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瓚抿緊唇沒說話了。他原地站了會兒,余光察覺到什麽,回頭一看,宋冉正在拍攝。他不太習慣露臉,稍顯不自然地別過臉去,退後一步,出了鏡頭。 不遠處,大家還在歡快地背那袋米。 李瓚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戰友們,又不禁微微笑了。 宋冉看著他含笑的側臉,猶豫要不要拍下來,剛好他一回頭,碰上了她的目光。 他臉上隨意的笑容還沒散去,說:“我剛說錯了,那袋不止八十斤。” 她點點頭:“嗯。” 老人家得知他們是來拆地雷的,也很高興,抖抖索索從兜裡掏出幾隻揉得皺巴巴的卷煙,殷勤地遞給大家。看那煙應該是在戰場上撿的,是好東西,估計珍藏了許久。 楊隊立刻擺手說不要。 老人語言不通,臉上笑出一堆皺紋,仍巴巴地遞煙。 楊隊跟伊桑說:“你跟他說我們不要。” 伊桑卻說:“拿著吧。你們拿了他更高興。” 楊隊於是拿了一支,另外兩三個戰友也拿了。 最後一支遞到李瓚面前,李瓚笑笑:“謝謝,我不抽煙。” 伊桑解釋了一遍,老人這才把最後那支煙小心翼翼揣回兜裡。 大家鬧完了,跟老人道別。 一群迷彩服的年輕士兵們又呼啦啦地跟倒豆子似的跑進金黃的田野,跑下山坡。 李瓚走在最後一個,他拍了拍老人背上的麻袋,手偷偷往袋子裡塞了十美元。塞完準備跳下麥田,這才發現後頭還跟著個小尾巴宋冉。 她表情有些微妙,手裡的攝像機顯然記錄下了剛才的一幕。 被抓了“現行”的李瓚有點兒不自在,低聲說了句:“你這相機就沒有關的時候。” 宋冉:“……” 怪我咯。 他跳進了麥田,他的同伴們已經跑到山坡下的小路上。他追上去,跑了幾步卻停下來,換做走的。 宋冉猜想他應該是在等她,便加快腳步跟上去。 那時,山坡上起了風。收割過的麥稈一叢叢在她腳邊劃過,像小小的手摳在腿上,有點兒疼,有點兒癢。 回城的路上,大家都累了,紛紛靠在車篷上休憩。 李瓚也背靠著車帳,閉上了眼睛。腦袋隨著車輛偶爾輕晃一下,看著像是睡著了。 宋冉坐在他旁邊,身體虛脫,但睡不著。腦子裡幻燈片一樣回想著那一幕——藍天,豔陽,他和她隔著一段平行的距離,走下金黃色的山坡;誰也不說話,只是走著。 她從小就內心敏感細膩,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總能輕易在她心裡劃下印痕。這不是什麽好事。 宋冉有些難受,用力皺緊了眉頭,壓抑住心中泛起的一絲酸楚和自棄。 她真想趕緊從這車上下去,跑得越遠越好。 半小時後回到加羅城中心,卡車從裂紋的水泥路上駛過,一群黑乎乎的小孩看見了,跑過來追車,有的伸手要東西。但大家什麽都沒帶,只能衝他們擺手。 孩子們也不介意,仍然追著軍車歡鬧,又跳又叫還唱歌。他們的娛樂太少了,直到快到駐地門口,才一窩蜂地散開。 下了車,楊隊把士兵們叫到一處列隊集合。眾人分兩列站得筆直。 “立正!” “稍息。” “今天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尤其是李瓚、董文斌、張凱這幾位戰友,膽大心細,處事沉穩。同時另外幾個戰友,江林,王思存有疏忽遺漏的地方,希望以後工作中要注意。記住,這不是演習……” 官兵們面容嚴肅,軍帽下的臉被曬得泛紅。 “今天高溫,大家在暴曬的情況下堅持一天,辛苦了。以後繼續努力。好了,立正!——解散!” 士兵們就地解散,宋冉關了攝像機,上前去找楊隊。根據電視台要求,她還需要找一個士兵進行單獨采訪。 楊隊摘下帽子,擦著頭髮上的汗,問:“要單獨上鏡?” “對。” 他回頭看已經分散走開的士兵們,眼睛一眯,喊了聲:“阿瓚!” 李瓚回頭。 楊隊衝他招了下手,回頭對宋冉說:“挑個長得好看的。” “……”宋冉沒吭聲,想說能不能換一個人,但閉了嘴。 李瓚走過來了,問:“楊隊?” 楊隊指指宋冉,說:“你配合宋記者做個單獨采訪。” “行。” 楊隊轉身走出一步了,又回頭指了指:“臉和頭髮都洗洗,換身乾淨衣服。收拾得好看點兒啊。” 李瓚:“……” …… 宋冉把三腳架攝像機架好,錄音筆記錄本都準備好了,坐在椅子上整理材料。 沒過一會兒,有人敲門。 宋冉回頭,李瓚進來了。 他衝過涼了,頭髮乾淨,臉龐清秀,還換了身新的迷彩作戰服。 “李警官,”宋冉起身指了下攝像機對面的椅子,說,“你坐這兒。” 李瓚過去坐下。對著面前黑漆漆的鏡頭,他有些不自然,抬手正了正衣服領口。 宋冉說:“沒事兒,你要是覺得哪裡沒錄好,可以重錄,可以打斷,你別緊張。”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