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VIP] 試探 不多時, 就有人通知了鹿鳴珂。 羽徽若已回了屋中。 為方便客人使用,客房內配有文房四寶,羽徽若坐在燈下, 拿起墨錠,細細研起墨來。 鹿鳴珂推門而入。 “憫之, 你來了。”羽徽若起身, 淡黃燈暈映出她歡喜的眉眼,她伸出手,極其親昵又自然地抓住他的袖擺。 鹿鳴珂心頭的不悅霎時被衝得一乾二淨, 溫聲問:“這麽晚才回來,去哪裡了?” “我原是閑逛著, 聽人說出了鎮子十裡外有座山,風景很是怡人,這個時節最是好逛,我就想著這些日子鎮上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早已逛過了,不妨去看看, 這一來一回,才耽誤了時間。”羽徽若撒起謊來面不改色。 鹿鳴珂臉上不見疑色,隻說:“你身份不同, 不該獨自走這麽遠。” “那有什麽, 我又不是紙糊的,風一吹就散了。”羽徽若扯著他坐下, “好了, 不要不高興嘛, 下次帶你一起去。” “是我不好, 本該多騰些時間陪你的。” “不用,不用, 我知你有大抱負,這次來的都是各門各派的中流砥柱,多結交些朋友,對你來說是最重要的,反正將來還有一生一世,不急於這一朝一夕。” 她哪裡知道,他貪圖的是這一朝一夕,還未設想過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麽? 鹿鳴珂靜靜凝視著她,眸中忽有春波蕩開,柔聲喚道:“初初。” 羽徽若又低頭去磨她的墨了,聞言,抬頭道:“何事?” 望著她懵懂的臉龐,鹿鳴珂唇邊翕動著,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羽徽若拿起紫毫,蘸飽了墨,塞入鹿鳴珂手中:“憫之,你自幼就飽讀詩書,極通文墨,我買了盞燈,不如你給我題一首詩,也好讓我見識見識。” 被書香世家熏陶出來的王家公子,自是滿腹學識,不在話下,但真正的王憫之讀書識字,是為了通曉功法秘籍,學習更高深的道法,他能識得些字,還是在陳州的那幾年每日在書院外偷聽來的,根本不通文墨,做不出什麽文章來。 鹿鳴珂握著筆的手僵住,遲遲沒有動作。 羽徽若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忍住笑意,一臉嚴肅的表情。 明明不喜讀書,非要附庸風雅,裝什麽知書達理的翩翩公子,這下搬起石頭砸到自己的腳了吧。 她想不通他為何要編造這些謊言,他雖有野心,卻不是那種貪慕虛榮,喜歡虛名之人。 鹿鳴珂沉默半晌:“我今日還未練劍,時辰不早了,改日再說。” 羽徽若做出失望的反應,卻還是通情達理地說:“練劍要緊,憫之,你快去吧。” 鹿鳴珂幾乎是逃出羽徽若的屋子的。他亦不明白為何自己要撒這樣的謊,他從來是不屑這些虛名的,當初喂她服下惑果,下意識就這樣做了。 鹿鳴珂走後,羽徽若合上屋門,指尖勾了個東西,正是她方才偷偷從鹿鳴珂身上解下的。 鹿鳴珂太過分神,她做的這些小動作都沒察覺到。 這種七曜閣統一發放的低級儲物袋,只有簡單的儲物功能,不設禁製,羽徽若輕而易舉就打開來,一陣翻翻找找,果真找到了一袋紅彤彤的果子。 果子用靈力保存著,以防腐爛。 她取出其中一枚,塞入納戒中。這麽多的果子,不認真數一遍,少了一顆極難被察覺。 鹿鳴珂已下了樓。羽徽若追出去,扶著欄杆,望見他握著劍,走出了客棧。 羽徽若步下樓梯,剛出客棧,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那人道歉一句,匆匆與她擦肩而過。 羽徽若察覺手心裡多了個紙團,也不多想,順手揣入腰間,快步追上鹿鳴珂:“憫之。” 鹿鳴珂聽到她的聲音,駐足樹下候她。 “憫之,你這個落在我門口了。”羽徽若氣喘籲籲遞上他的儲物袋,“你怎麽心不在焉的,東西掉了都不知道。” 鹿鳴珂摸摸腰畔,那裡確實空空如也。他接過儲物袋,掃了一眼,並未少東西,就沒放在心上,重新系回腰側。 羽徽若滿臉通紅,卷著袖子,擦額角的薄汗。 鹿鳴珂抬起手,撩起她被風拂亂的鬢發,別到耳後,叮囑道:“風大,早些回去歇息。” 羽徽若說:“那我回去了。” 鹿鳴珂怔怔望著羽徽若的背影。夜風揚起她鵝黃色的衣角,漂亮得像是綻開的黃玫瑰。 “糖葫蘆,賣糖葫蘆,兩文錢一串,不甜不要錢。” “給我一串。”鹿鳴珂叫住賣糖葫蘆的,挑了最紅的一串。 等他再去尋羽徽若的蹤影時,羽徽若已消失在了月下。 鹿鳴珂握著糖葫蘆,追了上去。 羽徽若低頭往回走,想起塞入腰間的紙團,駐足停下,打開一看,上面書了一行字:天香樓見。 落款是薑潮生。 自方祈玉將薑潮生與魔人祝炎勾結這件事稟告給明華劍尊,薑潮生叛出師門一舉已板上釘釘,明華劍尊宣布與他解除師徒關系,將他驅逐七曜閣,並向各大仙門下了道通緝令,現如今他是人人喊打,見不得光。 還敢堂而皇之出現在這裡,約羽徽若相見,簡直膽大包天。 羽徽若思及上次他說的話,撕了紙條,腳步一轉,往天香樓的方向行去。 她倒想聽一聽,他還有什麽話說。 羽徽若一走,鹿鳴珂左手握著糖葫蘆,慢吞吞踱步到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他垂下右臂,五指收攏,凌空取了張碎片拈在指尖。 那紙團已被撕了個粉碎,隻隱約留下個“薑”字,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麽。 鹿鳴珂面沉如水,將紙片連同那支糖葫蘆碾了個粉碎,悄然跟了上去。 天香樓內燈火輝煌,門前人來人往,鬧哄哄的。羽徽若甫一現身,就有個夥計模樣的人上下將她掃量一眼,問道:“可是羽徽若羽姑娘?” “這裡來來往往那麽多人,你怎知是我?”羽徽若好奇。 “有位姓薑的公子命我在此等候一位黃衫姑娘,他說那姑娘一身貴氣,漂亮得像仙女,我這眼睛一瞧,就知道是姑娘您了。” 小小一個夥計,說的話也這樣中聽,羽徽若頷首:“那位薑公子現在何處?” “他在樓上等您,隨我來吧。”夥計伸手一引。 天香樓共有三樓,薑潮生約見羽徽若的是三樓的雅間,比之一樓的吵鬧,三樓幽靜雅致,確實是個說話的好去處。 “薑公子就在屋裡,羽姑娘,請。”夥計停在門前,為她推開屋門。 羽徽若撫著腰間的明玉刀,邁步入內。 入目是一張屏風,屏風後設桌椅,四角的落地鶴形銅燈盡皆燃起,交相輝映,霎是亮堂。一襲青衣的少年公子獨坐燭火間,修長的手指托著杯盞,自斟自飲。 羽徽若走到他身前。 薑潮生並不抬頭看她,隻說:“坐。” 羽徽若自他對面坐下。上次一別,數日未見,他面上蒼白不見,唇色亦紅潤幾分。 他已做了血魔,想來是找到血奴,吸食了足夠的鮮血。 羽徽若摸了下纏在頸側的紗巾,暗松口氣。 薑潮生拿起一隻空的杯盞,倒了半盞酒,遞給羽徽若:“帝姬,無需緊張。” 羽徽若帝姬的身份,想來是祝炎告訴他的,那隻血魔不安好心,總攛掇著他來取自己的血。 羽徽若剛覺安全的脖子,又隱隱發涼起來,恨不得再將紗巾多纏幾圈。 “七曜閣重金懸賞你的命,現在各大門派都在找你,你還敢在這裡出現。”羽徽若並未接他的酒盞。 薑潮生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擱下酒盞,端起一碟子小點心:“這裡的桃花酥做的很精巧,不知味道比起羽族的如何?” “薑潮生,你回頭罷。” 薑潮生的笑容消失在唇角,臉上還是那副輕佻的表情,指尖不自覺用力,碟子“哢嚓”碎裂成數瓣,漂亮的糕點滾落滿桌子。 “我還能回得了頭嗎?”薑潮生輕歎一口氣。既成了魔,再無回轉的余地。 “你為何執意走這一步?”羽徽若始終未卸下對薑潮生的防備。 “不是我執意走這一步,是有人逼我走這一步,帝姬不記得望仙台上發生的事,又如何能理解我的苦楚。” “你總說望仙台,可我印象中望仙台那一夜,是我不慎從台階上滾了下來。那夜有鹿鳴珂,並無你。” “帝姬肯赴約,是對那夜的記憶起了疑,不是嗎?” 羽徽若老實回道:“我吃了惑果。” 薑潮生驚訝。 羽徽若又說:“二師兄既知我是羽族帝姬,吸食了我的血可功力大增,但二師兄沒有這樣做,還肯冒著這麽大的風險來見我,我想,二師兄一定是想幫我,還請二師兄將那夜的真相告知於我。” 羽徽若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薑潮生,她的瞳仁漆黑透亮,像一汪澄澈的湖泊,倒映出薑潮生愕然的神情。 實際在羽徽若決定赴約之際,想到了很多事情,薑潮生是整個仙門的通緝犯,還對她圖謀不軌,為保萬無一失,她不該來的。 如果沒有雲嘯風,她必定不會前來赴約,但雲嘯風的話,的確讓她對鹿鳴珂起了疑,甚至做出了偷取惑果的舉動。 薑潮生沉默良久,端起自己的酒盞,一飲而盡,而後說道:“你在劍塚中撿到我的簪子,作為交換條件,我答應你,告知你簪子主人的去處,望仙台上,你就是為此而來。” 他看了一眼羽徽若,繼續說道:“你是羽族帝姬,不會無緣無故尋一個人,你來七曜閣的目的,大抵如此。” “我尋的是何人?”羽徽若垂在袖中的手,攥緊了袖口。 “凌冬雪。” “凌冬雪,凌冬雪。”羽徽若喃喃念叨著這個名字,打開自己的納戒,在一堆釵環首飾中,找到了一支刻有“雪”字的羊脂玉簪,遞給薑潮生,“二師兄遺失的可是這枚簪子?” 羽徽若的諸多首飾,只有這支簪子上刻字。她名字中沒有雪之一字,親近之人亦無和雪有關的,從前對這根簪子有過起疑,思索無果,隻當是隨意刻的。 雪,原來是凌冬雪的名字。 “正是。”薑潮生探出蒼白的指尖,取走了她手裡的簪子,“既已物歸原主,該我履行約定了。” 羽徽若的心臟快速跳動起來。 薑潮生說:“我十一歲那年,母親救了一名女子,便是這簪子的主人,凌冬雪。母親隻知她是仙門中人,會些道法,被親近之人所傷,修為盡廢。她在母親的住處養了七日的傷,七日後她留下這支簪子作為報酬,獨自離開。離開前她告訴母親,她被人追殺,追殺她的是她的道侶,道法高深,遲早會追到這裡,為保性命,不妨告訴他她的去處。後來果真有人找上門來,母親高義,說了謊話,那人不說信沒信,隻帶走了我。” “那人是明華劍尊?”羽徽若問道,“明華劍尊為何要追殺凌冬雪?” “那段往事我並不太了解,隻依稀從凌冬雪那七日和母親相處的隻言片語中推測出眉目,凌冬雪與明華劍尊少年相識,兩心相許,明華劍尊覬覦羽族神物,假死騙凌冬雪偷盜赤丹神珠復活他。後來凌冬雪發現假死的秘密,明白過來明華劍尊並非她眼中光風霽月的君子,討要赤丹神珠,但凌冬雪隻拿回半顆赤丹神珠,剩下半顆赤丹神珠溫養著明華劍尊姐姐的魂魄,那之後兩人看似和好,實則嫌隙已生。再後來,明華劍尊做了些凌冬雪不能容忍的事,連對凌冬雪的愛都是作假成分居多,兩人徹底決裂,明華劍尊欲強取赤丹神珠,廢了凌冬雪的修為,到處追殺凌冬雪。” “這麽說來,明華劍尊並未找到凌冬雪。” 薑潮生點頭。做大事的人,手段狠辣些在所難免,放眼整個仙門,又有幾個真正的君子,哪個不是道貌岸然,貪圖名利。 薑潮生那時就留在了七曜閣,拜入明華劍尊門下,他並不覺得明華劍尊做的有什麽不對,反而很是崇拜他乾脆利落的作風。 “凌冬雪真正去了何處?” “莫愁山。”薑潮生回想起那白衣女子離去前決絕孤單的背影,“她沒說去做什麽,我總覺得,她是去了結自己。” “你去過莫愁山嗎?” “不曾。”薑潮生不關心明華劍尊與凌冬雪的淵源,他把凌冬雪三個字深埋於心底,就怕明華劍尊察覺出當年他母親說了謊,遷怒到自己的身上。那支簪子他一直留在身上,被人看到也隻說是母親留給兒媳婦的傳家寶。 夜色愈濃,樓下的喧囂聲漸漸散去,這一番交談下來,燈燭燒了半截。羽徽若起身,說:“我該走了,多謝你將這些告訴我,你我立場不同,如今已從同門變作了仇人,下次見面,我……不會手軟。” 薑潮生對她的宣言並未動怒,隻說:“我亦如是。” 羽徽若打開屋門,走了出去,剛下樓梯,身後傳來薑潮生的聲音:“等等。” 羽徽若回頭望他。 薑潮生提著盞兔子燈籠,行至她身前:“好歹曾同門一場,天黑路難走,這盞燈籠贈你。” 羽徽若想拒絕,薑潮生搶先道:“燭火一滅,你我往後再無瓜葛。” 羽徽若想了想,終是取走他手裡的燈籠,頭也不回地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