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拍卖师(全二册)

一艘沉潜海底,数百年未见天日的沉船; 一个暗箱操作,将枕边人送至牢狱的阴谋; 手起,槌落,拍卖场中谁主沉浮…… 刚刚拿到拍卖证的初级拍卖师言夏因为未婚夫渎职入狱,遭到整个公司的抵制,几乎被扫地出门。言夏为保工作四处寻找机会,在寻求云家藏品的拍卖机会中与周朗相识,言夏不惜找人假扮逝者的红颜知己,引得云家老太太博然大怒,将藏品全部拍卖,言夏获得与周朗同场拍卖机会,她也因之躲过职场大劫…… 拍卖台下,艺术品征集,发掘画家,每一步都需要眼力、智力——做好的拍卖计划也存在被拍卖品主人跳票的可能;拍卖场上风云诡谲,内里无数暗涌——一张拍卖价400万的画,在拍卖师手起槌落,众目睽睽之下,画面下坠,碎成无数的细条……

作家 青芒 分類 出版小说 | 29萬字 | 88章
十七
言夏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通常梦不会这么长,这么乱。一时是在火里,像只没有施釉的素胎,高温让她生成坚硬而透明的釉质,这样就没有人知道她原本多么软弱和混沌;一时是在水里,冰冷的海水无孔不入,尖叫和痛哭声渐渐遥远,所有的人沉睡,船板里长出藻,长出鱼,长出奇奇怪怪的贝壳和珊瑚。
时间或者在电光火石之间,或者漫长到无始无终。
最后都变成疼痛。
连白色的天花板都过了许久方才从模糊进化到清晰。母亲和她说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外头医疗不如国内,万一生病了没处就医——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在医院里,她闻到了福尔马林的气味。
她动了一下,身边人立刻就察觉到:“言夏?”
言夏皱了皱眉:“周——”
她张嘴想要吐,但是胃里什么都没有。周朗的脸色难看极了,他给她拿纸巾:“吐吧吐吧,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言夏僵硬着肢体翻转身,面对白色的墙壁。
周朗看那人缩在被子里,肩胛骨从宽大的病员服里凸出来。他忽然想,她这两个月似乎是瘦了不少,抱起来肯定硌手。
又可恶又可怜。
被水流冲得松了引导绳,可能是冷,也有可能体力不支。如果他迟来一步,都不知道她会被冲到哪里去。
就这么着,手里还死死攥了块瓷片。
最初的惊怕已经过去了。当时冰冷的海水,面罩底下青紫的脸,血从耳朵鼻子里涌出来。虽然知道是压差的缘故,但是有那么一个瞬间,确实惊悸到仿佛心跳停了一拍,连思维都是断的……“你可千万——”
他想不出来“千万”背后该跟个什么词——“别死”?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乱窜,人被推进病房的时候。他出门买了包烟,劣质的烟草呛进肺里,有种粗粝的痛感。
到这时候也都过去了。夜色沉沉压在睫毛上,过了半宿。他有时候想,她那天坐在拍卖场,心情是不是也这样。从最初的恐惧愤怒,到慢慢平静下来——人总要接受这些;人什么都能接受。
“醒来没找到牛头马面很失望?”
言夏心里也知道多半是他救了她,她迷迷糊糊像是听到他的声音,他说“别死”——那应该不是真的。水底下没有声音,水底下只有声波,超声波次声波。她睁着眼睛,墙壁雪白:“谢谢你。”
“还是谢阎王爷不收你吧。”那人还在阴阳怪气。
“那是意外——”
“意外?”周朗简直想把人直接扳过脸来,掐着她的脖子跟她吼,“言小姐,你居然和我说是意外?”
这口气直冲出来,周朗觉察自己到这会儿也还是块易燃易爆的白磷。
他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女孩儿,决定看在病号的分上出去冷静一下。他大步往门口走,就听背后那人喊他:“周、周朗——”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周朗压着声音,也压着火气,“言夏,这不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这句话。慈善拍卖那晚你也说你知道错了,然后呢?那次你拿前程开玩笑,这次你——”
“我是不该下水,但是这些天天气都很好,我以为不会有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着急。这里快两个月了还没找到东西,我想不管怎么说,我比他们更熟——”
“你比他们更熟什么?你比他们更熟这水下的情况还是你比他们更熟这边的天气?你着急,人家找了四年都没着急——”
“我——”
“我也不只是着急,我是害怕。怕东西不在公海;怕海域这么大,明知道它在,就是找不到;怕沉船太深,找到了也捞不上来;怕……再被你和杨小姐反手一刀……周朗,我想回国,我想回家,我——”
她深吸口气,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坐牢。”
周朗怔住,他没想到这个。他没想到这个事到现在还压着她,这还是再次合作杨惠给她出示过书面证明之后,在那之前——“我不会让你坐牢。”他说。
那人没作声,动也不动。
“ 我不是一早就和你说过, ” 他回忆了一下, “ 我会说服她不追究。”
“你说你会尽量说服她不追究。”
重音压在“尽量”两个字上,周朗听出她的意思,一时恼羞成怒——他那还不是想逼她尽早回国:“倒又来劲和我抠字眼了!”
言夏也有些心灰意冷:“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周朗:“……我不懂?”
他大步走回到床边,那人拉被子蒙住头,就只给他看鼓囊囊一个球,周朗没忍住冷笑,“言小姐和我是有文化隔离还是生殖隔离?现在想起来我不懂了——当初和我好的时候怎么不讲究这个?”
言夏觉得这人简直不讲武德:“你是个男人……”
“是,我是个男人我不吃亏,我就没有感情,我就活该被你始乱终弃?言小姐,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脑子有个开关,一段感情说开就开,说关就关,对韩慎这样,对我也这样,是不是?”
言夏也没想到他能把个近乎仙人跳的局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明明是他伙同老情人算计她,骗她出方案,拿她作幌子,末了还能这样倒打一耙?她脑子里话多得直接栓塞,一个字都倒不出来,只能活生生指着门:“出、出去!”
言夏痛定思痛,给未来的自己写了条备忘录:找情人不能找同行,太能说了。吵架她就是白给。
好在再怎么头痛,到出院也初九了,周朗再不回国就等着公司造反。
她那天带上来的瓷片上有九曜纹,虽然残缺,但是很清晰。经过鉴定,年代也对得上。这个发现惊动了杨惠。
杨惠听船长说了瓷片的来龙去脉,心情很复杂:“没想到言小姐这么拼。”
言夏皮笑肉不笑:“那还不是为了杨总和周总百年好合。”
三月中,周朗联系的水下打捞专家到位,他们带来了最新的载人潜航器;五月,水下考古专家陆续过来。张允清作为古瓷方面的权威随行。言夏去接机。有小一年没有见到亲友,远远看到人影,眼眶就热了起来。待人到面前,张口一句:“长大了。”
言夏眼泪都要下来了。
后头有人咳了声。
张允清介绍说:“这是小周,你陆师兄的朋友,这次一路,我们老胳膊老腿的,多亏了他照料。”
言夏深吸一口气:“周总费心。”
张允清眼睛亮了:“你们认识?”
好在周朗也怕她吐出来丢人,没坚持和她握手,推着行李车保持了距离。
言夏订的餐厅,周朗也识趣没来蹭饭,只推说有事就完了。
张允清狐疑道:“小周有点奇怪,明明一路上都好好的,还说带我们去吃去玩,怎么到地儿就不算数了。”
言夏:“周总这么日理万机的人——”
“不会你得罪他了吧?”
言夏:“没有。”
张允清越想越真,倒又觉得可惜:“小周挺讨人喜欢。”她这个小弟子卖相不错,人也聪明能干,就是运气不好。
言夏听得心惊肉跳,忙扯开话题,和老师介绍情况。张允清一面听一面问,迅速把“讨人喜欢”的小周给抛开了,赞许道:“干得不错。”
又问:“确定能带回国?”
言夏点头说:“签了合同。”
张允清这才放了心:“那就好。”
言夏陪着吃过饭,自有专业人员过来接手安置。言夏回酒店,不知怎的毛骨悚然,一转头,就看到有人站在阴影里。
十八
言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上次在医院里他摔门出去,有小半年了。
她这几个月没有年初忙:整体打捞她固然插不上手,水下考古她能做的也有限;估价倒是在行,专家中有早几届的师兄,嘲笑她说:“好端端的小师妹,怎么就染了一身铜臭。”起哄叫她请客。
好在室利国消费不高。
要不是江华叫她在这边守着,她都想回去春拍;如今春拍正吃紧,她也不知道周朗过来做什么,于是站住,笑问:“周总怎么有空过来?”
周朗回她微信:“周末。”
言夏知道他胡扯:拍卖和展出很多都设在周末。
手机又响。
“我想见你。”
言夏想嘲他几句,想了想还是闭了嘴。说到底上次他救她一命;嘴仗她又打不过;而且这人极之不要脸,连“始乱终弃”这种词都能翻出来给她定罪,因此只含混客套道:“晚安。”
她穿过酒店大堂往里走。
周朗跟上来,不敢逼太近,眼睁睁看着人进了电梯,便靠在电梯旁边给她发信:“我送张老过来,你不谢我?”
言夏心里想这马马虎虎也能算在你的工作范围之内,也不是我求你……到底记得不与这人歪缠,就只敷衍道:“谢谢你。”
“怎么谢?”
言夏:“你别得寸进尺。”
回到房间,发现那人又发了信:“我明早飞机回去。”
两个人都想起去年九月,他劝她多睡会儿,她坚持送机。其实也不过一起多吃了顿早饭。
言夏回了三个字:“辛苦了。”
“我录了一段鼓乐。”周朗原想说“给你做起床闹钟”,又觉得她多半不会应,也就这么发了过去。
那边过了许久才回了两个字:晚安。
周朗照例开了她隔壁的房。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那段鼓乐,多半是没有,冲凉的时候都止不住沮丧。
回来忽然看到手机闪了一下,拿起来看,微信显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就仿佛楼上的房客掉下一只靴子。
周朗毫不怀疑,言夏不会给他一个痛快——他就是等到天明,也不会有第二只掉下来。
周朗很明白这是种不必要的执念:不必去猜她到底发了句什么话,又为什么撤回;甚至这个人都不必多想。
有句大俗话,天涯何处无芳草。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尽了就尽了,就好像他之于杨惠,言夏之于他。
一段感情要开始,需要两个人同意,但是结束,一个人就能决定。如何忘掉一个人?找到下一个——找到更好的下一个。
他试过。
他失败了。
这个世界上根本无所谓好或者更好,只有放得下与放不下。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重新开机,慢慢把对话记录往上翻。对话集中在9月郑家酒会之后,到12月拍卖那晚为止。戛然而止。
大多数都是语音。和大多数人一样,她并不乐于打字。录音和真实的嗓音听起来有微妙的区别。周朗想起一个论坛求助:一个失恋的程序员问,我和女朋友三年的对话记录够不够生成一个AI?
他想起那天在海边,她问他会在室利国待多久。
“一周吧。”
“一周也挺久了。”她说。
如果一周足够,那么平安夜她怎么会开心成那个样子?
他往朋友圈里发了很多照片,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的照片,但是他总又疑心那些东西最终也没有被看到。
他加了很多打捞和考古人员的微信,有时候慢慢翻,能翻到一些她的消息。有时候是被作为背景拍进风景里,有时候是集体照,或者夹菜时候一只手;工作群偶尔能看到她说话。但是都很少。
她师兄说她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
“戒心很重。”他说。
周朗心里想,换个人经历这一切,戒心也轻不了。她说:“怕……再被你和杨小姐反手一刀……”他意识到在她心里,他当日所为,是插了她一刀。这个“怕”字跟在怕沉船不在公海,找不到沉船,和找到了捞不上来之后,轻轻巧巧,她大约想含混过去。她说她想回国,想回家。
“我不想坐牢。”
她显而易见不喜欢杨惠,但是她只对他PTSD。说到底还是他伤她比较重。也许她确实信任过他。
周朗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信与不信,到天亮才合眼。
登机前他发了条微信给言夏: “ 你原本打算怎么结束我们的关系?”——如果没有那场拍卖?
落地之后他收到回复,非常诚恳:“你回国,我回不去,需要什么打算?”
到七月,沉船全部起出。天历和永嘉包机飞往K城。
有不合时宜的玩笑说,要飞机失事,国内文博界能塌掉半壁江山。有人回复,恐怕不止文博界。
杨惠和言夏接机。言夏不得不忍受和杨惠共坐一车——这时候她没想到还有更让她没法忍受的人在飞机上。
预展是一早就准备好的。众人虽然之前就收到过图录,真看到东西还是啧啧称奇。
有人笑道:“历来都是日本藏家手握我国国宝,国内痛心疾首。这批东西回国,让日本人知道了,能气剖腹几个。”
周朗笑道:“普品的话,拍卖一批也未尝不可。”
几个老狐狸你看我,我看你,笑而不语。有人拍了拍周朗的肩,语重心长:“小周啊,你还是太年轻。”
“咱们国内年年往奈良往正仓院送游客送钱,人家借展肯借个仿制品都是看在两国友好的份上……”
“国内文创发展得太慢了。”
言夏充当了半个解说。
在文案上下了大功夫,说起来跌宕起伏。郑磊当初如何从渔民手里买到瓷片,如何找人寄回国内咨询,如何大笔投入打捞却遭到亲族反对,英年早逝,如何吩咐妻儿保住股份,保住船队。
然后是一波三折的拍卖。
到她找到突破性的九曜纹瓷片一节,亲身经历,更绘声绘色。
来者终究以文博界为主,与她师承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时候听她娓娓道来,如何孤身万里,险象环生而又矢志不渝,多半又是骄傲又是怜惜,纷纷寻思回国是不是要找机会给她申请官方表彰。
虽然女孩儿只带着腼腆的微笑说:“其实也没什么……本分而已。换个人也会这么做。”
唯有周朗知道她是在争分夺秒给自己抢功劳。
有时候必须如此。
有时候会做不如会说——何况这行。杨惠理所当然抢不过她。而他不想与她抢:这是她应得的。
言夏退下来喝水,不敢喝多,含半口润喉。就听到背后有人说:“言小姐。”瞬间后颈的毛都竖了起来。
“言小姐不必紧张。”宋祁宁淡淡地说,“该紧张的可能是我。”
言夏含着水,没有咽下去。
“她没有提过你,以至于我并不知道她有个妹妹。她看起来像是她父母唯一的孩子。”
很正常,她做了很多年的唯一,我是个意外。言夏心里想。
“你很崇拜她?”
言夏摇头。
“那就奇怪了。听说年龄差很大的兄弟姐妹多少会有一点——那支舞你就跳得很像她。”他转到她面前,仔细看了片刻,“这么看倒又不像了。”
言夏把茶水咽下去。
很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水流穿肠过肚,妥帖抚慰沿途五脏六腑,这种感知让她镇定,镇定到足以面对这个男人:“宋先生找我费了不少功夫吧?”话出声,猫戏老鼠的氛围登时就破了。
宋祁宁并没有动怒,反而露出欣赏的表情:“还好。”
“我还以为宋先生已经忘了她。”
“忘不了。”
言夏点点头。她知道她不该说这个话,但她还是说了;就好像那晚她知道她不该跳《十面埋伏》,但她还是跳了。“我也忘不了。”
“你很聪明。”宋祁宁的目光扫过周朗的背影。她应该知道这个男人保不住她,也不会保她,所以她给自己找了座更大的靠山。
“我只是比较有运气。”
“那你最好祈祷自己一直有运气。”宋祁宁饮尽杯中酒。
言夏收到周朗的微信:“你还好吗?”
“他怎么会过来?”她还是没忍住问这句。
周朗:“他和南博馆长交情不错,是受邀前来。”
言夏又喝了口水。
“他现在不敢动你了。你放心。”
言夏:“我知道。”
她费这么大劲,不就是为了获得官方认可,不至于被他碾死得像一只蝼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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