 小殼大笑出聲。 小花笑得彎下了腰。 盧掌櫃搖頭歎息,但面帶笑意,說道:“你小子這麽愛整人,不如我出個難題考考你?” “沒問題啊。”滄海一肘搭在盧掌櫃肩上,意氣飛揚。 盧掌櫃笑道:“你不要答應的太輕易,你答錯了是要付出代價的。” “什麽代價?” “你答對了我就重出江湖,答不對我就還在這裡做我的大掌櫃。” 滄海大笑,道:“這樣聽起來,付出代價的是你不是我啊。” “那你就當幫幫我,趕快回答出來不就得了。” “可以。” 盧掌櫃笑容略斂,說道:“我要你幫我查一件事,二十年前,到底是誰讓我退隱江湖。” 滄海想了想,問道:“你知道答案麽?” 盧掌櫃苦笑,“只知道前半部分。” “看來你也不打算告訴我。” “不錯。”盧掌櫃撚須笑道:“除了讓你幫忙找仇家之外,我還要看看,你配不配接管那枚‘如意懸壁令’。” 滄海挑眉道:“你的確有這個資格考我。那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