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虞莎莎之前住在雲城的老城區,房子也老,樓下是整排沿街鋪面,熱衷夜生活的小城居民精力充沛,聚集在棋牌室、燒烤攤,不到凌晨兩三點幾乎不會散場。虞莎莎搬去時還小,被吵得總也睡不著,後來漸漸習慣了,常常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夢鄉。 而安靜的拾光館裡,她躺在燕宅柔軟舒適的大床上,卻竟然失眠了一整晚。 “穠穠一般早上七點醒,八點下樓吃早餐,早餐時間會翻翻雜志啊看看報紙什麽的。老夏和薛助理大概八點半過來接她去公司。”沈心芳揭開砂鍋蓋子,這鍋雞湯她提前煲好晾涼後,撇掉了表面那層油,這會兒重新加工燉煮的雞湯湯色清亮,她用乾淨的調羹從裡面舀起一杓,遞到虞莎莎嘴邊:“來嘗嘗看,味道怎麽樣?” 虞莎莎吹了吹,把湯含入口中。 沈心芳:“怎麽樣?” 虞莎莎:“好喝的。” 沈心芳得意:“當然好喝啦,我這一罐湯,主料、配料還有火候都有講究的。” 說著她又指揮虞莎莎:“面條煮好了,你把它們撈出來過涼水。不是我跟你吹,芳姨婆的雞湯面可是一絕,待會兒多吃點啊。” 虞莎莎聽話地把面條撈出鍋,纖長的眼睫忽閃著:“那穠穠姐和阿綽,她們早餐吃什麽?也吃雞湯面嗎?” 虞莎莎:“我平時吃住都是在學校,逢年過節片警和社區的幹部都會來看我,不辛苦的。” 燕霈卷曲的長發用絲帶系在腦後,剪裁合體的裙裝上別著一枚細長的羽毛胸針。她和燕以曦一樣,都是濃顏,不過兩人五官隻得三四分相似。 虞莎莎是生面孔,一出現就引起了燕霈的注意。 “她沒過夜,昨晚就走了。”燕霈好奇地打量虞莎莎,見對方拾掇得乾淨利落,長得也乖巧順眼,第一印象就不錯,放下手裡的雜志,柔聲問她:“在這裡還住得慣嗎?” 虞莎莎嗓音甜軟,語速適中,聽在耳中十分舒服。燕霈和她交談起來,燕以曦沒興趣加入她們的話題,索然無味地吃下半片麵包後,她推開椅子站起身,離開了餐廳。 燕氏產業頗多,近年來燕以曦表現出對表演的興趣後,燕氏才開始涉獵影視圈。 燕霈被她嗆住:“不去就不去。” 燕霈抬眸:“謝一迪是很成功的製片人,再開學你就大四了,真有意要往這個圈子發展的話,和他接觸也沒壞處。” “芳姨常跟我念叨你,這些年你一個人在雲城生活、學習,小小年紀,很辛苦吧?”燕霈說著有些動容。 燕以曦昨晚算是和虞莎莎打過照面,這時只是不鹹不淡地聽著。 虞莎莎笑著點點頭:“好呀。”- “謝一迪說他手裡有個好項目,約我面談,今晚的飯局你和我一起去。”燕霈在看雜志,像是忽然想起來還有這回事,頭也不抬地對餐桌對面的燕以曦開口。 燕以曦撕下一小塊麵包,仍是不為所動:“不去。” 虞莎莎把果盤擺放在餐桌上,沈心芳調整了一下,才笑眯眯望向燕霈:“穠穠,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莎莎。她昨晚到的,我看小蔓在,就沒讓她上去打攪你。……小蔓人呢?” “這是我特地給你準備的,她們啊,”沈心芳邊把雞湯盛碗邊嘮叨起來,“她們早餐簡單,經常就果蔬汁啦,麵包啦這種……呃,穠穠好一點,阿綽吧,她有時要上鏡,在戲劇學院讀書嘛,對形體也有要求,所以吃這方面很能苛刻自己。好在現在放暑假了,她在公司有職務,每天去上班,有穠穠看著她,三餐倒也規律。……面條涼得差不多了,莎莎,把它們撈進湯碗裡,咱們吃吧!” “別客氣,”燕霈轉向燕以曦,對她介紹:“這是芳姨的外孫女,今年考上了S大,從雲城過來的。芳姨不是傷了手嘛,她開學前在這兒給芳姨幫幫忙。” 虞莎莎摘了一次性手套去洗手,沈心芳在她身後:“別緊張啊,她們姐妹倆都不難相處的。” 虞莎莎跟著沈心芳進餐廳時正好聽見這番對話,沈心芳對姐妹之間的這種日常早就習慣了,全然不受影響地加入她們:“穠穠,阿綽,吃水果了。” 虞莎莎學得快,水果刀也用得好,一看就是慣常下廚的。她今天套了條很樸素的白裙子,左耳邊的發絲間夾著花朵發卡,劉海梳得整整齊齊,這副漂亮溫順的模樣,沈心芳越看越喜歡,眼見水果切好了,她說:“不忙收拾這裡,先把水果送去餐廳,我帶你去見穠穠。” 兩人就在廚房的島台上吃完早餐,眼看時針指向8,沈心芳從冰箱裡取出幾樣水果,她手不方便,站在一旁教虞莎莎削皮切塊擺盤。 幾縷散發落在燕以曦輪廓精致的臉頰邊,她身上也還穿著家居服,整個人是松弛而懶散的,聲線也是懶洋洋:“不去。” 虞莎莎靦腆道:“住得慣的,謝謝穠穠姐,給你們添麻煩了。” 燕霈談興正濃,司機老夏過來了,她意識到時候不早,這才專心吃起早餐。虞莎莎惦記著廚房沒有收拾,便主動走開去清理廚房。 廚房外層的鏤空雕花門虛掩著,隱隱約約透出裡面有道窈窕的身影。 虞莎莎輕輕把門推開半扇,門裡的燕以曦聽到動靜,循聲看過去。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短暫交錯,燕以曦收回目光。 杯子裡還剩最後一點兒牛奶,燕以曦慢慢喝完,然後她走去水槽邊,放下杯子。 卷起袖口,燕以曦開了水。溫熱的流水打在她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有水花濺起來,更多的順著她的指縫流下去。 杯子在她手中,從裡到外,被水流一一眷顧。 整個過程裡虞莎莎一直沒進廚房,也沒出聲打擾她,等燕以曦把抹乾水漬的牛奶杯重新收回消毒櫃,要走了,虞莎莎才歪著頭,衝她友好地揮揮手:“阿綽~” 燕以曦冷淡地從虞莎莎身邊經過。 虞莎莎清理完廚房,又出去收拾餐廳。燕家姐妹很快就去公司了,不多時,家政上門打掃衛生,沈心芳順便也帶著虞莎莎熟悉環境。 三樓主要是臥室和衣帽間,家政阿姨們在燕霈的房間做清潔整理時,沈心芳指了指對門:“阿綽平時只要有時間,她的房間都是自己整理。” 虞莎莎想起在廚房清洗杯子的燕以曦,對著她緊閉的房門,點頭表示明白。 沈心芳又牽著虞莎莎從樓梯下二樓,二樓是燕家姐妹公用的休閑區域,書房、瑜伽室、SPA區之類的都在這一層,還有個擺了許多花草的大露台,露台上視野不錯,能看見景觀公園的全貌。 “莎莎,你會不會打麻將?姨婆下午要去麻將館,你跟姨婆一起去?”沈心芳拐進書房,落地窗下支著架天文望遠鏡,她拿遙控關了窗簾,避免陽光直曬它價值不菲的鏡頭。 “我不懂麻將的。”虞莎莎站在門外,想了想,說:“姨婆,我有些學習用品要買,下午去書店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沈心芳回身朝她走來,“認識路嗎?” 虞莎莎:“我可以用手機來導航。” 虞莎莎在雲城能一個人生活,沈心芳是絕對放心她的:“路上注意安全,要是找不著路就給姨婆打電話。哦對了,天氣預報說這兩天會下大暴雨,這會兒天氣是挺好的,就怕會變天,你把傘帶著。” 虞莎莎睡了個午覺,醒來時沈心芳已經去打麻將了,想起她的叮囑,出門前虞莎莎往隨身背的帆布袋裡裝了把三折傘。 下午三點過,燕氏集團,燕以曦背靠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天氣說變就變,天際烏雲湧動,是快要下雨的樣子。 “最遲再有半個月就要拍,你把時間空出來啊,我頂多佔用你兩天。”外放的手機揚聲器裡傳出金小輝的聲音,“老孟那邊也籌備著進組,到時你要有興趣,我們過去玩幾天?” 燕以曦低頭折紙鶴:“再看唄。” 金小輝樂了:“別再看啊,你要放我鴿子,我就是綁也要……” 燕以曦懶得聽下去。 她和金小輝太熟了。金小輝是燕霈留學時的校友,兩人關系不錯。後來燕以曦和家裡鬧得不可開交,燕老太太為了調停,把她送去了燕霈身邊。燕霈學業忙,金小輝便時常帶她玩。幾年後燕霈回國打理公司,她走後,金小輝和燕以曦沒人管,自此上山下海,著實瘋過一陣子。再後來他們的車隊裡有人賽車出了事,燕家後怕不已,又把燕以曦召了回來。她們都走了,金小輝嫌一個人待著沒勁,乾脆也回了國。他開了間服裝設計工作室,燕以曦閑時給他當模特。 至於老孟,孟冬青,他是金小輝交往多年的男朋友,致力於掏空家底拍一些無人問津的影視作品。 雨點敲在玻璃上,炸開一朵透明的水花。燕以曦往外看,幾乎沒什麽緩衝,瓢潑大雨瞬間就砸了下來,在地面行走的人車盡數被水霧淹沒。 這場遲來的雨氣勢洶洶,一直到五點多,才有了逐漸轉小的趨勢。 燕霈和謝一迪約了飯局,薛助理陪她赴約,老夏送燕以曦回家。 雨雖然小了些,但老夏求穩,不敢開快。燕以曦坐在後座,收到金小輝發來的早春款設計稿,便敷衍地看起來。 電台廣播裡,主播在播報受暴雨影響的路段,老夏跟著說:“等台風天到了,還有得雨下。就剛才那種大暴雨……嘿?那是不是老沈剛來那個小親戚?叫什麽來著……莎莎?”離拾光館還有三四個紅綠燈的距離,車子從道旁一個穿白裙的女孩兒身邊開過,老夏以目光征詢燕以曦的意思。 燕以曦從手機屏幕上抬眼,扭頭往後看。 虞莎莎把帆布袋護在懷裡,撐著雨傘在人行道上走。這會兒雖然風雨漸歇,但剛才的大暴雨裡,她腳上的鞋襪已經濕透了,白裙子下擺也濺滿了汙點。 隔著淅瀝的雨幕,仿佛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莎莎!莎莎!” 虞莎莎納悶地看向左手邊的車行道,有輛開著雙閃的車子,副駕的車窗降下些許,她走車子也壓速走,她停下來,車子也跟著停下來。 “莎莎!快上車!”老夏把車窗又降了些,同時身體盡可能往副駕伸,好讓虞莎莎看清自己的臉。 他們早上是見過的,虞莎莎果然認出了他,立刻跑來車邊:“夏叔!” 她把傘移到車頂上方,避免雨水從打開的車窗裡溜進去打濕內飾。 老夏:“走啊,上車!” 虞莎莎:“夏叔,我都淋濕了,會把車子弄——” 老夏“啊呀”一聲打斷她:“車上有乾毛巾,你坐後頭擦擦去。這路段不能停車,拍違章呢,你先上來!” 虞莎莎猶豫著:“我、那我……” 跟在後面的車子“叭叭叭”地摁喇叭,老夏又催了聲“快”,虞莎莎收起傘,打開後駕車門鑽了進去。 她的目光與燕以曦碰撞在一起。 燕以曦柔順的烏發被一枚濃粉鑽發扣低束在腦後,因為去公司上班,她穿得偏職業,白色西服西褲,尖頭高跟鞋,皮質鞋底上幾乎沒有汙漬與磨損。 與之相比,虞莎莎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狼狽,她咬了咬下唇:“謝謝夏叔,阿綽,謝謝。” 車輪壓過路面上的積水,重新開始滾動。 車內空間寬敞,虞莎莎怕弄髒,很識趣地用手肘撐著座椅,沒坐,半蹲在腳墊上,仰著臉,清澈明亮的眼眸注視著燕以曦。 這是燕以曦第一次認真瞧虞莎莎。 虞莎莎的頭髮半乾不濕地貼著臉頰,五官和皮膚都沒什麽瑕疵。花朵發卡滑到了發梢,快掉了,她也沒察覺。有水珠從發梢往下滴,滴在鎖骨上,又順著飽滿如雪的肌膚沒入領口。 潮濕的白裙子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紙,粘在她身上,冷氣一吹,虞莎莎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燕以曦指指座椅上的大毛巾,虞莎莎又說“謝謝”,之後才拿起來展開,把自己裹在了裡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