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青華飄雪之心殤(5) “從今往後,我與你恩斷義絕,此後再見,便是敵人!”語氣決絕而冰冷,慕青寒伸出左手,利落地拔劍而出,如水的宿央劍映著殘陽如血的光芒閃過,在空中劃出一道血紅的弧線,伴隨著清脆的布料撕裂的“撕拉”聲,宿央劍一起一落之間便割斷了那連著兩個人的袍袖。 手和心同時一空。 沒有絲毫的防備,仍舊用力地扯著慕青寒那一方衣袖的月落,從未想過他會如此的決絕,身體因著強大的慣性而不由自主地向後傾斜著,月落努力地想要保持最後的平衡,卻終究是沒有站穩,一個趔趄,月落便重重地摔倒在乾硬的地上,左腿狠狠地磕在了腳邊那一方尖石之上。 絲毫不顧身後苦苦哀求著自己的月落,收劍回鞘的慕青寒沒有再回頭多看一眼,只是乾脆的轉身離去,卻在轉過身子的一瞬間,前一刻還密布在眉宇之間的冰冷之色瞬間消散殆盡,那方才還一派怒氣洶湧的雙眸中,此刻卻滿滿的都是錐心的痛楚。 拳心緊握,骨節分明的手指因過分用力而在關節處泛著可怖的白色,慕青寒慘白著臉色加快腳步離開,生怕腳下一個行動遲緩,便再也無法挪動離開的腳步。 月落摔倒在地時那骨頭與石頭撞擊的聲音傳入耳朵,令慕青寒禁不住呼吸一窒,心尖兒仿佛秋天被狂風卷落枝頭的枯葉一般,沒著沒落的打著顫兒。 然而他卻不能停,片刻也不能,顫抖著雙手,慕青寒在心裡不停地告誡自己。一停他就會心軟,就會不舍,就會再也忍不住地跑回到她身邊,然後將痛哭的她攬在懷中柔聲安慰,向她道歉,對她發誓再也不會這樣丟下她不管。 然而他不能,為了她,他不能。 焦躁不安的滿地亂竄,沒有跟著慕青寒一同離開,團子眼見著月落歪倒在地,慌亂之中撲身而去,卻焦躁地發現自己無能為力。於是再次轉過身子飛撲到轉身離開的慕青寒腳邊,牙齒用力地扯著他的衣擺,想要將他拖拽回去,卻被他僵硬地再次抬手將衣擺斬斷。 不明白月落為什麽會忽然地跪倒在地上面帶痛苦,也不明白昔日裡那般仔細呵護月落的慕青寒為什麽會忽然這般狠心地拋下她不管。 焦急地奔跑在月落與慕青寒之間,心中充滿疑惑與恐慌的團子無助地哀嚎著,卻始終沒有得到一聲一語的回應。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跪倒在地上的月落隻覺得渾身僵硬,卻仍舊沒有挪動一分一毫,只是抬眼看著四周深沉而死寂的夜色。與慕青寒初初相遇的情形再次浮上眼前,月落委屈的想哭,卻隻覺得自己眼眶乾澀,絕望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當初的她不過是第一次夥同幫眾一起打劫商船,雖然從一出生起便是這一帶有名的山賊幫的千金二小姐,然而從未真正動手傷害過誰的月落,在那一刻心裡抱著的仍舊還是湊熱鬧的態度,卻不想被偶然路過湖邊水畔的慕青寒當作商船上的受害者而救走。 那時的她,是真的想要找個機會溜走,畢竟,她這樣的山賊土匪,與一個誤會了自己身份的行俠仗義的年輕俠客在一起,總歸是危險多於一切的,若是身份暴露,那麽後果便不堪設想。 然而他卻為了保護懷中的她不受到傷害而用自己的臂膀硬生生地挨了一劍。 眼瞧著慕青寒那鮮血淋漓的臂膀,月落再是想要溜走保命,天性善良的她也不忍心拋下他一個人在那荒郊野嶺的山林之中而自己逃走。於是替他上藥、給他包扎傷口,從小便跟著父兄習武的月落做的得心應手。 那時的月落並不知道,感情這東西最是不受人心控制的,本想著等他傷好一些便立刻離開,然而還未等她找到機會,事情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起了微妙的變化。 是日久生情,還是原本就是一見鍾情? 轟鳴地雷聲一道又一道地自天邊滾滾而來,沉沉的壓著人內心惶惶不安,跪倒在深夜中的月落,緊緊地抱著不知何時鑽到自己懷中的團子,問了自己許久,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沉沉地雷聲滾滾而來,越逼越近,漫天烏雲集聚,使得本就漆黑一片的夜色更增添了幾分詭異的暗沉,憤怒著,翻滾著,咆哮著,在那惱人的不安之中,暗夜突襲而來的暴雨終是“嘩”的一聲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仿佛天河決堤般奔湧著傾瀉而下,前一刻還帶著秋日暴曬後的乾燥與枯硬的地面,瞬時間水花匯集成河。 深秋寒夜的雨水最是冰冷刺骨,卻毫不留情地將跪倒在地的月落淋的透濕。 呆呆地看著雨水落地後瘋狂地濺起的那一朵朵的水花,月落只知道,自己就那樣的愛上他了。南山河畔的月華節,在漫天飛舞的紅絲線中被他牽起雙手的那一刻起,月落便知道,自己就如同那暗夜裡撲火的飛蛾一般,明知是錯,明知會受傷,卻仍舊不管不顧地將自己推向了一條絕無回頭可能的無望之路。 只不過,那小小的心裡,仍舊抱著一個小小的奢望,奢望著這無盡的絕望之中能有那麽一丁點兒的、哪怕最微弱的希望。 擔驚受怕,小心翼翼,從他們的愛情剛一開始,她便極盡可能地小心謹慎,躲藏著、掩藏著,希望上天能賜給自己一份好的運氣,好讓自己能夠瞞過這一切。 然而奢望終究只能是奢望。 繁花之下的美夢乍醒,現實的殘酷便鋪天蓋地湧來,老天那顛覆命運的大掌行動之迅速,甚至不給她留一絲喘息的機會。 同慕青寒四處遊蕩的月落知道,自己的家人此刻一定在努力地四處尋找著她。作為山賊的自己在打劫的過程中莫名其妙的被人劫走,一向將她捧在心尖兒上呵護疼愛著她的父兄大哥勢必會憂心忡忡、坐立不安,勢必會不惜一切代價將自己平安地找回。於是她小心翼翼的與前來尋找自己的幫眾暗中聯絡著,月落想要將這一切悄無聲息的解決,然後了無牽掛的回到他的身邊,即便這樣意味著,她要從此與深愛的父兄天各一方。 然而她卻沒有絲毫的猶豫,心中也不曾有絲毫的後悔。即使要遠離疼愛她的父兄親人,即便要離開她從小便過慣了的錦衣玉食,月落也心甘情願地隨著他天涯海角的一起去四處流浪,哪怕會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難,然而只要他在身旁,她便什麽都不怕。 然而頭頂的蒼天卻總別別扭扭的不願遂人心意,無論月落她做事時再怎樣地謹小慎微,卻依舊還是被敏感地他發現,正正地將她抓了個現行。 遮掩多時的真相最終暴露於陽光之下,站在因猜到一切所以尾隨前來的慕青寒面前,驚慌失措之間,月落竟還來得及想一下,自己是不是該為自己挑選夫君的眼光而感到高興。自己千挑萬選的愛人是那般的睿智而明察秋毫,卻也因著這高人一等的明智而毀掉了她苦心安排的一切,毀掉了她與他的一世情長。 手足無措,那個時候站在慕青寒面前滿心悔恨的問自己為什麽做事不更加小心一點兒的月落並不知道,無論她的計劃再怎樣的周詳,無論她的行動再怎樣的隱秘,她深愛的慕青寒也終究會站到她的面前,親手戳穿她費盡千辛萬苦想要遮掩的一切。 因為,這一切他原本便知道的一清二楚。 也因為,月落一直以為的偶然相遇,原本也只是他與他背後的人馬所精心安排好的一場戲,他去救她,也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 傾盆的暴雨越下越大,漫天的狂風席卷著深沉的夜色呼嘯而來,任性而暴虐地撲打著月落那本就單薄的衣衫,身下乾硬的土地早已匯聚成河,水勢隨著不斷傾瀉而下的雨水而越漲越高,將月落跪在地上的雙腿埋沒。冰冷的雨水浸透那單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包裹著她那嬌弱的軀體,而跪倒在地始終未曾移動一分一毫的她,此時渾身上下早已冰冷麻木,再也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刺眼的光亮劃破暗沉的夜空,一道閃電夾雜著呼嘯的雷聲劈開這天地間的沉寂,摧拉枯朽的氣勢洶洶湧來,仿佛要吞沒這天地間的一切悲傷。始終窩在月落懷中而不知所措的團子一驚,猛地抬起濕漉漉的腦袋,用力的拱著緊緊把自己護在懷中的月落。 沒有反應。 渾身戰栗起來,被雨水打濕而貼在身上的毛發瞬間豎直起來,往昔那最令它驕傲的兩條毛茸茸的狐尾,此刻也被雨水打濕,頹唐的拖在地上,小小的爪子用力地推開月落沉沉的手臂,團子從她懷中跳出,迎著暴虐的狂風,拚命地向前方一個隱秘的地方跑去。 它感覺得到,慕青寒就在那裡,他一直就站在那裡,從未離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