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响[校园]

第八十九章 6.02日的更新
  第八十九章 6.02日的更新
  袁婭很輕地眯了下眼睛, 把包放在靠牆一排的座椅上,翹著腿坐了下來。
  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吳封。
  她的自尊不允許她把剛十八的孩子當成年人一樣對待,面對面站著和他談論事情。
  能坐下已經代表想聽吳封說下去。
  “聞聲的父親需要換腎。”吳封舔了舔乾裂的唇, 索性一股腦說出來, “□□來自一個醫療公司和醫院合作的公益項目。”
  走廊上偶有路過的人好奇地朝他們這側看了眼。
  吳封別開視線:“我前兩天看到新聞,那家醫療公司剛換了最大的股東,叫亞美。”
  袁婭搭在膝蓋上的手很輕地敲了下, 她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腕,轉了轉那根黑色的細表帶。
  吳封看過來:“亞美是你們家的公司, 對吧。”
  袁婭放下翹著的腿, 兩指相互撚了撚, 沒說話。
  吳封定定地看著袁婭:“中斷項目,或者跟聞聲說志願者突然不想捐了,把她爸和李延時放在一起,她一定不會選李延時。”
  袁婭看了眼腕上的表,抱胸, 盯著吳封看了幾秒,眼神略微有一些微妙。
  男生很瘦,比李延時矮大半個頭, 但無論是眼神還是動作, 都讓人覺得他像匹野狼。
  在山林裡廝殺,殺掉同伴, 最終能活下來的那種野狼。
  “你不是跟他們關系很好嗎?”袁婭問。
  吳封拽了拽身上的衣服, 把已經洗發白的下擺折進去, 再抬眼時, 很坦然地說:“沒有什麽好不好的,我隻想要錢。”
  走廊上很靜, 回蕩著他們說話的聲音。
  兩秒後,袁婭再度看表,從座椅上站起來,對身旁的助理道了句:“你和他談一下,要多少給他。”
  聞聲上樓先是回病房看了眼聞清鴻醒了沒有,再是從抽屜裡拿了申請單,出了房間,去了醫生的辦公室。
  跟醫生簡單地說了下情況後,醫生答應聞聲幫她把遞交的申請撤回來。
  “但不一定撤的成,”醫生跟聞聲說,“要看往上提交到了哪裡。”
  聞聲點頭:“嗯,我知道。”
  醫生看了眼桌子上的日歷:“因為申請流程比較麻煩,就算能撤回至少也要六七個工作日,下周吧,援助人選確定更換的話我再告訴那邊那個孩子。”
  聞聲再次點頭,表示明白。
  怕病人家屬空歡喜一場,院方大多都會在事情板上釘釘之後再通知。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聞聲走到走廊盡頭的座椅上坐下,拿著手機計算器,核算了一遍手頭的錢。
  沒有援助項目的話,手術費還差兩三萬。
  聞聲往前趴了趴,用手腕抵了下額頭,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是很想用李延時的錢。
  她不算矯情的人,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樣的事情。
  但是在和李延時的關系上,她和很多陷入愛情的人有點相似,下意識想維持一下“你看我真的是喜歡你的人,而不是為了錢”的自尊。
  或者她可以去帶家教,聞聲想。
  先前有一個輔導機構聯系過她,給得很多。
  聞聲長舒一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垂眸瞥到手機,習慣性地去點鎖屏密碼時發現,被李延時用他自己生日設的密碼,她早就已經點習慣。
  肌肉記憶,沒過腦子,就輸了進去。
  聞聲手指摸在手機的邊框,很淺地笑了下。
  一切都會好的。
  等聞清鴻做了手術,身體恢復一點,她就可以和李延時一起去北京,拿獎學金,帶家教,她這麽聰明,只要努力,可以賺很多很多的錢,往後的生活根本不成問題。
  聞聲垂眼笑著,眼底一片柔和的神色。
  一切都會好的,她默默念著。
  李延時也說過,只要他們努力。
  他們都相信事在人為。
  聞聲又坐了一會兒,再回到病房時,聞清鴻已經醒了過來。
  “怎麽不再多睡會兒?”聞聲走過去,拿了床腳的枕頭塞到聞清鴻的背後。
  聞清鴻支著身體往後靠了靠,接過聞聲手裡的水:“不大睡得著。”
  聞聲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望著病床上的父親。
  不知道是不是病號服的顏色太單調,人穿上這衣服,總會顯得更蒼白一點。
  像是人生命脆弱,恍惚中一旦抓不住,就會流逝。
  聞聲幫聞清鴻掖了掖被子,從邊角到縫隙都塞得很好。
  聞清鴻看了眼自己的女兒,垂眼時拇指無意識地在杯壁上磨了磨。
  “聲聲,”他艱難開口,“要不手術咱不做了吧。”
  聞聲塞被子的手停下來。
  聞清鴻的視線落在聞聲纖細的手腕上。
  女孩兒不算矮,但骨架纖細,身上的肉攏共沒多少,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孩子太瘦,要多吃些的樣子。
  聞清鴻想到這麽多年,自己給聞聲做的飯還不如她給自己做得多。
  他很多東西不能吃,也不能經常帶聞聲下館子,記得上次去外面吃飯,還是幾年前。
  聞清鴻眼睛有點濕,他沒抬頭,拉住聞聲的手:“咱不治了吧,爸爸年齡這麽大了,做了手術也不知道能活幾年。”
  “不行。”聞聲固執地搖頭。
  她拉了椅子,坐在聞清鴻的床前,不看他,彎腰把床底的箱子勾出來,幫他疊衣服。
  這事沒得商量,她絕對不可能放著自己的父親不管。
  省醫的床位一向緊張,聞清鴻住的三人間,病房外的走廊上拉了兩張床,是沒等到床位又不得不住院的病人。
  聞清鴻的床在最靠裡,左側和另一張床之間拉了簾子。
  右邊的窗開了一半,風從外吹進來,帶了絲絲涼意。
  臨安最近一段時間總是有很多雨,即使不下雨也是陰天或者多雲。
  不熱,甚至連燥意都沒有。
  很多次晚上睡不著的時候,聞清鴻都會想這病到底要不要治又要治到哪種程度。
  他總是想多陪陪聞聲,看她再長大一點,有喜歡的事業,結婚生子,有愛她的人。
  但又會覺得,自己拖著這副病懨懨的身體,給的不是陪伴而是拖累。
  他和每一個父親一樣,希望自己的女兒過得幸福,比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他可以為了聞聲做很多很多事情,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可是他很難過,對於她的幸福,他好像幫不上什麽忙。
  第二天上午醫生查完房,讓帶的研究生喊聞聲出去一下。
  “手術暫時可能做不了了。”
  聞聲帶上房門出來,聽到的就是這樣一句話。
  聞聲懵了一下:“為什麽,不是說會抓緊安排手術時間嗎?”
  “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醫生皺了皺眉,也覺得事情有點奇怪。
  他今天早上接到上面的通知,說是日本的捐獻者說暫時不捐了,具體原因沒有講。
  之前這種情況也出現過,原先定好的捐獻者事到臨頭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變卦。
  這種捐獻本就是自願的事情,院方也不好講什麽,但有一點有些奇怪。
  “亞美的人說,你有一些資料填的不完善,他們想跟你當面談一談。”醫生說,“亞美的人剛剛來過電話,說就在下面等你。”
  “亞美?”聞聲覺得這個名字哪裡有一點熟悉。
  李延時跟袁婭不合,家裡公司上的事他也很少關注過,變更名字,收購小的公司,又或者跟哪個企業的項目合並,他都不太清楚。
  至於聞聲,更不可能知道。
  但她隱約記得,這名字誰提過,有點熟。
  聞聲回病房拿了東西下樓,跟著亞美的助理到臨安市中心一棟寫字樓下,上樓,見到休息室裡坐的袁婭時,才發現,生活遠比戲劇更狗血。
  袁婭正聽身旁人匯報著什麽。
  看起來比袁婭還要大幾歲的男人,穿了最簡單的襯衣西褲,有些謝頂,躬身站在袁婭一側,局促而卑微,話說到一半就被袁婭打斷。
  袁婭說話的語氣並不重,只是每一句都仿佛往人心尖上戳。
  整個休息室的氣氛都很壓抑,聞聲覺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她不顧及任何人的感受,隻講對錯,也隻注重自己的意願。
  “出去吧。”袁婭翻開手裡的文件,“明天要麽給我看報表,要麽給我看辭職信,這個項目的一切損失記在你的身上。”
  男人深吸一口氣,抹了把頭頂的汗,試圖解釋:“這個項目會推遲,是因為政府那邊”
  袁婭停了寫字的手,抬頭,她聲音很冷,不帶一絲情緒:“那關我什麽事?我只看結果,完不成就辭職走人,賠錢,公司絕對不會幫你多承擔一絲風險。”
  “坐吧。”帶聞聲來的助理幫她拉開一側的椅子。
  聞聲在椅子上坐下來。
  說是休息室,其實更像一間小型的會議室。
  中間一張深紅色的橢圓形實木桌,袁婭在離聞聲三四個位置遠的另一端。
  女人依舊是先前見的那副樣子,穿了件白色的雪紡襯衫,右手邊放了幾個文件夾,她正一個個拿過來看。
  聞聲出門時走得急,除了手機沒有帶任何東西。
  她用腳尖抵了下桌子下方的擋板,低頭看了眼手機。
  病房的插座好像有些問題,電沒充上,還剩百分之十。
  她突然的,有點累,就像手裡這個即將要自動關機的手機。
  聞聲以為袁婭跟她談接下來的事情時,至少會認真些,畢竟這關於李延時。
  但和她想的不一樣,除開進來時看她的那一眼,袁婭的眼睛自始至終幾乎都未離開過那堆文件。
  她邊簽那些文件邊跟聞聲講那些事情,期間有人進來匯報工作,她還會停一下,接個電話。
  就好像聞清鴻的命和李延時的理想,在她看來,真的不值一提。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人?
  聞聲的血都有點冷。
  “我再說一遍,分手,”袁婭手抬眼看了下聞聲,“器官移植的手術可以繼續,李延時也可以去他想去的學校。”
  聞聲手垂下來,捏上自己的衣服下擺,她定定地看著桌子那側的女人。
  那女人說完這話接著低頭翻文件,仿佛並不在意聞聲的回答,篤定她一定會答應一般。
  聞聲深吸一口氣,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為什麽?
  聞聲可以理解袁婭不認識聞清鴻,所以在阻止手術進程時沒有絲毫的愧疚之心,但李延時呢?
  為什麽她幾句話就可以隨隨便便抹殺別人三年的努力。
  聞聲嗓子發緊,說出的每個字都帶著不可置信:“航校錄取他了.”
  “嗯,”袁婭把手裡的文件往後翻了一頁,“但我有很多辦法可以讓他的體檢不通過。”
  聲音很輕地飄出來,帶著空調的涼氣。
  聞聲卻覺得,像石頭般沉重地砸在她的心裡。
  “你自己選,”袁婭說,“他上那個航校還不如不上大學。”
  袁婭微微皺眉,不太理解:“那兵有什麽好當的。”
  其實在聞聲的想象裡,她想過這麽一天。
  袁婭不同意,想讓他們分手。
  但大概是人類的自我保護機制作祟,聞聲很少去想這個事。
  偶然模糊地想到,就會想起好久前的那個晚上,李延時在她的臥室,跟她說等等他,等他再有能力一點。
  他們已經考上大學了,只要按部就班,好好上學,找到工作,一點點的越來越獨立,很多事總有解決辦法的不是嗎?
  為什麽非要現在,一定要現在分手。
  就不能再等等,他們真的已經很努力在往前走了。
  聞聲食指扣著桌子上的黑色皮面,略微有些長的指甲承受不住這麽大的力量,很輕地“啪”一聲,前沿的地方斷掉了半截,勾到裡面的血肉,猛疼的那一下,十指連心,幾乎讓聞聲失去呼吸的能力。
  聞聲的腦子突然沒辦法思考這幾件事之間的聯系。
  她怎麽選擇,又是怎麽樣的結果,分手,手術,和李延時的學校,這三件事,她根本無法想象其中任何一件不得善終。
  為什麽,就非要選呢?
  大概是聞聲沉默了太久,袁婭終於舍得把目光從她的那堆文件裡抬起來。
  “不想分?”女人問。
  聞聲穿著純白色的短袖襯衫,她垂頭坐在哪裡,瘦削的肩膀看著只有薄薄一層。
  良久後,她出聲,很冷的嗓音帶著粘膩的啞:“嗯,我不同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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