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紀星有所察覺,也沒了別的話講。某一刻,她實在想跟他匯報自己的學習心得,可看他一臉嚴肅的樣子,又乖乖閉了嘴。那天開車出去玩兒就跟假的似的,這人又切換進工作狀態了呢。 電梯向上,她抬頭數著樓層。 韓廷漸漸回過了神,看向她,說:“明天玩兒一天?” 紀星點頭:“對啊。” “還想繼續考察麽?” “嗯?”她沒懂,稍稍睜大了眼睛表示疑問。 韓廷道:“你要有興趣。帶你去東揚看看。” 紀星驚訝,立刻道:“有興趣啊!太有興趣了!”新天鵝堡以後有的是機會看,可她這趟出門是為了學經驗解疑惑,能參觀東揚自然最好。 可說話間,她樓層已到,電梯門開。 “那……”她一邊巴巴看他,一邊往外走,“時間……” 韓廷:“明早七點,酒店門口。” “好的。韓總再見!”隔著漸窄的門縫,她歪頭看他,招財貓兒一樣笑眯眯衝他招手。 他極淡一笑,對她點了下頭,門合上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紀星就收拾好自己跑去樓下等候。她提前了五分鍾到,等了沒一會兒韓廷來了,準時七點。 紀星暗想他這時間觀念還真是跟德國人如出一轍。 她跟他一道坐在後座,車開出沒多遠,韓廷隨口問:“吃早餐了沒?” “吃了。”紀星問,“你呢?” 他微點了下頭,說:“行程原本是去哪兒玩兒?” “新天鵝堡。” “那地兒挺漂亮的。不去不可惜?”他淡問,整個人的狀態相比起昨晚的肅冷,已是緩和了很多。 “以後可以再去嘛。”紀星絲毫不遺憾。 韓廷沒什麽意義地笑了下,問:“這幾天參觀怎麽樣?” “收獲特別多!可以說是滿載而歸。”她頓時來了興致,仿佛從上車到現在就等著他這一問呢,“真的,韓總,這趟出來太值了。收獲一籮筐。” 韓廷早已習慣她說話的誇張模式。她說個100分,他大概會打個六七折。 “哦?” “真的。”紀星說,“你說的那三家企業,德曼、拜瓦爾、AJ科技,參觀感受特別好,公司負責人非常謙虛,給人感覺也很踏實。我現在總算是發現了,公司成功的原因都是相似的,就是你上次在深圳說的那些話,抓住時機,從小處入手,順應真正的市場和需求。” 韓廷悠然道:“合著你以為我之前講的都是台面話呢。” “……”這人怎麽盡能一瞬抓她漏洞呢…… 紀星笑眯眯道:“你誤會啦。我的意思是,親身體會,感觸更深了嘛。再說,要不是之前聽了你的演講,腦子裡已經有些概念了,現在我也總結不出來是不是?所以還是您教導有方。” 韓廷被她這話刺激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發現這丫頭在他面前狗腿功夫見長,違心諂媚的話如今是張口就來。 “哦對了韓總,你說漢斯公司曾經輝煌,但現在沒落。其實參觀的時候,他們的接待人員也都非常嚴謹有禮貌。行程安排也特別合理,車間裡頭所有儀器設備都在正常運轉。高管也都非常負責,看得出來他們都很愛自己的公司,但是……”她說到這裡,眉毛一揪,有些惋惜動情的樣子,“連我都感覺到他們公司在走下坡路,而且很可能就要被市場淘汰。可員工們還堅持著,還滿懷著希望覺得情勢會扭轉。真可惜。” 漢斯的整體氛圍和星辰很像,所以她感觸極深。 工人都嚴守在各自崗位。榮譽室時,她也看到無數獎杯,只不過大部分都在2012年之前。所謂榮耀室,不過清晰地顯示著企業興起與沒落的軌跡。 她一臉惆悵,韓廷卻挺平靜淡漠,道:“企業的命脈最終在產品,漢斯主營植入類手術器械,以心臟支架出名,走了很長一段高峰期。但……” 他沒說了,似乎無意多評價什麽。 紀星卻滿肚子的話要倒出來跟他交流:“對呀!但他們現在陷入了執念,還固執地堅持著輝煌時期的想法。目前大型臨床試驗已經開始使用第三代可溶性塑膠了,可他們嗤之以鼻,認為是曇花一現,最終市場還會回歸到他們堅持的產品中。那天開內部研討會,他們對著PPT展示公司的運營理念和核心價值,還堅定地認為,他們堅持的信仰會帶他們走過這段困難時期。 我當時看著特別難過,覺得他們固執得可悲。”她眉心深皺著說。 她咕嚕一大串話,他聽著總結下來就倆字:遺憾。 他些微走了下神,回想認識她以來,她的確有某種把一句話說成一篇作文的特殊能力。 她猶自言自語:“為什麽這麽大的公司也會一葉障目,分不清形勢呢?” 韓廷極淡一笑,頗有些不以為然:“不奇怪,智能化風潮爆發前的諾基亞、黑莓不就是這光景?任何領域都是如此,風潮改變前,會死掉一大批頑固不化的。” “我知道啊。但考察的時候,還有同學私下嘲笑他們呢。氣死我了。”紀星忿忿不平地說,“旁觀者最擅長馬後炮,可要他自己變成當局者,恐怕也做不到時刻清醒。說時容易做時難,我當初也以為創業很容易,研究一堆資料就上陣,結果還不是一路摔跟頭。你以前給我指點的那些個問題,現在回想覺得簡直小兒科。可身為當事者,我那時每天忙得顧前不顧後,還真就想不到。要當初創業的是別人,我保不齊能看本勵志書就去給他指點指點。光說誰不會啊?起碼人家為此盡力過,憑什麽笑話他們?” 韓廷聽著這話,挑了挑眉,但未予置評。 她依然非常感情用事,不知是因為年輕,或是因為身為女性。不像他,對敗者沒有任何憐憫與興趣。 優勝劣汰,不就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則麽。 若付出就有回報,對“能力”也未免太不公。 他瞟了眼她的筆記本,見漢斯企業那行的筆記上寫了幾行大字:“切忌固步自封”,“密切觀察市場”,“精準預判”,“決策決策決策”,後頭依然跟了幾個驚歎號,足以看出寫字人此趟行程裡激蕩的內心。 看來他說的話她記進了心裡,這趟出來不是玩兒來了。 紀星這趟考察內心感觸太深,可偏偏憋了幾天的話沒人交流,這下見了韓廷就跟上了發條的話癆似的,唧唧喳喳講了幾條街。 韓廷偶爾接一句話,大都一言不發。到了半路,他傾身從座位中間拿了瓶水,擰開了遞給她。 “謝謝韓總。”她接過來咕嚕咕嚕喝一半,又繼續開她的話匣子, “你上次給我標注的那家,塔貝公司,果然和你說的一樣,專門唬人的。參觀榮譽室就參觀了一個多小時,”她吐槽,“在慕尼黑本市拿到的一個什麽小獎都要翻譯一下,車間反而全部略過。老板只會談些假大空的東西,我都懷疑他們是不是專門靠接待中國的研修班過活。”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