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太熟 翌日是禮拜天,許心瞳早上起來去樓下跑了一圈,回來時累得滿頭大汗。 她一邊用新買的毛巾擦著額頭的汗,一邊去倒水喝。 一隻手從旁邊端著水杯過來。 “謝謝。”她連忙接過,喝了一口,回頭才發現是傅聞舟。 他身上穿著很居家的米色毛衣,容色淡靜,唇角含笑:“今天怎麽起這麽早?” 許心瞳的臉紅了。 她平時禮拜天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會起來的。 有一次她禮拜天要去考試,差點就遲到了,情緒上來,當即就遷怒到傅聞舟身上:“你起這麽早,就能不能叫我一下嗎?” 傅聞舟當時靠坐在沙發裡看財報,聞言抬眸朝她望來。 一個多小時後,車停在了一座四合院門前。 他家裡催得急,他今年已經三十有二,確實也到了需要成家立業的年紀。 許心瞳搖搖頭:“還好。” “不不不,不用了,我信!” 手忽然被他握住了。 傅聞舟的手很修長,骨節硬朗而有力量,握筆的地方有一層薄薄的繭子。 許心瞳愣在那裡,完全傻掉了。 中午,許心瞳換了身稍微莊重一點的衣服就和他出門了。 這一點,兩人可以算是一拍即合。 許心瞳下來,站在柵欄前深吸了一口氣,回頭髮現傅聞舟正望著她:“害怕?” 清清冷冷無甚情緒的一眼,許心瞳當即就清醒了。 許心瞳難以置信又面皮發緊:“……真的假的啊?” 不過,既然結婚了那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據說他之前有個相親對象,對他一見鍾情作天作地,三天兩頭地給他打電話,他不接還去找他爺爺哭訴,他可能是PTSD了。 因為是去鍛煉,她身上穿的這件運動衣有點緊身,一不小心就有暴露小肚子的風險。 “好的。”許心瞳乖巧應道。- 其實,許心瞳一開始沒有想過要跟傅聞舟結婚。 傅聞舟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沒說破:“收拾一下,午飯去家裡吃。” 據說在跟她相親之前,他還見了另外幾位女士,不是投行女高管就是哪家千金,非富即貴,個個甩她八條街,可他偏偏挑中了她。 許心瞳:“……我也沒那麽差勁吧?至少……”她絞盡腦汁想了老半晌,乾巴巴地說,“我聽話啊。”說完後豁然開朗。 陪他回家看家人這種事情,她不可能不去的。 其實之前許心瞳見過他父親,還有他小姨。至於他媽媽……據說在加拿大。 她連忙補救,跟隻小鵪鶉似的輕聲說:“我的意思是,您下次不用照顧我的情緒,睡懶覺是一種陋習,您可以直接無情又冷酷地叫醒我。” 傅聞舟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分居了,雖然出於利益考量,名義上還維持著婚姻關系,其實早就各過各的了。 傅聞舟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也想,只是,你的脾氣不太好,我喊你你還發火,跟隻小狗似的閉著眼睛拚命蹬後腿,嘴裡哼唧個不停。” 也許傅聞舟看中的就是她這點優點呢。 許心瞳心道,但也沒敢問。 她懷疑自己當時喝大了,竟然敢這麽“沒大沒小”。隻怪她在家裡橫慣了,一時沒注意就原形畢露了。 而且像他這樣知名的企業家,已婚顧家的形象也有利於公司的穩定發展。於是,他就在幾個相親對象中挑了一個,然後挑中了她。 不遠不近、彬彬有禮的界限感,大抵是他最喜歡的那種相處狀態。 “不信?”他極淡地攏了下眉,人畜無害地笑道,“那我下次用手機給你拍下來。” 她媽那段時間也天天逼著她去相親,加上那天被陸卓給刺激了,她頭腦一熱就和他去領證了。太快了,她到現在其實都有些沒法適應。 思緒拉回,許心瞳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鍛煉身體。” 至少,她也不喜歡有個人一直在旁邊指手畫腳地指揮她。 相處了一段時間,許心瞳也發現,傅聞舟是個很注重個人隱私、不喜歡跟人太過靠近的人。 他跟他媽媽的關系應該不太好,不然不至於兒子結婚都不回國吧? 傅聞舟的結婚對象也不是她。 梁思思覺得不可思議,有一次盯著她上下打量:“他看中你什麽了啊?” 掌心很寬,襯得她的手格外綿軟而小巧玲瓏。 她沒好意思說減肥。 見他的目光望過來,小心翼翼地深呼吸,收了收肚子。 就差把“我不是一朵嬌花,請大力地鞭策我吧”寫在臉上了。 這種不屬於她自己的皮膚熱度一瞬間燙到了她,她下意識地想要收回。 “別動。”傅聞舟淡聲道,“我們這麽生分地進去,會很奇怪的。” 許心瞳一想——好像也是。 漸漸放棄了掙扎,任由他牽著進了門。 傅聞舟的父親年過五旬,鬢發有些斑白,但身材非常健朗,整個人也很精神,就是看上去有些冷漠威嚴。 傅爺爺和傅奶奶倒是很和藹,餐桌上一直在跟他們說話,問東問西。 飯桌上,傅父偶爾開腔跟傅聞舟說話也是工作上的事情,許心瞳不太聽得懂,感覺挺高深的,聽了會兒就沒興趣了,專注手邊的吃食。 看到傅奶奶一直在夾她這邊的酥餅,她將小碟子和她那邊的一盤菜交換了一下:“您吃這個。” 傅父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但也沒說什麽。 傅奶奶卻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直誇她有孝心。 許心瞳當時挺高興的,可事後覺得自己可能有點冒失了。這樣是不是很沒有禮貌啊? 洗完澡坐在床上時,她還在想這件事。 門“吱呀”一聲開了。 許心瞳抬頭,是傅聞舟洗完澡從浴室裡出來了。 “怎麽了?”見她眼巴巴望著自己,有點可憐兮兮的樣子,傅聞舟忍不住笑了笑。 許心瞳抿了抿唇,到底還是跟他說了:“我剛剛的行為,是不是很不好啊?” “你是指……” 她把換菜的事情跟他說了,語氣還有點懺悔的味道。 傅聞舟聞言就笑了:“小事,你看,奶奶那麽高興呢。” “真的嗎?那你爸呢……” “不用管他。” 他的語氣太淡了,是真的毫不在意。 許心瞳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 他跟他爸的關系,好像也並不怎麽樣。細想一下,剛剛餐桌上兩人更像是合作夥伴、同事,哪裡像是父子? 許心瞳也不好多問,當做不懂地略過了。 “很晚了,睡吧。”傅聞舟道,抬手徑直關了燈。 許心瞳猶豫了會兒還是躺了上去。 躺上去之後才發現這床有點兒窄,她在上面稍稍翻個身就和傅聞舟挨到了一起。 他身上的體溫很高,她隨手一摸就摸到了堅硬的腹肌。 許心瞳手忙腳亂地往後退:“對不起!” 傅聞舟沒答,耳邊傳來低笑聲。 許心瞳臉上的紅暈已經傳染到了耳根,好在黑暗裡看不真切。 她隨便找著話題,試圖驅散這種尷尬感:“這床怎麽這麽小啊?” “是沒有家裡的大,將就一下吧。” 將就……什麽? 許心瞳覺得這話題進展不對勁啊。 傅聞舟不逗她了:“這是我以前的床,單人床當然沒有雙人床大了。” 許心瞳“嗯”了一聲,更加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兩個不熟的人靠這麽近挨在一起睡覺,真的挺奇怪的。 她身體都有些僵硬,在那邊一動不動。 傅聞舟本來也有些尷尬,但見她這麽窘迫的樣子,他反而不尷尬了:“睡不著的話,我帶你出去玩。” “啊?”許心瞳都沒有反應過來。 幾分鍾後,裹得嚴嚴實實的她站在露台的木梯子下面發呆。 抬頭望去,傅聞舟站在高處,彎腰朝她遞來手:“愣著幹嘛?上來。” 許心瞳本能地聽從他的話,將自己的小手納入他的掌心。 屋頂的風景很好,居高臨下,一覽眾山小。 遠處是後海風光,酒吧林立,暗夜裡也有霓虹依稀閃爍,更遠的地方燈光卻逐漸暗淡了,應該是居民區。 許心瞳沒有上過屋頂,尤其是這種斜頂,多少有些拘束。 她抓緊了他給她披在肩上的那件外套,小心翼翼地挨著他,聲音都不覺軟成了水:“傅聞舟,我們要不還是下去吧?這麽高,要是摔下去的話……” 她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覺得叫120都來不及搶救的,腿肚子很不爭氣地開始打顫。 他好笑地回頭看她:“你能有點兒出息嗎?” 傅聞舟是個很淡泊的人,說得難聽點,那就是冷血。 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和無關緊要的記憶,他一般很少記得。 但在這一刻,他莫名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那個小豆丁——一個總拖著鼻涕、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皮膚很白,眼睛很大,胖乎乎的,手臂跟蓮藕一樣一節一節的。 她喜歡吃甜食,她媽就經常騙她,說吃多了甜食會禿頭,她就會下意識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摸摸頭髮,堅定地表示她不吃了,說,瞳瞳不要禿頭。 可這種誓言一般堅持不了兩天。 等他下次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在吃甜食,不是抓著一根棉花糖在舔,就是捧著一袋子爆米花,小手不停往裡面掏個不停。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愛吃甜食的女孩子。 深藏在心底的記憶,忽然被揭開了一角,露出埋在往昔深處的一點甜。 猝不及防,不可思議。 見他良久沒有說話,許心瞳忍不住側頭望來。 傅聞舟似乎是在想事情,修長的雙腿隨意地岔開,望著遠處闌珊的燈火。 他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許心瞳覺得今夜的他看上去有些難以言喻的落寞與孤獨。 她很難用言語來形容這種感覺。 可能是夜晚模糊了邊界,許心瞳忍不住開口:“你跟你爸爸的關系好像很一般?” “怎麽看出來的?”他回眸,不答反問,深邃的眸子如一泓深井。 可他的語調又是隨和的,叫人難以捉摸。 許心瞳暗搓搓地打量著他,躑躅開口:“直覺。” “直覺?” 她堅定地點頭:“就是直覺。” 傅聞舟笑了,好整以暇:“小丫頭片子的直覺。” 許心瞳覺得他在看不起她呢,也有點不開心地說:“小丫頭片子也有正確的直覺!就像大老板也有不敢吐露的事情一樣!” 傅聞舟微怔,老半晌都沒有說話。 他直直的目光看得許心瞳心跳個不停,後知後覺的,也覺得自己造次。 她怎麽有膽子的? 她垂下頭,在心裡默念阿彌陀佛,小小聲道:“有點困了呀,我可以回去嗎?”說著就要往回走。 斜刺裡伸過來一條長腿,直接堵住了她的去路。 繼而是傅聞舟冰冷而低沉的嗓音:“去哪兒?” 許心瞳快哭出來了,雙手合十地告饒:“傅老板,傅老大,我錯了!我不該口不擇言!” 傅聞舟拍拍身邊的位置:“坐下。” 許心瞳沒動。 “許心瞳。”他幽幽地重複了一遍,語氣很淡,卻透著不容置疑。 許心瞳兩腿一軟,當即很沒骨氣地坐了下來。 夜風有些涼,她抓了抓身上的外套。外套上好像還殘留著傅聞舟身上的體溫,溫暖地包裹著她,讓人有種說不出的安全感。 不過,壓迫感並存。 他到底不是個能讓人在他面前自若的人。 不知怎麽,她就想起白日裡那個老管家偷偷跟她說的話: “阿舟小時候走丟過,跟他養父母在一個小鎮上長大的,後來他養父母車禍過世才被找回來。” 許心瞳老半晌都說不出話。 她似乎能理解了,為什麽傅聞舟跟他爸的關系這麽冷淡了。 也不是那種互相敵視,就是格格不入的那種冷淡。 好像兩個陌生人。 傅聞舟性格強硬,不甘屈居於他人之下,他父親……似乎也是這種人,兩人交流時隱隱暗藏機鋒,甚至有針鋒相對的苗頭。 如果從小生活在一起,還會因天生的父子上下關系而衝淡緩和些,偏偏兩人間有相隔十幾年的陌生感。 反而加劇了這種矛盾。 她也能理解了,為什麽傅聞舟給人的感覺那麽矛盾,既待人隨和彬彬有禮又給人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漠離感。 也許他在商場上縱橫捭闔所向披靡,可在情感上,似乎並不是一個多麽富有的人。 許心瞳踢了踢腳,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