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忘掉 ◎“做一個不染塵泥的仙君吧”◎ 懷中暖意真切,阮遼垂眼,很專注地看著少女。 她一如從前那樣,雙臂溫軟。被這樣溫暖柔軟的手臂環抱著,阮遼覺得,這當真如一場幻夢。 這場夢唯一的不完滿來自於楚真真雙臂的顫唞。 她的每一下抖動,都像是擊打在阮遼心上。 仙君喟歎一般,輕而緩地呼出一口長氣,像是不忍驚動什麽。 阮遼平淡的想,她大概很想離開。畢竟在從前,她就千方百計地想要走,如今看到這樣的情狀,自然也不會留在他身邊。 楚真真抱著阮遼,雙手止不住地顫唞著。與其說是在抱著阮遼,不如說是在抱著某種大型的慰藉物,借此平息心中的駭然。 只是看一眼地上的那具女屍,楚真真就控制不住地想要乾嘔。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楚真真仍然覺得這幅死狀太驚怖,其衝擊力,大概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恐怖畫面的總和。 楚真真閉上眼睛,大概明白阮遼的心障為什麽這樣深重了。 再看一眼之後,她胃裡的惡心勁兒頓時翻湧了起來。楚真真驀地收回雙臂,彎下腰,頗難受地乾嘔起來。 設想一下,陪伴你經年的好朋友,以這種方式慘死在你眼前,必然是讓人夢魘纏身、夙寐不忘的。 他從未怪過她。她會離開,本就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在見到小阮遼的第一眼,楚真真就想過,自己要做一個匡扶濟世的好修士。 楚真真望著阮遼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道:“忘掉那些吧,阮遼。我會陪著你,一起把那些東西忘掉,好不好?” 楚真真劇烈地嘔了一下,才緩過勁來回答了一句:“很惡心,非常惡心。” 果真如此。 “忘掉那些從前和曾經,做一個不染塵泥的仙君吧,阮遼。” 楚真真如是想著,忍不住又偏頭看了看地上那具屍體。 他罕見地蹙了蹙眉,秀麗的臉容清冷霜寒,卻無端顯出幾分哀色。 可楚真真知道。她親手將他從泥裡扶出,見過他最難堪落魄的模樣,知曉他徹夜難眠的夢魘心事。 阮遼眉目平靜,眸中是一片清淺的了然。 也怪她考慮不周,光想著死得決絕一點,沒有考慮到自己的死相會對年僅十八的阮遼小朋友造成多大的衝擊。 成為仙君這許多年,旁人不知他從前是如何脾性,隻覺得天演仙君清冷溫和,出塵疏冷,待人接物都平和淡然。 阮遼眼睫顫動一下,目色無知覺的晦深下去。 但至少,再次面對阮遼時,楚真真願意再救他一次。 那些難堪的、醜陋的、不願被人窺知的,都落在她的眼睛裡。 她一邊嘔,一邊聽到頭頂上傳來阮遼的聲音:“窺見我的心魔,是如何感受?” 然後他聽見楚真真說:“當年不告而別的事,對不起。” 只是許多年過去,她明白,很多事,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改變。 半晌,阮遼彎了彎唇,等待少女下一句話的宣判。 楚真真眼眉彎彎地笑。 近處,阮遼的眼色卻幽深。他看著楚真真的笑,慢慢啟唇,說道:“好。” 他的心像沉在冰湖底,被一片瀲灩的碎冰,來來往往的撩撥。 分明冷如冰霜,但總無法抵禦。 她要他忘掉那些從前的過往,那些夜裡相伴依偎、閑聊夢話的時日。 他的境寒如霜雪,心也碎作齏粉。 接下來與她相伴的每分每秒,都是離別的哀曲。 阮遼的目光凝在楚真真面上。他注視的眼神極認真,仿佛要將她臉容的每道輪廓都烙印下來一般。 對視了半晌,楚真真略微有些不自在。她拽了拽阮遼的衣袖,道:“既然都說開了,我們就先走吧?” “這裡怪黑的,你不覺得害怕嗎?”楚真真話音輕快,原本是逗弄,但在看見遠處叢林間的點點幽綠時,還是不由自主瑟縮了一下。 “你怕?”阮遼垂眼看向自己被扯住的衣袖,問道。 楚真真環顧四周,猶猶豫豫:“也不是很怕,就是那邊挺綠的,你說是不是。” 她伸出右手,指了指遠處林間浮動的幽綠。 阮遼抬眼一瞧,便知道這不過是幾隻魔狼。 他瞧著少女牽著他衣袖的手——抓得極有分寸,既不曖昧,也不疏離,仿佛真的只是因膽怯而無意扯住的。 只是,她如今易容已解,修為又有化神,如何還會怕這幾隻魔狼? 阮遼翹了翹唇,嗓音清冽:“怕便牽住我的手。” 少女聲音更猶豫了幾分:“男女授受不親……” 阮遼眉峰斂了一斂。他還記得那日他去追月樓,路上有幾個俊秀小倌,身上沾了她的幾縷氣息。 那個時候,卻不說授受不親了。 仙君語聲略略冰涼了幾分:“連我的手都不肯牽,又何必多說什麽陪我消除心障的昏話。” 楚真真聽了,更加猶豫了。 她的確是想借魔狼之事先拉近一下和阮遼的距離的,但阮遼現在這樣一說,她又覺得好像事情不太對,只是暫時又想不出什麽話來反駁。 思來想去,楚真真心一橫,還是直接牽了阮遼的手。 指尖乍然相觸時,她暗想:仙君的手修長又好看,牽上不還是自己賺麽。 自己作為一個喜好嫖美男的選手,卻在每次遇到阮遼的時候都猶猶豫豫不敢嫖,這像什麽話。 林蔭昏暗,將至入夜。阮遼和楚真真就這樣牽著手,並肩行在荊棘遍地的山林之間。 說來也怪,地上攔路的荊棘會在遇到阮遼之前,自發退縮到兩邊去。楚真真一邊走一邊看,不禁一口氣堵在喉嚨口裡,上不去下不來。 她進來的時候,費了不少力氣斬這些藤蔓荊棘。阮遼倒好,走過來就自發有植物給他讓路。 憑什麽!!! 楚真真越走越覺得不情願,步子也越來越慢。 前頭,阮遼似有所感。他偏過頭來,一雙鴉青眼瞳凝在楚真真面上。 “怎麽不願意走?” 楚真真仰頭看著阮遼。當她發覺自己仰頭的這個動作時,無端更氣了幾分。 她撇了撇嘴,指尖使壞一般地掐了一把阮遼的手,然後才道:“你是怎麽讓這些荊棘藤蔓避讓你的?我怎麽說也是個化神,為什麽做不到。” 阮遼聞言,微微俯下`身來。 他問:“想知道?” 楚真真瘋狂點頭。 阮遼道:“那要和我交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