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朱仙然在一隊西洲人馬當中,一眼就把那楊廈認出來。這個楊廈就是前不久將她射成重傷、差點要了她性命的“煞星”。她對這個男子印象頗深,因他下手凶狠且暴戾。根據嚴荼回來複述,燕歸晚也是被這煞星所擄走。朱仙然攥緊拳頭,真想衝上去將腦子敲碎,好一雪前恥! 楊廈環顧四周,僅有一小股女侍衛保護在朱仙然身邊。看得出她在極力掩飾傷勢,唯恐他看出來破綻。 四下越是這樣平靜,越教人心生疑惑。他從容不迫的跳下馬車,走到朱仙然跟前,抱拳相告:“朱將軍,在下楊尚之子,楊廈。” “你可代替西洲說話?”朱仙然質疑道,語氣裡帶著些許的嘲諷。 “可。”楊廈幹練的回道。 朱仙然向他的身後瞥了一眼,“燕歸晚所在何處?” 楊廈反問道:“十萬石糧食所在何處?” 朱仙然指著她身後的那幾個大營帳,營帳外面用簡易木樁搭建起一圈籬笆,入口處的木門已經敞開,裡面卻沒有多少士兵在把守。 “糧食就在這後院裡,你們自行去取便是,我要見到燕歸晚,證明她還活著。”朱仙然態度強硬,不容楊廈與自己討價還價。 楊廈也知這一次西洲是被東梁牽著鼻子走了,他們手上的燕歸晚到底值不值錢根本說不準。更何況現在需要糧食的是他們西洲,若今日再弄不到糧食,恐怕楊部族人又要出現餓殍遍地,這個元旦是沒法子過下去了。 他朝原處的枯藤小樹林裡吹響口哨,那小樹林裡隨即跑出來一輛拱廂馬車。只見葛華先掀開簾子走下馬車,然後被捆綁的嚴嚴實實的燕歸晚也讓葛嬌從身後給退下車。她手裡的一柄彎刀架在燕歸晚的脖子上,兄妹二人像兩隻野狼一樣警覺。 不光朱仙然看的仔仔細細,就連埋伏在周遭的嚴荼和九鶯等人也看得清清楚楚。九鶯差一點就控制不住自己,要衝出去營救主子。幸而被嚴荼狠狠按下來,斥責她不要輕舉妄動。 朱仙然面不改色,但心跳早已加速。她慢慢地把身子一側,對楊廈道:“請吧。一手交糧一手放人!” 楊廈衝著葛華兄妹打了個手勢,他們馬上又把燕歸晚帶回到馬車裡。楊廈身邊走上來兩個鷹爪,躬身叉手道:“主家。” “去吧。” 二人得令,匆匆趕往糧草倉庫裡驗糧。一刻鍾不到,二人已經回到楊廈跟前,把裡面所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匯報給主家。糧食沒有問題,環境也沒有發現異常,可以進行交易。 楊廈還是不肯相信,他又與朱仙然打起太極,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話,以為可以拖延時間,從中找出破綻。可至始至終都很順利,順利的令他毛骨悚然。 “放人吧。我的士兵為你們讓道。”朱仙然再一次催促他。 楊廈知道不能再拖了,他隻好率領人馬快速搬運糧草。一排排拉糧食的板車井然有序的走進去,漸漸的已有少量糧食被拉出來。 朱仙然身邊的副官突然大叫,“西洲小兒,休要言而無信。再不交出燕將,莫要怪我們不客氣!” “不要著急,糧食安然運走,我立刻放人!”楊廈露出狡詐的笑容。 可是這笑容並未保持多久,突然從他身後躥出來一個傳訊兵。那小兵滿頭大汗,起初還想要大聲稟報,看見東梁的軍將離得太近有所顧忌,遂趴在楊廈耳邊嘀咕起來。 楊廈的臉開始變得扭曲,神情也越來越猙獰。原來徐鍾卿早已帶領令一路人馬,算準楊峰所來方位,在半路設下埋伏,把他們打的七零八落死傷大半。楊峰也暫且下落不明。楊廈的援軍徹底沒了。 朱仙然見狀便知道徐鍾卿她們成功了,她暗暗松了一口氣,眼神向燕歸晚所在方向瞟去。楊廈剛要對朱仙然發火,才恍然發現除了開頭那幾輛板車走出來以外,再也沒有其他車輛走出來。 “中計了!有埋伏!”楊廈瞬間下達命令,兩軍登時打起仗來。一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眾多東梁士兵,從倉庫裡面一直打到外面。而不知何時朱仙然已退到一裡開外,由重兵看守。她的傷勢不容她衝鋒陷陣。而嚴荼和九鶯也跟著殺出來,拚命的向燕歸晚所在的放向奔來。 裝糧食的板車被掀翻,竟灑出一地的沙子和石子。兩軍騎兵在不遠處馳騁,他們手中揮舞著長槍和大刀。更有無數骨箭如飛蝗穿梭! 在你死我活的局面下,這一次西洲注定慘敗。楊廈看著西洲將士逐一倒在血泊之中,第一次無助到慌了神。他木訥地望向周遭,直到東梁士兵拿刀刺向他,他才想起來要躲避。 昨夜他已有過不好的判斷,但他們楊部已無路可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是這失敗來臨之際,他怎麽可能接受!他匆匆趕至小樹林處,大喊葛華兄妹的名字,令他們把燕歸晚帶下車來。 他把刀架在燕歸晚的脖子上,順著她的脖子已流下淺淺血跡。他將綁在燕歸晚眼睛上的布條扯下。落魄的面容下藏著一雙爆突的眼睛,他一副睚眥必報的表情,“我這就送你上路!你不會受罪!” 燕歸晚笑了,露出欣慰之表,“我就知道東梁會贏!你們的奸計不會得逞!” “東梁放棄了你!她們並沒有管你的死活!” 說著楊廈舉起刀,可他猶豫了……那麽多西洲士兵慘死,他還在不舍一個敵國女子?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正在此時葛嬌忽然刀起刀落,在燕歸晚的胸膛上狠扎下去。 “主家,我們得馬上離開!”葛嬌面不改色,仿佛剛剛那一刀不是她所為。 燕歸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整個人已跌落到楊廈懷中。 “墨卿,墨卿……”她疼痛的叫著徐墨卿的名字。 楊廈的神情恍惚不定,他看著疼痛難忍的燕歸晚,甚至有點不知所措。 “西洲小兒,你放開她!” 楊廈幽幽地轉過身去,只見對面說話那人正持刀架著楊峰向自己走來。他哥哥已渾身是傷,腰間還中了一箭。楊峰痛苦的看著他,“弟弟,別管我!別管我啊!” “你放了晚兒,我還你兄長!”那男子堅定道。 燕歸晚掙扎著轉過頭,這一刹那,她覺得自己死而無憾了。 “墨卿……我不是在做夢?”她虛弱地笑道。 徐墨卿猶如從天而降,一下子出現在她的面前。 “晚兒,我來遲了。”徐墨卿愧疚道。 須臾,九鶯、嚴荼、秋生等也都趕到徐墨卿身邊。葛華兄妹也已做好隨時動手的準備,護在楊廈的身前。 “他是你的夫郎?”楊廈趴在她的耳邊低聲道。 燕歸晚輕點頭,忽然湧出淚水,“我不想死了……你放了我,我保證你和你兄長安然離開。” “主家,沒時間了!主家快點做決定吧!”葛華急促催道。 短暫的沉默…… “送我哥哥上馬車,我還你燕歸晚!”楊廈歇斯底裡的吼道。 嚴荼和九鶯直奔到徐墨卿身邊,“殿下,此人交給我們吧。” 徐墨卿猶豫一下,把好不容易抓來的楊峰交到嚴荼手上。而後他獨自一人走向楊廈。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直到徐墨卿走到他身邊,輕輕地抱過燕歸晚。 徐墨卿的眼裡充滿憤怒,可他看到燕歸晚的傷勢,已疼惜到不能自已。 “放他們走,救我……墨卿……疼……”燕歸晚抓住徐墨卿的衣襟,那衣襟上霎時布滿血跡。 葛華兄妹已跳上馬車接過楊峰,“主家,我們得快點,沒有時間了!” 楊廈忽然發力跳出一丈遠,扯過一匹馬騎上去,咬牙切齒道:“我們走!” 葛華兄妹聽命立刻打馬飛奔離去,楊廈護在其後疾馳而跑。 嚴荼追問道:“殿下,我們追麽?” 燕歸晚喃喃道:“窮寇莫追……他們西洲彈盡糧絕,若逼急了,恐他們……” “晚兒,晚兒!”徐墨卿抱起燕歸晚拚命地向駐地跑去。 “我來遲了!讓你受苦了!你不要棄我而去!我們還有沒有子嗣,你我還沒有比較劍法……”徐墨卿了淚水打在她的臉上,可她已經暈死過去再無一點反應。 靜,安靜,很安靜。 不知過去多久,東梁士兵已經開始收拾戰場。雖然東梁算得上大獲全勝,但並不是沒有一點傷亡。好在糧草早已轉運到別的安全地帶,順帶著把西洲安插在東梁的細作給揪出來處決掉。若不是把她們都麻痹住,怎可把楊廈等人引到此處,從而一網打盡。 朱仙然和徐鍾卿在大本營裡匯合,早有人來報西洲殘余部已迅速撤離,這場仗東梁終於打贏!但徐鍾卿並沒有乘勝追擊,一則她擔心對方再殺個回馬槍,二則今日是除夕,女兵們都希望好好過個節。嚴荼也把燕歸晚最後說的話傳達給三公主和朱將軍。西洲楊部已經彈盡糧絕,若趕盡殺絕恐使他們魚死網破。 徐墨卿跪在大營的床榻前,幾位太醫正手忙腳亂的為燕歸晚醫治。葛嬌那一刀刺得很深,慶幸的是燕歸晚命大,從鬼門關走了一圈,閻王卻沒有收她!血終於止住,傷口也終於處理好,可燕歸晚依舊沒有蘇醒過來。徐墨卿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他不能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