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視凡 ◎你貪看旁人,想來也不願見我。◎ 不過很快, 楚真真就覺得寧聽是個實在人。 在照明陣啟動之後,明秋色果真很快便恢復了常態。 在異常明亮的白色光芒中,明秋色緩緩眨動眼睫, 漆瞳裡帶著些許惘然。 他先是偏頭,瞧了眼神色關切的楚真真,而後目光落在寧聽身上。 少年嗓音帶著微微的沙啞:“你……是妖。” 寧聽聞言,反而笑得更加明媚。她眼眸彎彎,神色顯得有些嫵媚:“什麽妖?我可不是妖,我是明明白白的人。” 明秋色盯著她, 眼神顯得有些可怖:“我五歲便除妖, 遇過的大妖小妖不計其數,還從沒見過妖氣濃鬱得像你這樣的。” 楚真真眉頭微微蹙了一蹙。說實話,她在進入這所謂的暗室之前, 便覺察到似有若無的妖氣。但和寧聽交涉的途中, 她反而沒有察覺到分毫妖的氣味。 如今明秋色卻說, 寧聽妖氣濃鬱? 明秋色仍舊盯著寧聽, 他聲音緩緩:“我自幼就要嗅著各種物件, 辨別其上是否有妖氣殘留……我的感覺不會有錯。即使你不是妖,也離妖身僅有一線之隔。” 她頗為頭疼地將明秋色的劍往鞘中收:“別衝動少爺,你就算把她打死也無濟於事。” 她的身量分明比明秋色低,卻無端有種居高臨下的態勢:“我用的不過是念力罷了,人人皆有的力量。只要把握好分寸尺度,便永遠是念力,永遠不會淪為低等的妖力。” 而寧聽已經到了明秋色面前。 楚真真一邊勸導明秋色,一邊暗想:這寧聽也不知道什麽毛病,這麽愛刺激明小少爺做什麽。 欲求越深重,念力便越強大。但相對應的,調動念力的難度就越高。 寧聽突然哼笑一聲。她收回目光,幾步走回自己原先所在的木架子前,重新擺弄起上面的小玩意來。 室內一時寂靜。 一炷香後,楚真真帶著明秋色離開了暗室。 寧聽冷笑:“那我又憑什麽和你保證?” 寧聽的聲音,一點點環繞在楚真真的耳邊。 念力越深重,越難調動,就越渴求使用念力;越渴求使用念力,念力越強大,調動念力的難度也就越高。 楚真真訝異地看向他。 “比起盤問我,不如你自己先說說,你又如何保證你永遠秉承祖訓,不會在世道的磋磨中放棄除魔衛道的道心?” 少年看著楚真真,唇瓣緊抿,表情有些僵硬地開口:“你,什麽時候幫我滌脈?” 她正想要認真思考一會兒,身旁的明秋色卻忽而開了口。 寧聽臉上的笑斂了起來。頂板上的白光似乎微弱幾分,有幾束光亮驟然熄滅。 明秋色沒有說話。少年黑沉的眼一瞬不動地盯著寧聽,似乎想要從她的臉上瞧出什麽東西。 “換句話說,念力和妖力是同源的東西。我把身體控制在人和妖的界限之間,就可以依靠念力做到很多原本做不到的事情。” 楚真真抬手按上明秋色的肩頭,剛想要進行滌脈,卻猛地想起來,自己之前買的滌脈丹還落在阮遼房裡。 明秋色不說話了。 這是她接下這個任務以來的第一次,明小少爺主動向她求助。 她有點兒意外,又有點隱秘的欣喜:“滌脈?現在就行。” 只是楚真真能清晰地感受到,被她按著的那隻手正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按在明秋色肩頭的手頓住。楚真真沉默片刻,說道:“……我們先去買瓶滌脈丹。” 但有一種情況例外。 “只有當身體趨近妖的時候,念力的強大之處才能初步展現。” 半晌,他聲音低啞地問:“你如何保證,自己的欲求永遠不會溢出,能力永遠不會變質?” 有關念力的概念並不難理解,簡單來說,念力就是一種心念驅動的能量,是一種讓人能夠“心想事成”的力量。 由於有了這樣的限制,在大部分情況下,念力就只能做到一些簡單的事情,比如像楚真真那樣,生個火什麽的。 當念力強盛到某種程度的時候,承載念力的身體就會開始發生質的變化,逐漸向妖的身體趨近。 寧聽挑著唇, 語聲惡劣:“這樣的家族, 還是早點滅門的好。” 劍鋒暴露的一刹,楚真真按住了他的劍。 因著頂板幾束光亮熄滅的緣故,寧聽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之中,露出來的另半張臉瞧著有些陰森。 她一步步走近明秋色,手足上的金鈴叮當作響。 明秋色眉頭微皺:“這是我自幼便秉承的東西,何須向外人保證?” 明秋色神情霎時變了。他腰間劍嗡嗡震動起來, 右手霍然抽劍出鞘。 “一線之隔, 也是極大的差異。我知道你,明氏遺孤。原本還當你多厲害呢, 今日一見,也不過只是個人與妖都分不清的孽種罷了。” 念力和妖力同源? 腦中忽而浮出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楚真真隱隱覺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楚真真越想,越覺得心驚。 趁著這個空當,楚真真立刻把話頭截住,十分謙虛地開始請教寧聽關於念力的事情。 明秋色似乎被她說動,手中的劍不再往外拔。 鑒於天道的硬性要求,從今天開始,她不能再回去見阮遼了。 說實話,和阮遼的約定還有兩天。只要再回去住兩天,就可以讓阮遼解開明秋色身上的劍氣。 偏偏天道這老不死的心急如焚,要她不能再有片刻耽誤。 楚真真在心裡咒罵了一頓天道之後,又暗自心痛扼腕。 算了,明小少爺身上的劍氣,她另尋辦法。 * 從日暮到夜深,某一方院落之中,始終有一道霜色身影定定立在院門。 這一日,原本應該算是愉悅的一日。 自重逢以來,阮遼學會了等待。不再是兩百年間漫無止境、望風撲影的等待,而是懷著發熱的焦灼,渴求而期盼的等待。 他不似從前那樣,刻意掩藏身份。 這一日,全城都知道仙君視凡。修士們大喜過望,玉馬街道上排成長龍,個個摩肩接踵,隻為得仙君一句指點。 修士對他極為仰慕追捧,置身於眾多的敬仰與讚譽之中,阮遼有幾瞬的恍惚。 仿佛他真的是那樣一個世外的人,纖塵不染。 真真所希冀的,便是這樣的一個他。 直到日暮降臨、燭影昏昏之際,他才終於被胸口漫溢的酸脹喚回現世。 離真真慣常歸家的時辰已經過去許久,她仍舊沒有回來。 是什麽事情,讓她遲遲不歸? 師門的任務嗎?不對。師門不會強留她。 是玩得太開心,誤了時辰? 還是說,去見了什麽人? 阮遼低垂著眼,袖底的指節微微蜷起。 天演盤就在掌中,他卻只是定定地立在原地,鴉青色的眸底寂若深潭。 這是他第一次對窺知這件事生怯。 他不敢算。 這樣簡單的小事,於他而言,只需要抬一抬指尖。 手指卻重如千鈞。 撫上天演盤的一刻,阮遼閉了眼。 怨憎、嫉恨、慍怒、悲戚,心緒一綹綹織作網,死死將他絞住。 那張清風朗月的皮似乎在一瞬間被絞得粉碎。阮遼眼瞳漆黑,模樣分明未變,樣子卻可怖得驚人。 院中忽而風起,樹梢枝葉簌簌抖動,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來。 過了好一陣,風聲才堪堪停息。 門後空無一人。 * 出於天色已晚的考慮,楚真真決定先好好休息一下再說。 於是她帶著明秋色,來到了青雲客棧,一人要了一間房住下。 經過楚真真的滌脈之後,明小少爺顯然乖巧許多,對她信任了不少。楚真真說話他也會仔細聽了,讓他早些歇息,他也十分利索地睡下了。 對於明小少爺的轉變,楚真真感到非常欣慰。 美美沐浴之後,楚真真躺在客棧天字房的大床上,規劃起之後的任務生涯。 首先,就是要讓明小少爺先循序漸進的升級,起碼要修煉到能在妖域中隨意行走的地步。 在養成明小少爺的同時,她就負責跟著師門調查各種妖蹤,在守衛仙城的同時籌謀一下明小少爺的復仇大計。等到時機成熟,她就和明小少爺摸進妖域,暴殺妖王。 非常完美的計劃。 好吧,也不是很完美。這些東西說著容易,做起來可不簡單。 楚真真沮喪了片刻,隨即又想起來很重要的問題。 明小少爺身上的劍氣沒除,這到底要怎麽辦啊? 一瞬間,楚真真又想到了阮遼。 她心中生發出某種無名的愧疚。雖然自己離開是出於天道脅迫,但不論怎麽說,到底都是她對阮遼不告而別。 明明約定只剩下兩天了。 阮遼對她懷有很深的眷戀,他會很難過吧。 楚真真想了想,猛地一翻身,自枕頭底摸出玉簡,想要給阮遼發個消息告知一下。 誰知道她在玉簡裡找了半天,愣是沒找到阮遼的通靈印記。 楚真真這才想起來,她好像沒有添加阮遼的聯系方式。 “……” 楚真真沉默了片刻。 事已至此,還是先睡覺吧。 房梁上懸掛著亮如白晝的靈力燈,發出的光白花花的,直視時很刺眼。 楚真真剛要抬手關掉,忽然聽見窗外響起簌簌的風聲。 風刮得迅猛,吹得窗欞嗡嗡發顫,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吹開。 下一刻,壁上的燈忽地滅了。 室內陷入一片昏黑。楚真真略微有些怔然,而後微微瞪大了眼,想要起身查看。 將要起身時,一陣極為強大的威壓撲面而來。 這威壓過於強大,楚真真呼吸猛然一窒。盡管呼吸困難,她仍然嗅見了一股清淺的月桂香氣。 而後,威壓陡然逼近。 一隻冰冷的手抵上她的唇,緩慢地摩挲著。 有人嗓音含笑,聲如碎玉:“真真,為何夜不歸宿?” 楚真真眼眸瞪大。下一刻,她的眼睛也被冰涼的綢緞遮住。 “不要看我。”阮遼語聲輕輕,“你貪看旁人,想來也不願見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