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裔勳被釋放那天一早還是個陰天,待到過了晌午大片大片的烏雲才漸漸散去,明媚的陽光照射下來,使余姚第一次感受到這年夏天的燥熱。她守候在監獄門口,望著裔勳、啟涏和鳳傑緩緩邁了出來。他們三人安然地立在余姚面前,她覺得之前歷經的種種都是值得的,因為他們都還好好的活著。 鳳傑和啟涏拜謝過余姚後便非常識趣的走開,一個先趕回到欒府去報平安,一個先一步自行回到葉邸去。 單留下裔勳和余姚二人,他攬著她的腰身,用手輕敲了下她的額頭,她笑盈盈地搪開他的手,很自然的挽住他的手臂,二人悠閑自在的走在奉天城的街道上。 裔勳這段時日消瘦許多,面容也憔悴下來,加之在監獄久久見不得陽光,他整個人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好在他是頑強的葉裔勳,他不會被輕易擊垮。他握緊她的手,不知到底是該說感謝還是該說思念才好。 余姚像原來一樣跟他閑談起來,“你瞧今兒街上真熱鬧。” “是你心花怒放才會瞧哪裡都是熱鬧的。”裔勳笑道。 “見你可出獄我自然是好高興的,但是裔勳呐,我還是想你回到葉邸有點心理準備。” 裔勳自覺歷經此番劫難再沒有什麽事是他無法承受的,安之若素道:“怎麽?還有什麽更糟糕的事情嗎?” 余姚坦白道:“也不是很糟糕,只是葉邸現如今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一點不也為過。”她停下腳步,道:“宋啟泠他生病數日臥床不起,我已給他請過大夫來看……你們父子之間的恩怨,還是得由你親自與他了結,心痛還得心藥醫。” 裔勳仍惦記宋啟泠的安危,“日本人沒再找他的麻煩?他們可這麽輕易的放過他?” “藤岡修早讓棠檸遞話出來,教宋啟泠啞巴吃黃蓮放棄那四十萬,又說最好教他三十六計走為上。” “我們葉記讓官家佔去,那四十萬又讓日本人佔去,我們可真是……” 余姚強硬的打斷他,“裔勳,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我們舍棄家產換來清白之譽就夠了,剩下那些大事留給‘上面’那些人去做吧。你跟啟涏鳳傑都已平安自由,往後什麽樣子的日子還賺不回來?” “千金散盡還可以重來,你相信我嗎?” “那是自然,只要有你在,我覺得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哦對了,咱們的小公館保住了,只是我把裡面所有傭人都給辭去,可單家老宅已被我賣掉,又把那對老夫妻接回小公館幫咱們看護;還有這一次的事情多虧黎光耀鼎力相助,當然還有我的好姊姊……”她滔滔不絕絮個沒完沒了。 裔勳耐心的聽著她講與一切,深情道:“對不起小姚,用這種方式迫使你你成熟,若余橋回家可怎麽辦呢?” 葉裔勳還在惦記著單余橋,他沒有忘記當年對她的承諾,“余橋要是回來,他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到我的!” 不知不覺他們已走回葉邸,在葉邸門口,秦自省、沈之民、趙乾以及王博川悉數到場在此恭候。這次事發,沈之民因與藤岡修的師生關系避嫌未表態、秦自省隻敢暗中相助傾囊、趙乾和王博川結伴正在北京辦事情,得知詳情趕回奉天時,葉家這邊已得解決。裔勳自知袍澤之情不易衡量,又知亂世苟活多有不易,便對他們四人態度一如既往,未有多言還待之如初。 裔勳進到葉邸庭院中,只見小半個庭院的糧食堆成山,正廳前面金氏、啟涏、愛佳、秋溶攜經年瑋年和紅年,萬氏、花柒、施芸攜萃紋和萃綈都站在庭院之中等候他的歸來。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裔勳內心是愴然的。 “施芸,把孩子抱來讓我瞧瞧!”他還未見過這個剛出世的外孫女。 施芸眼淚汪汪走上前來,“爹,鳳傑他……” 裔勳看著萃綈可愛的模樣,笑道:“他先回欒家給你公婆報個平安,稍晚些就會回來,你莫要擔心,這孩子叫什麽名字?” 施芸放下心來,回道:“鳳傑曾說生的是女孩兒就叫‘萃綈’。” “嗯,好名字,這孩子日後定有福氣。” 鳳傑這時正大步跑回葉家大院,聽見施芸所言,忙道:“萃綈!快來讓爹看看你!”他從施芸手中抱起萃綈,滿臉盡是洋溢之情。 金氏、萬氏跟著走上前來,“老爺!”二婦人又哭哭啼啼起來。 裔勳道:“這次你們跟著受驚也著實是委屈你們了。但葉家日後定是要過起苦日子,你們二人心中要有數。若你們不願再跟著我一起生活,我葉裔勳覺不強求,但若是你們願意繼續留在葉家,那麽就要摒棄前嫌在一起好好生活。” 金氏、萬氏哭訴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們哪裡是嫌貧愛富的人,這輩子都是你們葉家的人啊!” 她們沒得選擇,她們只能留在葉家,雖然她們並不是真心願意的。 友人暫先告辭,家人也各回各房,單留余姚守在裔勳身後。余姚想把時間單獨留給他和宋啟泠,裔勳卻執意要她一並同去,未容她推辭已把她攜帶過來。 宋啟泠雖沒有病入膏肓,但也已臥床數日湯藥不斷,他此次全盤皆輸可謂遭到毀滅性的打擊,更覺丟人的是他還未曾逃離葉邸卻已病倒,還是單余姚差人來照顧他又請大夫來為他診治。 前一日,他已經與余姚深談一次。宋啟泠相信了她與葉裔勳之間的感情,也知道是自己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余姚對他的確有恨,可宋啟泠已遭到懲罰,她覺已經足夠。他自知理虧,主動交代了他是怎樣挑唆余姚同秋溶的關系,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余姚。余姚點頭不語,因為她早已猜到這樣的結果,她跟秋溶之間,早在出事當晚,二人已在庭院裡那默契的對望之中泯完恩仇。秋融和余姚都沒有受到宋啟泠的蠱惑,她們心中有著自己的判斷。可宋啟泠沒有交代他與花柒的事情,不知是他有意想要保護花柒還是想要洗清自己。 他們二人走進宋啟泠房間,他剛剛喝完湯藥還未躺下,他猜想葉裔勳是來找他秋後算帳,也不曾抬眼狠狠說道:“你放心,待我可下得了地,我立刻就走,絕不再在你們葉邸賴著不走。” “我的兒……”裔勳坐到了宋啟泠身旁。 宋啟泠撇過頭去,他心底裡的柔軟是承受不住葉裔勳的煽情的。 “兒,我對你母親和你是慚愧的,你恨我報復我,我都可以理解,唯獨你不可去做漢奸賣國!” 宋啟泠忽然猙獰起來,“你理解什麽?你知道這些年我們母子是怎麽過來的嗎?你知道她為何那麽早就死去?她含辛茹苦一輩子,臨終前還是念著你,她這一生都給了你,你卻毀了她一輩子!而你,你看看你自己,娶了一個又一個!我來到你們葉家,每次看到你對單余姚寵溺愛護,我就怨恨,我替我娘感到不值得。你現在跟我講起國家大義,你不覺得羞恥嗎?這些難道不應該是在我小時候你教我的嗎?你身為父親你為我做過什麽?如果不是我找上門來,你都不知道有我這麽一個兒子存在!” 裔勳默默點著頭,聽著宋啟泠啼血般的呐喊。他不反駁解釋,他認下一切罪過。 “啟泠,你怎麽怨我恨我都可,只是別附帶上余姚,她是無辜的。” “別叫我啟泠,我根本不叫啟泠,我叫宋思裔!” 裔勳怔住,宋茹竟然給他們的兒子取名為“思裔”,他更加無顏以對。 “你知道我娘有多愛你了吧?我都是你的附屬品和影子!我娘愛你,單余姚也愛你!為什麽所有女子都愛你!”宋思裔繼而戲謔道:“你知道嗎?我背著你勾引單余姚好多次……我還吻……” 余姚漲紅了臉,立刻阻攔道:“宋啟泠……宋思裔你閉嘴!你不要亂說!” “你怕什麽?我又沒有要汙蔑你,你對葉裔勳一直很忠誠,我只是想對他說,他配不上你!他不該佔有你,他應該放了你才對!” “你……你們……”余姚聽不下去窘著跑出房門。 裔勳本意是想告訴余姚,他對她再無什麽隱瞞,他想當著她的面解開這段孽債,以換來他們今後的和諧與信任。可宋思裔的話到底刺痛了他,他很早便想過這個問題。他們的年齡差是不可回避的事實。想來余姚與他已並肩十載,遙想最初仿佛還在昨天。他曾經愛過宋茹卻沒能堅持到最後,在遇見余姚的時候,他便暗下起決心,他一定會周全她的一生。若葉家不遭此一劫,他還有能力為余姚謀劃余生,可如今他已一無所謂,宋思裔說的不無道理。 “四十萬是還不了你了,葉記也給你折騰光了,就當是你欠我的還了。” “錢財我不在乎,我也不是要攆你走,而是你必須離開奉天城才可安全。” “不容你費心,我會走的。” “不要留在東北,東北到處都是日本人。你要往南走,那邊都在鬧革命,你去那邊可走正途也可抵了你的罪過。” 宋思裔絕望的看著他,“我還可以做回好人嗎?”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你肯覺悟到任何時候都算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