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這句話說出了傅昭現在的心思。 就像她們中間橫亙著的那個結局一樣,傅昭最近總是會產生一個想法,她和時楠也不是非死一個不可,也不是非得你死我活,你替我擋刀我替你活著。 她們又不是什麽生死之敵。 更重要的是,比起和時楠當“敵人”,當“忌憚的陌生人”,她好像更希望,和時楠成為可以互相分享互相幫助的好朋友。 既然她來到這裡之後,有很多事情都改變了,那那本書裡原有的結局,也不一定會發生,她們現在的生活軌跡也不是完全和原書裡的記載重合。 她和時楠,也並不一定要因為這個結局,而變成毫無感情關系的陌生人。 興許還會有其他辦法。 就像是雨天可以換一把大點的傘一樣,就像是她可以讓家裡的司機來接一樣。 總會有其他可以躲開的辦法的,不一定非得是遠離時楠。 “你……的發熱期過去了嗎?” “說是這麽說……”時楠輕輕說了這麽一句,看著她的眸光顫了顫,沉默良久才開口,聲音夾雜著淅淅瀝瀝的雨聲,顯得有些許渺淡, “如果能不淋雨自然是最好的,但有時候其他辦法也不作數的時候。”她說著就頓了幾秒,聲音裡的情緒多了幾分濛濛的遺憾,“比如來接我們的車遲到了或者是因為其他的原因到不了;比如換把大點的傘,雨也就變得更大了,還會斜飄進來……” 傅昭愣住,盯著時楠坦率直視過來的眸子,茫然地轉了轉眼睛,沒反應過來時楠要她說的是什麽。 而且,如果她遠離了時楠,不去提醒時楠的話,如果時楠因為這件事……成了那個意外死亡的人,她也許會有新的遺憾,新的不甘。 她們可以一直不去那個地方,或者是提前把那個搶劫殺人犯抓起來。 “不是。” 反正書裡的傅昭是在出島之後才死的,只要她不出島,只要她做好面對這一切的準備,她和時楠,一定都會沒事。 傅昭邁出去的左腳又收了回來,帆布鞋被雨水沾濕了不少,濕漉漉地不太舒服,她目光忍不住在時楠穿著的運動鞋上流連幾秒,上面乾乾淨淨,比她現在的情況好太多。 時楠沒再說些什麽,也沒再執拗地把傘往傅昭那邊推,隻低頭垂了垂眼睫,仿佛就打算順著傅昭的意思,又像是懶得再和傅昭爭論這個問題。 時楠輕輕感受著傅昭脈搏的跳動,頗為留戀地再記下跳動的頻率和節奏,纖細的眼睫毛垂了垂,長舒口氣,“你以後,不用陪著我了。” 90秒的紅燈,開始倒計時。 傅昭說完自己都有點恍惚,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用自己“小島主”的身份,來強調某件事情。 傅昭深吸口氣,眸中染過困惑,試探性地開口,“對了……” “傅昭,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應該要和我說。”時楠用的是陳述句,表情十分篤定,像是正等著她開口說些什麽。 微涼的掌心貼在脈搏跳動處,觸感熟悉,畢竟天天晚上都攥著,已經是相當熟悉的皮膚觸感和形狀大小。 雖然眼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和時楠開始討論起這件打不打傘、淋不淋雨的事情,而且還要扯上自己小島主的身份。 可時楠就這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目光像是定在了她臉上,眸光灼灼。 更何況,她有讓兩個人都不會淋上雨的方法。 因為她自己自私,她自己害怕,而讓時楠在不知不覺中遇到這件事。比起有準備的她來說,時楠遇到這件事毫無防備的可能性更大,出事的可能性也會更大。 她想起來一件事情,可說出來又不是太自在,讓她的臉頰開始發燙,讓她的視線禁不住開始搖搖晃晃,看雨、看樹葉、看花,就是不看時楠。 她說完這句,就像是舌頭被燙到了一樣,馬上補充,“我的意思是,因為之前劉醫生說會提前,所以擔心你……不是,是擔心演出不能順利進行。” 所以,她可以想其他辦法。 “我的意思是……” 傅昭這麽樂觀地想著。 而且,就算是非得要淋雨,一個人淋雨,總比兩個人身上都淋濕要好得多。 她忍不住為自己還沒說出口的話發笑,卻又憋了回去,往時楠那邊望了過去,眉眼彎了起來,“我還是南柯島的小島主,解決這些事,都是小事一樁。” 但仍然還是沒邁出步子,就被攥住,可這一次,被倏地攥住的是手腕。 她們都可以躲開那個結局。 傅昭想著也覺得好笑,手裡的傘又悄無聲息地往時楠那邊偏了偏,在時楠說完之後及時地開口接了話,“車到不了我還有其他車,雨斜飄進來我可以換一把我們全身都罩住的傘,以上你說的這些都不是沒辦法解決的問題,更何況……” 時楠的走路習慣比她好很多,至少不會像她這樣把水飛得到處都是。 她們走到了斑馬線,紅燈恰好亮了起來。 時楠輕輕搖頭,按捺住自己心底的不適感,說出些言不由衷的話來,“不只是擔心你會因為這樣而睡得不好,更多的是,我不可能以後總讓你一直陪我。” 她看了一眼周圍來來去去過馬路的行人,還有空中飄搖斜曳著的雨線,視線最終停在抿著唇的時楠身上。 直到90秒紅燈歸0,直到綠燈開始亮起。 “沒有。”時楠乾脆利落地回答,雙手抱臂,她看了一眼傅昭又開始慢慢染上紅跡的耳根,笑了笑,若有所思地挑起眉心,“但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影響閉幕式的演出。” 傅昭怔了一會,明白了時楠的意思,她眨眨眼睛,不知為什麽心底有點悵然若失的情緒在,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噢噢,是這樣,如果你是擔心——” “怎麽了?” 傅昭悄悄松了口氣,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那我們走吧。” “那就好。” 那就是她明明知道這件事會在未來某一天發生,但是她卻沒去提醒時楠。 傅昭邁開腿打算過馬路,但下一秒又被時楠扯住了衣角,她邁出去的腿又收了回來,停在時楠旁邊,傘也跟著搖了回來,往時楠那邊傾了傾。 “該淋到我身上的雨,還是讓我自己淋比較合適。” “總不能讓你一直把我那邊的雨也淋了吧。” 時楠說了這個比喻,又直接攥著傅昭的手腕往傅昭那邊移了些,指腹輕輕摩挲幾下又松開了自己的手,揣進了衣兜裡,仍然保留著攥著手腕的那個空。 握著空氣的感覺,總歸是比不上實實在在的那截帶著平穩脈搏的手腕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從掌心,傳過來的平穩脈搏。 時楠在心底暗暗歎了口氣,面上卻是不顯,只是平平靜靜地說完這句話,看著馬路對面又閃回來的綠燈,邁開了步子。 傅昭沒說些什麽,隻默默地跟了上來。 甚至一路上,她們都沒再討論這個話題,隻說了些關於樂隊演出的事情,演出服大小合不合適,還有哪裡的節奏需要調整。 像兩個公事公辦的合作夥伴。 突然之間,她們兩個都沒了說其他事情的興致。 沒了“□□覺”的這層關系之後,一瞬間,她們又像是生分了許多。 坦白來說,時楠有些不習慣。 但她又不能說些什麽,因為她怕她一開口,說得又是一些想讓傅昭陪著她睡覺的話,這可不太好,畢竟那番“淋雨不淋雨”的言論,都是出自於她之口。 直到傅昭撐著傘,把她送回了家。 時楠掃了一眼傅昭仍然淋濕的半邊肩膀,以及完全濕透浸濕的帆布鞋,還有大半截濺上水漬的牛仔褲褲腿,“你要不要,先換身衣服。” “我這邊也有……” “不用了。”傅昭小聲拒絕,又朝她笑了笑,像是回到了她們之前客氣疏離的關系,只差用著標準的普通話喊那麽一句“時小姐”了。 “我還要去找一下孔微言,你先進去就是。” “你也淋濕了,先去換衣服。” 說完這兩句,傅昭就走了,甚至沒囑咐幾句她今天晚上要好好睡覺的這件事,也像是從來不在乎她沒了她之後會不會睡得好一樣。 盡管時楠知道,傅昭不是這樣的人。 畢竟因為自己晚上做噩夢就乾脆陪自己睡覺陪了這麽多天的人,怎麽會不在乎她睡得好不好呢? 可萬一…… 萬一剛剛她說得太平靜了,以至於傅昭相信她沒了她也可以睡得好,於是傅昭乾脆利落地答應了她的要求。 所以傅昭頭也不回地走了。 所以傅昭都沒擔心她,直接去找孔微言了。 所以傅昭都沒囑咐她。- 傅昭怎麽可以這麽狠心呢? 時楠洗完澡,躺到了床上,腦子裡還存著這麽一個想法。 那張傅昭用來歇息的小床還沒抬走,上面還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層空調被。 她側躺在自己的那張大床上面,忍不住手伸了過去,似乎上面還存著一層余熱,以及存著淡淡籠罩在她周圍的茶香,芬芳幽濃。 手伸過去的姿勢,握住的形狀,裡面恰恰好好地可以卡住那麽一截瘦瘦的手腕。 房間裡很安靜,聲音不大,正好缺75次/分鍾,輕微搏動著的脈搏聲。 時楠輕歎口氣,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不再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讓小安照著75次/分鍾的頻率,找了幾段模擬脈搏聲,播了出來。 都不好聽。 都聽著很煩。 最後,她乾脆又關了。 直至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在傅昭沒在的這些日子裡,她幾乎都要經歷這麽一個入睡的過程,然後再被夢驚醒。 在傅昭陪她睡的這些日子裡,她做噩夢的次數確實變少了。 於是,在傅昭離開她的第一天。 她又毫無預兆地做了噩夢,大片的血,失去血色的臉,染紅的白襯衫,慢慢失去生機的脈搏。 她猛地睜開眼,背上又是一身冷汗。 無論開多少度的空調,醒過來的時候,總是帶著一身冷汗。 而這個時候,屋內總是會讓她覺得燥熱,幾乎沒辦法在裡面多待一秒。 她知道在院子圍牆外面看到傅昭的幾率很少,這麽晚了,傅昭今天應該要好好睡一覺,她這裡又沒有路燈要修,也沒有警報器要繼續裝。 在之前被噩夢驚醒然後去外面看月亮、看星星的13次裡。 月亮和星星同時在的夜晚只有3個,月亮、星星和傅昭同時在的夜晚只有1個。 但在第14次,她不僅看到了皎皎的彎月,燦爛繁密的星星,也吹到了涼爽解熱的風。 看到了穿著黑色條紋成套真絲睡衣的人,看到了傅昭隨意挽起來的長發。 最重要的是,那個人是傅昭。 白襪乾乾淨淨,套著雙黑色的拖鞋,在下面走兩步又退兩步,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做些什麽。 首先,傅昭沒有夢遊的習慣。 其次,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傅昭總不可能是散步到這邊來的。 時楠盯著在她家門口徘徊的傅昭,心裡排除了兩個不可能的答案,就只剩下最後一個選擇——傅昭是因為擔心她才過來的。 一想到這點,時楠就覺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感動、雀躍、欣喜和心疼混雜在一起的複雜情緒像是山呼海嘯般湧過來。 她看了一會,眼眶就變得有些熱了起來。 到了晚上,她就變得感性了許多。 她垂了垂眼睛,扔了一塊石頭到傅昭的腳邊,垂頭思考的人馬上頓住了步子,視線開始向周圍環顧,掃來掃去,但就是不抬頭看她。 笨蛋。 時楠又扔了一塊過去,這下傅昭終於注意到了石塊的來源,抬頭看到了她,琥珀色的漂亮眸子在夜裡亮了起來,比天邊的星星和掛著的月亮,都要亮許多。 傅昭張了嘴,做了個口型,“你怎麽醒了,是做噩夢了嗎?” 晚上太安靜,她們不能大喊大叫。 說著說著傅昭就皺起了眉心。 傅昭皺眉的樣子,顯得很嚴肅,平時溫和明媚的人,面無表情看起來就特別凶。 但不知為什麽,時楠就覺得傅昭這個表情,此時此刻,看起來特別賞心悅目。 她擺了擺手,也做口型回了過去,“我沒事,你快點回去睡覺!” 傅昭似乎是沒看懂她說的什麽,眸子裡染上了困惑,然後似乎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從自己衣兜裡掏出了手機,亮著眼睛指了指。 時楠點了點頭。 傅昭的電話打了過來。 傅昭的聲音帶著點電流聲,帶著點周遭撲簌作響的風聲,傳了過來,“……我只是順便過來看看,想出門扔個垃圾。” 這麽蹩腳的理由,只有傅昭編得出來。 可時楠,還是順著傅昭的話接了過去,帶著笑意,“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特地定了十一點的鬧鍾,來看我的。也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每次做噩夢醒來的時間都差不多是這個時候。” 她怎麽會不知道呢? 傅昭手機裡的鬧鍾,每次自己醒來之後都恰好在她旁邊的傅昭。 她都知道。 這讓她突然有種衝動,也讓她在很多個噩夢醒來的瞬間,迎上那雙漂漂亮亮的琥珀色眼眸之後,慌亂的心跳都會漏那麽一拍。 她應該是……為這樣的傅昭心動的。 她好像有了結論。 “……” 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安靜了許多,只剩下傅昭靜靜的呼吸。 過了好一會,那邊開口,聲音很輕,“你該回去睡覺了,應該不會做噩夢了。” 奇怪的是,被噩夢縈繞著的時楠,每天晚上也就只會做一次,之後就會睡得安穩,這也是傅昭每次等時楠入睡之後做完噩夢就會回去的原因。 “嗯,我知道。” 時楠回了這麽一句,但還是沒動,直直盯著在路上站著的傅昭,月光描摹在臉上顯得線條優越流暢,精致漂亮的臉又像是蒙了一層朦朧的月光濾鏡。 很漂亮。 時楠這麽想著,就不願意把自己的目光收回來了。 直到在下面站著的傅昭怔了一會,然後輕聲說了一句,“我回去了。” 然後傅昭轉過了身。 時楠還站在原地,看著傅昭的背影,輕輕回了一句,“好。” 但她沒有掛電話,也沒有轉身。 只是想再聽聽傅昭的聲音,看看傅昭挺得筆直的背影,好讓她確認此刻心底湧上的雀躍,和加速的心跳,是不是因為傅昭。 到底是不是呢? 很快,時楠就準確無比地得到了答案。 她本來以為自己可以看著傅昭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眼前,就像以前總是看著她背影的傅昭一樣。 但傅昭隻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 耳邊的風聲也小了許多。 可隱約的,有熟悉的搏動聲,從貼在耳邊的聽筒裡傳了過來。 她看到遙遙站著的傅昭,早就把手機拿了下來,貼在了手腕處。 過了一會,脈搏聲音變大,雖不及直截了當地握在手裡感受的那麽清晰,甚至還夾雜著些風聲,有些微弱。 可依然還是平穩的,依然還是75次/每分鍾的頻率。 接著,傅昭被風吹輕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過來,伴著耳邊輕輕傳來的脈搏跳動聲, “我弄了一個助響器在手上,但應該還是不夠清晰。” “這起碼是實時的,你今晚可以將就著聽一下。如果還是不行,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今天是例外,今天之後會有新的辦法可以解決這件事,會有可以讓你有安全感,我也可以好好睡覺的辦法。” “我說了我們都不需要淋雨的,時楠。”—— 作者有話要說: 這誰看了不迷糊啊,小島主真的太溫暖了嗚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