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红妆

作家 斐什 分類 奇幻 | 54萬字 | 180章
第一回:年关是道坎儿
  葉裔勳回到小公館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關外的冬夜總是很漫長,鵝毛大雪裹著西北風,輕易就能把人的臉吹煽。
  口裡呼出白氣,睫毛沾滿冰碴,舊雪沒有化完新雪就又下來,地面時而亮滑無比時而積雪深厚,人們也穿得臃腫總是步履蹣跚的。萬物空間像是被緩慢播放的老膠片電影,一幀一幅拉長了真實的時間。
  從胡同兒口走進去,一隻橘色的路燈杵在那兒,天一擦黑人們就不大愛出門,偶爾聽見幾聲狗吠越發教人心生警醒。
  葉裔勳在年根兒之前趕了回來,滿心裝著小別勝新婚的期盼,下了火車就撇下一眾人等,徑直往小公館來,一刻也不想耽擱。
  杜嬸兒聽到門響跑出下房,瞧見是葉裔勳回來了,熱切喊道:“老爺回來了呀!”
  她接過葉裔勳的外衣大氅,又道:“小姨奶奶在屋裡待得乏累,出去遛彎兒估計也快回來。”
  葉裔勳略有些失望,問道:“她出門穿得厚不厚?”
  杜嬸兒邊掛好外衣邊端來熱茶,忙回:“小姨奶奶穿的可厚實呢,老爺您就放心吧。”
  她已備好熱水跟隨葉裔勳送至內室,見老爺無話再問,打理妥當就退了出來。
  葉裔勳簡單洗漱完換上便服,一路舟車疲憊隻想快點見到單余姚,也不知她去了哪裡這麽晚還沒有回來,無奈隻好去書房看會閑書。杜嬸兒聞聲也趕出來,換了新茶再捧進書房裡去。
  時鍾再敲響一次,葉裔勳徹底坐不住了,喚來杜嬸兒問:“你知道小姨太太去哪裡了嗎?”
  “小姨奶奶她……”杜嬸兒話沒講完,單余姚打外面已咣咣當當的走了進來。杜嬸兒聞聲忙去服侍,葉裔勳也緊跟著走出來。
  單余姚手臉凍得通紅,見到葉裔勳先是一驚,一下子撲到他的懷裡哭起來。
  “我爹走了。”她伏在他肩膀上哭泣。
  葉裔勳震驚道:“這是啥時候的事?”
  單余姚哭道:“這個月初二,今天已經是三七,是杜仁平幫我料理的後事。”
  他生起愧疚道:“你爹到底沒有熬過年關,我以為能拖到開春兒就會好的。仁平辦事妥當我是信得過的,可怎麽也沒給我派個電報過去?我好趕回來。”
  她緩了緩神道 :“你趕回來也是要是三五日的,何必再折騰你呢?”
  葉裔勳的愧意更深了,喪父這種大事他理應待在她的身旁才是。她渾身酒氣,不用再問也知道她去了酒館。他又愧疚又心疼,隻得先攙扶她回到內室休憩。之前小別勝新婚提著的那點興奮勁兒,此時已蕩然無存。
  明天奉天城裡又飄起鵝毛雪花,內室的窗子上結了哈氣流下水道子,一點一點打濕了窗台。單余姚醒後犯起了頭疼,葉裔勳長途跋涉也身感疲憊,二人皆懶在床上低吟漫談。
  她細說著父親的身後事,不免又傷心起來,隨口又詢了詢他此次入關辦事可否順利。葉裔勳寬慰她,教她無須惦記那些外事,眼下她父親的喪事才最重要。他心裡卻想著日後可不能再撇下她,她的身邊再沒有親人。 無論如何他都需周全她的生活,這是他對她的責任和情誼。
  單余姚躺不住又起身靠在床頭,手裡扯過金紙券疊起元寶。葉裔勳也坐起來跟著疊,“你爹的四七由我來張羅吧。”
  單余姚搖搖頭道:“我爹去陪了我娘,我哥還是沒有音信,我們單家在奉天也沒啥親戚,沒什麽可張羅的,給我爹多燒點紙錢就是了。”
  他疊著疊著仿佛在自言自語:“我也是會走在你前面的,到那時你也這麽孤獨的為我折著元寶,想想我這心裡就不是滋味。”
  這是老生常談的話,她想起曹孟德的《遺令》:“吾婢妾與伎人皆勤苦,使著銅雀台,善待之。”雲雲。他每說一次,就好像是提醒她一次,她近年聽夠了。
  午後葉邸差老仆懷安過來請葉裔勳回家,今日已臘月二十三,家裡頭已供好了灶王爺,闔府眾人都等老爺回去開席過小年。
  懷安欠身道:“夫人特意囑咐,請老爺一定帶著小姨奶奶一起回去。”
  葉裔勳略微愣住,暫命懷安去下房等候。單余姚裝作沒聽到懷安說話,只顧著為他打理衣衫。
  不必葉裔勳說,單余姚自然是不願意去葉邸的。允諾她在小公館獨住,另開外宅是當初他們在一起說好的。這幾年過的也算平靜愜意,她也從沒有登過葉邸的門,只在商行裡見過幾次葉裔勳的大兒子葉啟洺。
  另一次是葉裔勳帶著她在春日町附近的洋布行裡挑綢緞,恰巧碰見他的二姨太太萬筱淸帶著女兒也在那選新貨,然後還是萬筱淸先走過來叫了她聲三妹妹。葉裔勳站在中間有點窘,因為他女兒葉施芸跟她年歲差不多大。當時葉施芸異常艱難的叫了她聲小姨娘。
  葉裔勳更衣妥當,輕輕歎氣道:“老物不足惜,慮困我好兒耳!”
  單余姚騰地一下漲紅了臉,“我只是令人生厭的趙姨娘罷了。”
  不等葉裔勳再說什麽,她便推著他出門,同懷安一並走出去。
  小公館霎時靜頓下來,單余姚站在門口有點惘然。孑立於世何嘗不是這窗外皚皚白雪望不盡的淒涼。
  杜嬸兒幫她圍了件大絨披肩,又去續了續煤火,屋子裡更加暖和。單余姚仍站在門口出著神,葉裔勳已折回來進了門。
  “是落下了什麽東西?”她有點吃驚。
  葉裔勳強硬道:“來,同我一並回去。”
  單余姚沒來得及反駁,已被他拖進停在胡同口的馬車內。杜嬸兒也追了出來,送上她的長貂和皮包。馬車片刻未頓,緊跟著快速跑起來。
  單余姚沉下臉來呵道:“大過年的你這又是何必呢?我過去了全家都鬧不痛快,況且我現在還戴著重孝。”
  葉裔勳隻握著她的手不言語,她冷不丁打了幾個噴嚏,又怪道:“我非讓你折騰生病了不可。”
  他再緊握了下她的手,“有我在,你萬事放心。”
  她輕靠在葉裔勳肩上,想著趙姨娘令賈府上下眾人生厭,偏使賈政寵愛多年,連咒寶玉不中用了都舍不得重罵她。隻覺自己好笑,總以色侍人色衰而愛弛,自己比來比去都是輕賤的人生。
  馬車悠悠蕩蕩已駛回葉邸,懷安在車外叫道:“快來開門,老爺帶著小姨奶奶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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