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溫軟 這次宴會前朝后宮赴宴人眾多,康樂茫然地在原地站了片刻,很快就有小宮女來引著他們入座。 最上面是順寧帝的座位,兩邊各放了一把椅子,稍稍靠下,應當是蘇貴妃和雲貴妃,左手邊一排是宮中其他妃子的位子,皇子公主們皆安置在右側,再下,便是諸位朝臣。 趙楚韞和趙霄一左一右陪在康樂身後,康樂隨著小宮女指引,走至右側一排,從碧為她拉開椅子,正要扶她坐下,小宮女突然伸手攔著,指著末尾的一個位置,低頭恭恭敬敬道:“康樂公主,請在這裡安坐。” 康樂一怔。 趙楚韞和趙霄也都停下腳步,皺起眉頭。 康樂是徽安皇后嫡女,又是諸位皇子公主中唯一一位有封號的,往年宮宴,無論是何規製,除卻雲貴妃和蘇貴妃外,她都會是離順寧帝最近的。 從未受過如此怠慢。 趙楚韞壓著不悅,冷聲問:“這是誰安排的?” 小宮女抬起頭,怯生生道:“是蘇貴妃排的。”她看了趙霄一眼,惶恐地道:“大皇子才是坐在第一位的,然後是二皇子、大公主、康樂公主,三公主在末位。” 確實和往年不同。 這是,全場忽然安靜下來,韓江放下手中酒杯,康樂也跟著起身,順寧帝出現了,身邊跟著一身盛裝的蘇貴妃和雲貴妃,以及蘇貴妃的一雙兒女。 她走到哪裡,哪裡交談的聲音就安靜下去,又在她離開後發出更熱鬧的交談聲。 以前宴會都是交由雲貴妃操辦的,每年都是康樂首位,其他皇子公主按照長幼依次排座,並無這種明晃晃的分界。 她輕輕扯了扯趙楚韞的袖子,軟著聲音道:“長姐,沒關系的,我覺得那個位子也很好呢。” 韓江聞言神色稍淡。 趙楚韞扭頭,看向那個末二的位置。 韓江一直注意著她那邊的動靜,見到現在的情景,目光一掃就知道是什麽情況。 韓江回:“一本百年前流傳下來的手抄詩集。” 康樂乖乖道:“是一幅古畫。” 康樂點了點頭,這些作為順寧帝的生辰禮是不會出錯的,只是太過難得,尋常人基本都無緣一見。 細究起來,這種排法對三公主趙媛芸並無益處,卻把二皇子趙曉的位置從末位一舉移至第二,其中蘊含了什麽心思,不言而喻。 趙楚韞和趙霄皆擰起眉頭,一臉不愉,康樂卻看到末位,眼睛一亮。 從碧拉開椅子,康樂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乖巧地垂著眼睛,模樣乖順安靜。 她今日穿了一件淺紅流彩暗花雲錦宮裝,發間簪一只花樹狀金步搖,瑩潤小巧的耳墜下帶一雙水滴狀的粉珍珠,在日光下,愈發顯得肌膚雪白,眉眼如畫。 她不由地關切:“不知道明哥哥和楚靖遠送的是什麽呀?” 趙媛芸還未露面,最後的位置空著,而再往後擺著一個位子,韓江正靠著椅背,儀態風流俊秀,漫不經心地抬眼看著這裡。 說完,她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眸子乾乾淨淨的,眼睛彎成一朵月牙看著他,軟聲問:“你送的是什麽呀?” 韓江掩飾似的端起酒杯,飲了一口,隨口問:“公主為皇上準備了什麽生辰禮?” 康樂由從碧扶著,裙擺逶迤,施施然地穿過一排桌椅,慢慢走到末位的位置。 他沒有多問,只是緩緩掃視康樂今天的裝扮。 趙楚韞頓時哭笑不得,且快到了順寧帝入宴的時候,就只能把這件事情輕輕放下,摸了摸她的胳膊,安撫道:“去吧。” 順寧帝自幼便是金尊玉貴的身份,年輕時也是俊秀飛揚的美男子,如今雖年歲漸長,卻因為這些年並不怎麽勞神,氣質沉澱下來,更顯得溫和英俊。 眾人齊齊拜賀:“臣等賀皇上萬壽無疆 ,聖體康泰,國運昌盛!” 順寧帝入座,淡淡一笑,抬手道:“諸卿有心了,起身吧。” 眾人入席,趙媛芸本來看到自己的座位在最末端,頓時咬著唇氣悶,眼睛一轉,看到康樂竟然就坐在她上面一位,立刻又高興起來了。 “哼,”她看著康樂,揚起下巴,故作不屑道:“有封號又怎麽樣,還不是要跟我坐在一起。” 康樂還未開口,韓江淡聲道:“三公主若是對現在的位子不滿,臣也不介意幫公主換一個地方。” 趙媛芸被嚇了一跳,她完全沒有注意到韓江就坐在他身邊! 她有些害怕韓江,心中知道他說的“換個地方”肯定不是好地方,只能閉上嘴巴安靜下來,心中委屈得不行。 開始上菜,蘇貴妃起身,親自為順寧帝布菜,她柔情蜜意道:“皇上,這是臣妾依照您的口味,特意為宴會調整的菜單,您嘗嘗。” 順寧帝掃了一眼,頷首:“不錯。” 蘇貴妃得順寧帝一句讚賞,面上立刻洋溢起笑容,眼睛裡充滿了崇敬和愛意看著他。 雲貴妃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菜肴,微微蹙起眉頭,她目光往周圍一掃,果然—— 千人千食,每個人的口味和忌口都不一樣,諸位公主皇子自不必說,每位愛吃什麽不能吃什麽,宴會前她都會特意跟膳食坊交代清楚,一一核對。 前面幾位重臣也絲毫不能怠慢,每位的口味都要了解清楚,萬不可出現疏忽。 只是不知蘇貴妃是否是疏漏了這件事情,所有的膳食都是按照順寧帝的口味準備的,罔顧其他所有人的口味。 康樂也看著自己面前的東西,一臉遲疑。 韓江淡聲道:“不能吃就別吃了。” 他遞過來一盤點心:“先吃這個墊一墊。” 從碧趕緊接過,小心地放在康樂面前,康樂伸手捏了一塊,咬了小小一口,對著韓江彎著眼睛笑。 趙媛芸氣鼓鼓地坐著,卻並不敢說一句話。 順寧帝目光一掃,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他淡淡地看了蘇貴妃一眼:“朕把生辰宴交給你,你就是這樣安排膳食的?” 蘇貴妃一愣,她支支吾吾道:“臣妾……臣妾也是第一次,事情太多了,臣妾實在是忙不過來……” 可就算是這樣,她也依然把順寧帝的一切放在首位考慮,連最細微處都沒有忽略。 順寧帝歎了口氣,目光轉了轉,第一眼沒有在熟悉的位置看到康樂,頓了一下,坐直了身體,才看到康樂在稍遠的地方,捧著點心小口小口吃的認真。 他淡淡地掃了蘇貴妃一眼,目光中已帶了不滿。 順寧帝對康樂招了招手,溫聲道:“綿綿,過來父皇這裡。” 康樂一愣,從碧趕緊扯了扯她的袖子,康樂放下點心,用濕布巾擦乾淨手指,才慢慢起身,聘聘婷婷地走到順寧帝身邊。 韓江看著康樂的背影,目光微微一沉;趙媛芸也看著她,確是嫉妒又傷心。 “父皇。”康樂對順寧帝行禮,被順寧帝扶著手牽起來。 貼心的福公公在順寧帝身邊加了一把椅子,蘇貴妃委屈地往旁邊移了移。 順寧帝上下仔細看著康樂,欣慰道:“今年瞧著身體好些了。” 康樂沒有說前不久剛病過一場,點頭,乖巧道:“托父皇洪福。” 順寧帝又仔細問她:最近吃怎麽樣,讀什麽書,公主府建得可滿意,和新朋友相處得如何。 康樂一一答過。 雖然順寧帝看起來依然神色淡淡,但較之他對其他皇子公主的態度,此時已經顯得分外溫情了。 宴會行至過半,酒酣熱鬧,順寧帝忽地來的興致,說:“江山代有才人出,聽聞京中出了好些青年才俊,朕還無緣得見,恰逢此際,各家少年皆出來露露面,讓朕瞧瞧。” 康樂一怔,知道順寧帝是要讓人寫書作畫比試了,她雙手擱在膝上,乖乖巧巧地請示,要回道自己的位置去。 順寧帝拍了拍她的手,說:“無妨,你也留下來看一看。” 康樂頓時無措,卻也只能懵懂地坐下來。 能有機會在皇上面前露臉,各家少年皆激動起來,紛紛起身,安靜且快速地站在一起,恭恭敬敬地對順寧帝行禮問候。 有些膽子大的,趁著起身的時候,飛快地偷偷看了一眼坐在順寧帝身邊花容月貌的康樂公主,頓時紅了臉,垂下眼,不敢再看。 順寧帝身居高位,自然看得分明,頓時朗笑著:“陌上誰家少年郎,鮮衣怒馬繚輕狂。少年人嘛,合該風流多情,方才不負這昭昭時光。” 兩位公主都到了合適的年紀,又皆是容貌傾城,再得了順寧帝這番話,許多人頓時心中泛起希翼,心潮澎湃。 趙楚韞面上神色不大好,擔憂地看著康樂。 康樂手指捏著袖角,貝齒輕咬下唇,微微蹙起秀眉,圓潤的杏眼睜大了,帶著不安看向人群。 正對上韓江的目光。 韓江一頓,輕輕放下酒杯,理一理袖子,施施然地起身,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緩緩走到眾人最前頭。 所有人皆是一愣:這裡都是俊秀的少年,十幾歲的年紀,眉眼澄澈乾淨,像一塊未經世事的璞玉。韓江一個已經在宦海沉浮許多年的權臣,站在其中,實在是格格不入。 順寧帝也是意外:“韓卿?” 韓江淡淡道:“臣不才,剛過二三生辰,皇上既喚了‘青年才俊’,臣自認,尚能忝為其列。” 康樂放開袖角,抿唇淺淺地笑著,目光溫軟地看著韓江。 已經不再緊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