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喜歡 又是一日早起,慕從雲昏昏沉沉坐起身,看著外頭刺目的陽光眯了眯眼。 他扶著隱隱脹痛的頭沉思半晌,覺得這陣子自己不太對勁。他盤膝而坐,運起靈力內視丹田,然而一個大周天后,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難道是多疑了? 慕從雲眉頭緊蹙,又召出了水鏡。 水鏡裡青年長發披散,面色帶著些許沒有休息好的疲倦。他正要收起水鏡,一掃而過的目光卻忽然注意到左邊耳垂上淺淺的印記。他側臉細看,發現是個牙印。 他下意識看了眼左手食指,想起了沈棄。 腦海中無數念頭翻騰著,都被強行壓了下去,在沈棄提著早飯進來前,慕從雲神色如常的更衣洗漱。 * 沈棄發現師兄今天總在若有似無地觀察他,那目光雜糅著打量、猜測、驚疑等諸多情緒。 他便知道,他大約察覺了什麽。 沈棄裝作未覺,卻下意識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回憶起昨夜的滋味。 師兄身上每一處都叫他著迷不已,從淺嘗到沉淪之間,不過是一個單方面的親吻罷了。他從未動過欲,以為自己不同於其余的龍族,但那個吻之後,他發覺自己同其他龍族大概也沒有什麽不同。 唯一的區別大概是,能輕易挑動他的只有那一個人而已。 這種陌生的感覺叫他興奮到戰栗,也叫他心底叫囂的念頭越來越難以壓抑。 想讓他知道,又怕他知道。 但他終歸要知道的。 沈棄輕撚指腹,回憶著指尖自溫熱細膩的肌膚上劃過的觸感,緩緩抿直了唇角。 他已經不想再頂著這張不屬於他的臉演下去了。 * 因為白天的猜測,這夜慕從雲並未睡著。 他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選擇不告知沈棄。他如同往常一樣寬衣躺下。沒過多久,洗漱完的沈棄也回了屋,上榻挨著他躺下,黏黏糊糊地纏上來。 原本慕從雲已經習慣這樣的親密舉動,但腦海裡閃過的諸多猜測眼下卻讓他不自在起來。 身體僵硬了一瞬,他強迫自己放松下來,繼續裝睡。 時間在煎熬中過去,外頭的鳥鳴聲都停歇時,慕從雲聽見了身邊低低的喚聲:“師兄?” 他閉著眼眸,裝作熟睡的模樣。 沈棄坐起身看他。 慕從雲很敏銳,但可惜演技實在不太好。 過於僵硬的睡姿、刻意放低到幾乎快要聽不見的呼吸聲,都暴露了他的心思。 沈棄垂眸坐在他身側,眼底光影明滅,最後定格成一抹決然。 他不想再忍耐了。 他想看看,這一次師兄是否仍然會縱容他。 沈棄垂下頭,又低低喚了一聲“師兄”,聲音溫柔繾綣。 慕從雲睫毛顫了顫,總覺得他的語氣和平時不同,透著股叫人頭皮發麻、難以言喻的意味。 他僵著身體沒動。 見他仍舊裝睡,沈棄嘴角高高翹起,緩緩俯下`身去—— 溼潤的親吻落下來時,慕從雲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前後兩世他都沒有戀愛的經驗,更別提接吻。 但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 自茫然中回過神來後,他便清楚不過地意識到:沈棄竟然在親他。 他本能地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麽,卻不想親吻他的人順勢將舌頭探了進來。 柔軟的、不屬於自己的舌在口腔中掃過,過於陌生的感覺叫慕從雲整個人都僵住了,尤其此時正在親吻他的那個人是沈棄,更讓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遲疑間,他錯過了阻止了最佳機會,只能鴕鳥一般地閉緊了眼睛,睫羽顫唞,呼吸變得紊亂。 沈棄察覺了他的變化,但並未等到他的呵斥和阻止。 他緩緩退開來,就著昏暗的夜色看見了慕從雲臉上遍布的紅潮,他的睫羽顫唞著,眼珠快速轉動,置於小腹的手也緊緊攥起,自己卻渾然不覺。 然而他越是不想面對,沈棄越是想知道結果。 他看了幾息,又俯下`身去親他的下巴。 他的親吻不再像第一次那樣青澀不得章法,他喃喃低喚著“師兄”,不斷啄吻他的下巴,帶著滾燙溫度的唇順著下頜曲線滑落。 在沈棄含住他的喉結輕舔時,慕從雲終於無法再逃避,睜開眼抵住了他的肩膀。 他張了張嘴,想訓斥幾句,最後卻只是聲音沙啞地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沈棄面上露出被發現的慌張之色,避開他的眼睛囁嚅著叫了一聲:“師兄。” 明明方才趁著他睡覺偷親他的人是他,如今看來卻好像受委屈的人是他一般。 見他不答,慕從雲披衣起身。 正要伸手去拿屏風上搭著的外袍,卻發覺衣袖被人拽住了。回過頭去,就見沈棄抿了抿唇,嘶聲問:“師兄生我氣了麽?” 慕從雲答不上來,如今他腦子裡混沌一團,自己都尚未理清楚。 他抽回衣袖,又問了一遍:“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知道。”這次沈棄卻回答了,他似乎做了什麽決定,神色變得堅定起來,眼裡滿是慕從雲無法面對的情愫:“我喜歡師兄,想和師兄雙修。” “……” 他的回答太過直白,叫慕從雲哽住,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要說生氣,是有些生氣的,但並又不是那麽氣。 更多的是慌亂,以及逃避。 慕從雲默了片刻,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沈棄倒是十分老實:“前幾日,師兄手指上有牙印時。” 慕從雲想起他當時還裝模作樣地在他手指上又咬了一下,又有些生氣,沉著臉質問道:“你從何處學的、學的這些?!” 沈棄自然不能說自己天賦異稟自學成才,他毫無心理負擔往趙槐序身上又扣了一口黑鍋:“是趙言給我的話本子上學來的。” 惱怒中的慕從雲正想追問什麽話本子會寫這些東西,話要出口時忽然反應了過來——趙言給他的恐怕不是什麽正經話本子。 他頓時生出些許無力感來:“話本子呢?” 沈棄隨口編的,自然拿不出來,隻道:“趙言隻借給我看了看,說都是他的珍藏。” 慕從雲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同他講道理:“那些事情,日後你有喜歡的人了,可以同他做。但不該,不該……”後面的話他到底說不出口,只能含糊道:“不該如此,我是你師兄。” “可我喜歡的人就是師兄。”沈棄垂下眼睛,有些羞赧道:“我看了話本子之後,便總夢見師兄……” “……師兄不喜歡我麽?” 慕從雲依舊答不上來。 不喜歡麽?必然不是。 沈棄有多特別,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若說喜歡,他又有些茫然,他從未喜歡過什麽人,對這種感情陌生而戒備。 而沈棄雖然口口聲聲說喜歡,但也未必真就弄明白了。 兩個不懂的人,再爭論也得不出結果。 慕從雲思路紛亂如麻,有些疲憊地披上外袍走到門口,拉開房門道:“你回自己的房間吧。” 沈棄還想說什麽,但見他神色不容置喙,只能暫時作罷,穿上了外袍出去。 他站在門口,慕從雲站在門內。 在慕從雲將要關門時,他有些失落道:“師兄生我氣了。” 這回他用得是篤定的語氣。 慕從雲動作一頓,沒有回答,徑自關上了門。 沈棄站在門口,不錯眼地盯著緊閉的房門。偽裝出來的表情褪去後,剩下的便只有陰冷。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但似乎又沒那麽糟。 沈棄站了許久,方才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久未居住,空氣中遍布塵灰的味道。沈棄關上門,一言不發地立在窗邊。 腕上的木鐲這時卻不合時宜地發出了動靜,紅風的虛影出現在面前:“尊上。” 沈棄心情不快,聲音便也透著陰沉:“說。” 紅風立即聽出他心情不悅,長話短說道:“陰識點了喚魂燈。” 喚魂燈,正是那個灰衣修士交給陰識的那一截白燭。 沈棄眼神微動:“知道了。” 紅風退下後,沈棄沉吟片刻後,決定去給自己找點樂子。 反正不同師兄一起,他也睡不著。 與其獨自不快,不如給其他人找點不痛快。 沈棄在屋中設下了結界後,便隱匿了氣息,悄無聲息地離開。 * 點燃了白燭之後,並未有任何不同尋常的信號。 陰識些焦躁地等待著,直到一個時辰後,那白燭下的陰影才忽然湧動起來,一個漆黑的人影站起來,逐漸化作了陳石的模樣:“三公子。” 陰識自然認得他:“是你,你找我想做什麽?” “只是想同三公子打聽幾件小事。”陳破不緊不慢道。 陰識眯了眯眼,姿態並不如在陰雪身邊時那般怯弱:“你先說說何事。” 陳破倒也未同他拐彎抹角:“我想知道火精下落,以及吊天橋在何處。” 陰識面露詫異,這個問題說簡單也簡單,但說難……他警惕地看著陳破:“你從哪兒聽說的火精和吊天橋。” 很早之前,火精由燭九陰掌管。後來隨著時間流逝,燭九陰隕落,火精遺失,而蝕霧海忽然出現,籠罩了大片的土地。如今千年過去,上古異事成了傳說,已少有人知道火精的存在。但陳破若有渠道,能打聽到也不奇怪。 可吊天橋卻是天外天與西境唯一的通道,陳破從何得知? 他打聽這些,又想圖謀什麽? 陰識審視地看著他。 陳破卻是始終帶著從容笑意:“好奇罷了。” 兩人目光交鋒,一時靜謐無聲。 片刻後,陳破又開了口:“陰雪受蝕霧侵蝕,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陰識眼珠動了動,緩緩看向他。 陳破從容不迫與他對視。 半晌,陰識方才做出了決定:“吊天橋就設在閬州長風渡口,只是尋常人看不見,只有燭龍一族,或者持有燭龍一族信物之人方能看見。至於火精,聽聞燭九陰隕落之後便已遺失,隻族中殘存的古籍之中有關於它的零星記載……不過,我倒是聽我父親提到過一點。” 說到此處,他適時地停住,道:“先生帶我去見了二哥,我再告訴你不遲。” 陳破並不意外他的討價還價,身影重新融入了地面陰影當中,化作一團濃鬱漆黑的影子在前引路:“三公子隨我來。” 陰識隱匿身形,避開守衛跟在他身後離開。 待兩人走後,沈棄才現出了身形。 他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自言自語:“陳破竟然也想找火精?莫非他知道什麽?” 他回憶上一世,自己尋找火精時並未與陳破打過交道。至少上一世這個時候,陳破應該還在瘟神廟閉關不出。 再聯想到他忽然出現的時機,正是陰驕兄弟三人抵達學宮後不久。 顯然他是為了燭龍一族而來。 沈棄玩味地勾了勾唇,綴在後面跟了上去。 * 陰識被帶到陳破曾經的住處時,面上明顯露出詫異之色。 “你將人藏在這兒?” 陳破化出人形,沿著台階往下行去:“他就在下面。” 等陳破點起喚魂燈,陰識看見靠著石壁奄奄一息的陰雪時,終於按捺不住笑起來:“先生果然高明。” 陳破提醒他:“該你了。” 陰識這才道:“我其實還有個弟弟,他出生時便缺少護心麟,是天缺之龍,體質孱弱,無法修行。在他十二歲那年,他看了族中的古籍,深信火精能彌補他的缺陷,便離家出走,去西境尋找火精了。”說著他話鋒一轉:“我本以為他不過是自尋死路,但前些日子我無意間聽到父親說,他回來了,就潛藏在學宮裡,不僅如此,還很可能尋到了火精,補足了缺陷。” 陳破若有所思:“就是先前夜襲九星樓之人?” 陰識頷首。 陳破斂眸細思,想起了陰雪提到過的沈棄。 兩人之前曾起過衝突,沈棄若是心胸狹隘,因此找陰雪尋仇倒也合情合理。但若是結合陰識所言,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 瞧了興奮的陰識一眼,陳破沒有再多耽誤時間:“人我交給三公子了,便先走一步。” 隨著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徹底融入陰影當中,消失無蹤。 密室中只剩下陰識和昏迷的陰雪,還有一個藏在暗處不為人知的沈棄。 陰識先是圍著陰雪走了兩圈,接著彎下腰拍了拍陰雪的臉:“二哥?” 陰雪昏昏沉沉地睜開眼,他的瞳孔因為缺乏控制力,已經化作了豎瞳,瞳孔渾濁充血,看著十分可怖。他努力睜著眼辨認半晌,才不確定道:“陰識?” 看著他這副淒慘的模樣,陰識忍不住笑起來:“是我。” 陰雪努力掙了掙身體,想要讓他救自己出去,但觸及他臉上毫不掩飾的笑容時,又頓住,警惕道:“你笑什麽?” 陰識緩緩蹲下`身,拿出一把短匕來:“終於找到了二哥,不是件開心事麽?” 他的解釋倒也說得通,但是陰雪總覺得他和平日不同,他朝陰識身後張望:“父親母親沒來麽?怎麽就你一個人?” “他們啊……”陰識握著匕首作勢去割鎖靈鏈,卻在陰雪毫無防備之時,將匕首狠狠扎進了他的尾巴裡、 “他們還不知道你在這裡呢。”陰識笑起來,手掌握緊匕首,又轉了轉。 尾巴猝不及防被刺穿,陰雪發出淒厲慘叫,聲音卻被結界擋下,只能虛弱無力地掙動。 陰識享受著他的痛苦,緩緩將匕首拔出:“二哥對我的恩情,我都一筆筆記著,今日正好一並還了。” 陰識從密室出來時,身上沾滿金紅色龍血。 他隨意尋了間房間進去換了衣物,將血跡清理乾淨後,方才神清氣爽地離開。 沈棄在他之後離開,看著掌心留影珠,琢磨著什麽時候將這份大禮送給殷秉衡。 * 陰雪的屍體在次日下午便被發現了。 巡查的護衛經過時察覺了濃鬱的血腥氣,循著血腥氣的找去,便發現了被剝皮拆骨後隨意丟棄的屍體。 沈棄聽著金猊繪聲繪色講述打聽來的情形,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下。 陰雪的死狀怕是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露出幾分害怕之色,往慕從雲身邊靠了靠,習慣性地想去握他的手,卻被慕從雲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師兄?”沈棄失落地看他。 慕從雲並未與他對視,而是轉頭打斷了金猊的講述:“可有尋到凶手?” 金猊搖頭道:“正在到處搜查呢,但是連個影子都沒找到。”他唏噓道:“聽說陰雪一直被藏在那間密室裡,只是那凶手十分狡猾,設下陣法將人藏了起來。先前幾波去搜查的人都沒有發覺,後頭因為沒在密室中發現有用的線索,便也沒有派人守著。誰知道陰雪就被藏在密室裡,陳石又折返回去殺了他。” 慕從雲皺眉:“陰雪的死狀倒像是凶手泄憤所為。陳石與他有什麽深仇大恨麽?” “這就不知了。”金猊搖搖頭,隨後又壓低了聲音小聲道:“不過我倒是從牧執事那打聽到些東西,聽說那位佘夫人、就是陰雪的生母,瞧見屍體後哭得差點暈過去。但奇怪的是她十分篤定地一口咬定,說是陰長命所為。” “陰長命?” 金猊點頭:“好像是殷秉衡的幼子,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慕從雲露出深思之色,邊上沈棄垂眸聽著,摸了摸袖中的留影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