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圈,圈住你

田甜甜临危受命,拯救“失恋博物馆”的经营困境,可转眼馆主换了人?还将她拒之门外?长得帅是很了不起,长得帅还能让她一见钟情就更了不起了! 正当她考虑如何打入博物馆内部,强势攻略沈琛时,对方却主动上门要与她签约。甜甜偷着乐了,只当这是代理沈馆主欲擒故纵的套路,却不料她约饭约车约跑步,他就是冷口冷面装糊涂。 谁要跟他“合作愉快”啊?她只想骗他谈恋爱!

第八章
戒中故梦
1
随着表情包的走红,“九分甜”工作室陆续制订了更多实体周边的研发项目,比如日历、手账本、胶带、火漆印以及各色小饰品,复杂些的还在设计阶段,制作快的已经在官方淘宝店与博物馆内上架销售,受欢迎程度之高,颇有些供不应求的意思。
而同一时间,一场筹备已久的线下失恋研讨会,也在失恋博物馆如期开始了。
要不是为趁热打铁,迷信星座的甜甜真不愿意将研讨会放在水逆期间办,为防出什么幺蛾子,她还特地把手机锁屏图都改成了“水逆退散”符纸。
关于水逆,有一种说法,大致意思是水逆的本质实为促使人们回顾过去,它会将过去的人和事带到你面前,也就是所谓的“翻旧账”。“旧账”被翻,有好有坏,可能因为反思而让之后的路更好走,也可能因此拖慢生活中的许多进度。在过去的十几年中,这个说法无数次应验在了甜甜身上,这次也不例外。
只不过,这次被水逆带到自己面前的“旧人”,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半封闭的研讨区里,懒人沙发随意摆放着,人们随意走动交流不受拘束,吧台上各色饮料和糕点免费供应,边儿上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吧椅,年轻的短发女人抱着把黑色大吉他坐在那儿,半偏着头拨弄琴弦,本应挂在耳后的短发垂落,遮住一半面容,铆钉高帮皮靴一只斜搭在踩脚圈上,另一只则在地面上踏着节拍。
甜甜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在地铁站里撞上并泼了自己一身可乐的摇滚风女神。打扮还是那么帅气,连倚着吧椅的姿势都那么随性洒脱,唯有稍显沉郁的吉他声悄悄泄露了主人的心境。
在“失恋研讨会”上重逢,还真算不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啊。甜甜招呼着几个来参加研讨会的人在最新的展区转了一圈,然后从吧台另一头取了杯饮料,边呷边犹豫要不要上去打声招呼。
其实偶尔她也会设想,假如去博物馆那天自己没有被泼一身可乐,没有换上那一身校服,自己与沈琛的相遇相识会不会变得不一样?还能不能交换秘密,走到今天?会不会就像买彩票似的,同样的数字换了不同的顺序组合,结果就被改变了?
“甜甜小姐?”
耳边陈识的声音将她从遐想中拉回现实。甜甜暂时收回目光,问他:“你怎么来了?沈宁那边怎么样?”
醒来后的沈宁恢复得不尽如人意,身体是醒来了,可魂儿竟好似都丢了,一句话不说,对外界的反应冷漠麻木,被问起车祸发生前后的事便只痛苦地捂住脑袋摇头。就连一向依赖的哥哥沈琛呼唤她、安慰她,她也仅仅是两眼无神地回望他片刻,然后就缩到床角,将脸埋进胳膊,拼命要将自己藏起来。
好端端的一个人,当初光是听声音都能想象到她灵动的样子,如今却眸子空洞,甜甜看着都心疼。
因此在做过身体机能的全面检查后,医院就为沈宁安排了一次精神科专家的联合会诊,就是今天下午。博物馆这边甜甜抽不开身,所以没有陪沈琛去医院。
“晚上十点有个视频会议,集团那边昨天半夜传过来的资料不少,老板要先看完,沈宁小姐那边又走不开人,所以时间比较紧,不能过来了,让我先来送你回公寓,说你今天做线下活动大概也忙累了,回家早点休息。”陈识说到这儿,顿了顿才继续道,“至于沈宁小姐的情况,恐怕有些棘手,我从医院离开时会诊还没有结束,她的情绪一直很激动。”
甜甜听了不禁抿唇,沉默片刻,才低叹一声:“不管怎样,人醒来总是好的。之后我们都陪着她,会慢慢好的。”
“但愿吧。”陈识想起从前偶尔也在视频电话中看到沈宁的烂漫笑容,心中也满是唏嘘。
连陈识的神情都难掩黯然,甜甜觉得自己此时更应该陪伴在沈琛身边,当即道:“我不回公寓了,你载我去医院。”那个男人啊,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轻易显露情绪,深邃的黑瞳里仿佛什么都刺不进去,连一个为他抚平眉头的机会都不给她。
“这……不太好吧?”陈识有些后悔自己管不住嘴了。来时老板还特意交代别提会诊的事,省得她跟着操心。
“没什么不好的,我就是想他了。我保证随便哄几句,他就不记得找你算账了。”甜甜不以为意地挑眉,斜眼睨他,语气不容拒绝,“不过我想和朋友打声招呼再走。你应该不着急吧?”
“呵呵,不着急……我也要去办公室取几份文件给老板带过去。”陈识扯出个勉强又难看的笑容。眼前这位比医院里那位说一不二的脾气,也是不遑多让。
甜甜于是笑眯眯地拍拍他肩头,催促他快去,自个儿则又取了杯新饮料朝摇滚女神款款走去,然后将玻璃杯往吧台上不轻不重地一放。
听到响动,拨着吉他弦的手一顿,摇滚女神抬头,视线在甜甜脸上只停留片刻,便认出了人来。
“是你啊。”只见她左侧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单手摘下墨镜,潇洒地一甩头发,“我记得你。原来你在这儿工作?”
对视上的刹那,甜甜突然产生了个滑稽的想法:沈琛下辈子要是投胎做了女人,生得就应该是这样一双冷艳的眸子。
“算是项目合伙人吧!我叫田甜甜。”甜甜眼珠子一转,目光又落在通体纯黑的吉他上,自然而然地聊起来,“你呢?我看你那天就背着吉他,你是玩音乐的吗?”
“莫琳。暂时在音乐酒吧驻唱。西林路的‘无醉’,有空可以来玩。我请客。”女神说话的风格和衣着一样酷酷的,一拨吉他补充,“哦,对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英文名,Mesue。”
Mesue?黑百合,还真是合适她的气质。甜甜这才发现吉他上有一朵漆印的黑色百合,图案不大,她之前远看才没有留意到。
“我看你很喜欢这把吉他?”莫琳见她走近后倒是过半时间都在盯着吉他,不由得笑。
甜甜忙摆摆手:“我不懂吉他啦,就是觉得和你很配。”
“它是我的老伙计,陪我好些年了。比男人靠谱。”莫琳勾唇。
听她主动提起,甜甜也没再犹豫地问:“那天和你在一起的,是你男朋友吗?你来这儿是因为……”
“是。还没失恋,不过也快了。所以先来这里看看失恋是种什么感觉。”她细眉一挑,语气就像学生在谈论如何完成老师布置的预习作业那样平常。
还是预备失恋这种操作?甜甜眨眨眼,将她话里的信息量消化完毕,才笑道:“这种感觉每个人都会有差异吧?不过你觉得有帮助就好。我相信帮每个失恋者走出困境,拥有重新去爱的勇气,也是馆主创办这个博物馆的初衷。”
“挺好的。”莫琳点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个玩意儿来递给甜甜。
“放大镜?”
“你们这儿不是可以捐展品吗?这个就是我给自己准备好的失恋纪念。”莫琳眯起眼回忆,言语间倒是坦然,“我男友是我学长,在和他恋爱之前,我喜欢了他很多年。那时候他有女朋友,我无意破坏他人的感情,所以喜欢归喜欢,却没和他有过多少私下接触。直到半年前,他恢复单身,常来‘不醉’喝酒,听我的音乐,与我闲谈。一切似乎是缘分到了,自然而然,我们就在一起了。”
甜甜眼神认真,摆出倾听者的姿态:“然后呢?”
“然后——”莫琳拖长音,耸耸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只是这半年处下来,我发现他和我当初所见、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其实并不一样。”
不一样?甜甜沉吟着一琢磨,觉得沈琛恋爱前后也不太一样。闷骚本质暴露得越来越频繁,套路段位也越来越高。让她失去了当初在情商方面对其全方位碾压的优越感。
相处时许多细节带来的感受并不好形容,莫琳蹙着眉措辞:“学长时的他,看起来沉稳大气,干练端方,游刃有余。可现在的他,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似乎变得汲汲营营。前几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显得焦虑不安,人在我面前,却总心不在焉的样子。”
甜甜摸摸下巴,问:“他什么都不对你说吗?”照她这么描述,这男的确实不对劲,肯定有事瞒着。
“嗯。所以这恋爱恐怕是谈不了多久了。”莫琳与众多来到这所博物馆的失恋者相比,实在冷静得有些过分了,“我和他也没留下什么意义特殊的物品,索性买了个放大镜,提醒自己下次看人要仔细慎重些。”
她说完,见甜甜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反而笑问:“你觉得很奇怪是不是?疑惑我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他?否则为什么看起来一点儿都不伤心难过?”
“呃……”被看穿的甜甜心虚地拨拨耳边碎发,“是有那么一点不理解。”
“老实说,也许是女人的直觉,我就始终觉得哪里有问题。哪怕最开始那俩月他可以说是知冷知热,无可挑剔。”莫琳也不生气,坦率又直白,“那种感觉,非要说出来,可能不太恰当,和跟个‘假人’在谈恋爱差不多?”
神色虽还有些懵懂,但甜甜隐约明白了几分她的意思:对莫琳来说,这份爱情并未给她带来足够的信赖感与安全感,所以她在付出感情时也就相对理性,有所保留。
“甜甜小姐,你好了吗?”
正要再开口,陈识却已取好文件回来喊她了。甜甜忙应他一句“马上”,转而对莫琳歉意一笑:“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得先走了,改天我去酒吧找你。”才转身,又想起什么,回头冲她一扬放大镜,“这个我收下了!我帮你写展品故事!”
莫琳没有回答,而是一笑后重新低头拨弄吉他,用音乐告别。
“那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是你朋友?但好像都没听你提过。”陈识等着甜甜走近,视线却是越过她打量着莫琳。
“嘁。”甜甜闻言,抱臂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遍,嗤之以鼻,“喜欢的类型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看谁都眼熟的搭讪方式。
“这哪儿跟哪儿啊?”陈识用眼神控诉其冤枉好人,随即又皱眉细细看了莫琳几秒,还是满脸疑惑,“我是真觉得应该在哪里见过她,但我又并不认识她。”
甜甜压根不听他解释,自顾自边往外走边说:“哦。我之前也只机缘巧合和她见过一面而已。等她和他男朋友正式分了,我就可以考虑帮你牵线了。”
“那我先谢谢了……”陈识无力地跟上去。
“好说好说!毕竟我追沈琛,你也是出过大力气的功臣嘛!”甜甜背对着他,不在意地挥挥手。
曾经只有一个老板“仗势欺他”的日子多美好啊,现在又多了一个!陈识真搞不懂自己又不爱吃菠菜,当初还瞎出什么大力!
2
“很好……慢慢地吸气,想象空气从口腔沿着气管到达腹部……”
路上堵车,等甜甜赶到病房门口前,护士已推着护理用车从里头出来,医用托盘里有使用过的注射针管与针头。
听孟拾骞正引导沈宁做着呼吸训练,甜甜就知道她必定是在会诊的过程中又出现了过度焦虑反应,下意识将步子放轻,放慢,来到沈琛身边。
沈琛见了她,似也不意外,只是无言地牵过她的手包裹掌中。
天色渐晚,外边风大,甜甜指尖还是冰凉的,此时被他这么暖着,只觉心头也跟着微微发热,与他相视一笑,而后同时将视线投回病床。
在孟拾骞徐徐又温润的嗓音中,沈宁渐渐放松了下来,从双目惊瞠到微闭,最终倦意染上眉眼,呼吸转为睡梦中的平稳。
“她怎么样?”孟拾骞才转身,甜甜就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睡着了,我们出去说吧。”
孟拾骞说完,似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率先走出病房。这是个书卷气很浓的男人,海归不久,目测二十六七岁上下,瑞凤眼优雅而敛神,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边框的眼镜,一身熨得平整且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浅笑时有单边梨涡,温雅迷人。
“根据沈宁目前的情况,已经可以确诊为出现了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个体对超载的心理事件应激产生严重的焦虑反应,临床表现包括反复体验创伤事件,如做噩梦、闪回等,也会出现保护性反应,如情感麻木、认知回避,以及一系列的唤醒症状,例如惊恐反应、过度警觉、入睡困难。还常会伴有负性情绪与负性认知,简单来说就是充满悲伤、愤怒、内疚感等等。沈宁的症状可以说都十分典型,必须及时进行有效的干预和治疗,否则将对未来的生活产生严重影响。”空荡荡的走廊很静,此时只有他们三人,孟拾骞的话音因此听来格外清晰。
别看他年纪轻轻,其师承却是在国际上享誉盛名的精神领域权威史密斯医生,否则沈琛也不会放心让他做沈宁的精神科主治医生。甜甜之前就听说今天的会诊,史密斯医生也会靠远程视频连线观看全程。想必这对师生过后还会针对沈宁的病情再做深入讨论。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吗?”甜甜抿唇。
“我需要了解创伤性事件的细节,才能更好地进行诊断与治疗。”孟拾骞敛眉,“但沈宁现在的状态,什么都问不出来。”
“你指的是车祸细节?”她又问。
孟拾骞却摇摇头:“因车祸而产生创伤后应激的病例我也接触过不少,他们大多不会出现负性认知,可沈宁却有着明显的负性认知表现,而且很复杂。认知理论认为,个体在头脑中存在一套关于整个世界和社会的模型及信念,像是死亡和疾病不会轻易地降临在自己头上,自己有能力实现生活目标等。当创伤经历所提供的信息与这些模型和信念不一致,个体就会试图同化这些与预存模型不一致的新信息。新的信息成功整合进已存在的模型,就不会出现问题。但若整合不成功,就会导致病理性创伤后反应。PTSD就是其中一种。”
随着甜甜仿佛写在脑门儿上的“蒙”字越来越大,孟拾骞总算意识到了些什么,清清嗓子,话锋一转:“用常人可以理解的方式通俗地说,不成功的信息加工会造成心结的产生。我认为沈宁的心结根源,不在车祸。”
这下貌似懂了,甜甜若有所思地点头,不忘偷瞥一眼沈琛。后者面无表情的,看起来他俩平时都是这么沟通的,没遇到理解问题。
忽然有种站在了智商鄙视链最底端的羞耻感……
“此前我就在调查车祸当日发生过什么,只是迟迟没有进展。”沈琛沉吟着应道,“既然是治疗,我会再想其他办法尽快弄清楚车祸原因。”
“好。刚才护士给她打了镇定剂,应该能安稳睡几个小时。这段时间我都会住在医院,有任何情况随时让人来喊我。”孟拾骞说着,习惯性单手一扶镜框。
沈琛颔首致谢:“让孟医生费心了。”
“沈宁她——”像是有什么话差点冲口而出,又被孟拾骞一顿之下咽了回去,只变作淡淡一句职责所在,“作为医生,帮助病人摆脱疾病折磨,谈不上费心。”
这叫甜甜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直到人走远了,她都还在琢磨刚刚孟拾骞那句未出口的话究竟是什么。
“怎么了?”沈琛见状不解。
“没什么。”甜甜于是暂时收回思绪,仰脸冲他一笑,“你饿不饿?我刚才让陈识去买晚饭了,一会儿就能吃上。等吃饱了再看资料,开会。”
沈琛应着好,揽着她回到病房坐下,问:“活动还顺利吗?”
“效果棒棒哒!”甜甜卖萌,说来就来。
“那吃完饭我让陈识送你回去。”沈琛唇边微微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不要。我就在这儿陪你。”
夜里九点,甜甜侧枕着沈琛的腿,整个人乖巧地蜷缩在病房的沙发上,黑色风衣将她裹得严实又暖和,还拢着她爱的男人的气息。抬眼是他,闭眼也是他。
“沈琛。”
“嗯?”男人应声中带着放松的慵懒,一手拿文件读着,另一手则漫无目的地在她的柔软发间流连。
灯光投射出的阴影将沈琛的面容修饰得更加立体迷人,甜甜抿抿唇,还是轻声道:“我觉得……孟拾骞对我们家小宁有意思。”这是俨然以嫂嫂自居了。
为她梳发的手一顿,沈琛将视线从文件上移到甜甜被暖气哄得红润的小脸上。
“你今天下午那么盯着孟拾骞打量,就是因为这个?”他扯扯嘴角,带了些戏谑,像是准备好了要听个笑话,“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认真的!”甜甜不满地在他腿上拧了一下,不过舍不得用劲儿,倒像是挠痒痒。
沈琛遂挑眉颔首:“洗耳恭听。”
“在这点上你真应该相信我的观察力和敏感度,情感领域的网红段子手不是白当的——孟拾骞几次对小宁做心理治疗,他看小宁的眼神绝对不简单,不单纯是一个医生看患者。还有今天下午,他最后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中间停顿了一下,之后才说出来的肯定不是他原先的想法。”甜甜说得煞有介事。
“他们认识才一周多,而且几乎没做过什么像样的正常交流。”沈琛话音一顿,又推翻了前面所言,“他们恐怕还谈不上认识。”
谁知甜甜听了,立刻转为面无表情,对沈琛指了指自己左手上那并不存在的腕表,然后压着嗓子模仿他的声线:“田小姐,我必须提醒你,我们才认识不到半个小时。”
这情景再现,看得沈琛嘴角一抽,屈指在她脑门儿上一叩,小惩大诫:“他们和我们的情况能一样吗?”
“也是啦。”甜甜揉揉脑门儿,“但你也别担心,我觉着不是坏事,至少孟拾骞现在连家都不回了,就住在医院二十四小时待命。VIP病号有特殊待遇是一回事,但是会不会真上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要不影响他的专业判断,其他我不会插手。”
甜甜太了解这男人了,嘴里说一套,背地里估计扭头就该让陈识去做背景调查了。
“我看他说话就挺专业的。”想到这儿,她轻笑出声,顺势抓过他那只敲自己脑门儿的手,放在面前当作玩具似的摆弄来摆弄去。
纵容着她的幼稚行径。沈琛不置可否地一颔首,又将目光落回那些英文资料上。
“我话还没说完呢。”甜甜见状,又不安分地举高手挡在他眼前不让看,“小宁心结根源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关于那个周颢,陈识还没查出点什么吗?”
“除了他大约从半年多前开始频繁出入一家酒吧外,目前还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沈琛索性放下文件看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他现在和那家酒吧乐队的女主唱在一起。”
甜甜听了,咬着唇思索良久,忽地找到新思路,兴奋道:“不对啊!我们调查周颢简直舍近求远啊!你不是可以靠特殊物件读到物主的过往记忆吗?小宁随手的那些东西,你都试过没有?”
“都试过了。包括她家中的物件,还有博物馆办公室里所有可能的东西。”这法子她能想到,沈琛又怎么可能没试过?
“难道就没有一样东西对她来说是特别的吗?这不应该啊……”甜甜纳闷又郁闷地一瘪嘴。
“倒也不是。也有一本特别的相册,只是读出的是童年记忆,与车祸无关。”瞧她一张小脸皱巴巴犯愁的样子,沈琛笑了笑,抽手揉揉她的发顶,柔声哄道,“好了,累了一天,困就早点睡吧。等明天精神了再想主意。”
虽然什么建设性的意见都没想到,实在让甜甜很不甘心,奈何她就吃沈琛这一套,随即低“嗯”一声,两手乖乖藏进风衣,闭上眼。
病房里霎时静了,又只剩下翻动资料的轻响。男人专注工作时的眼里没有星光,只有夜幕,沉寂而深邃,唯有偶尔瞥向腿上枕着的那团“黑球”时,才会划过璀璨光芒。
那“黑球”的睫毛颤啊颤的,小嘴不自觉地微抿,一看便是在装睡。
沈琛也不点破,只是腾出只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背。谁知才拍了一会儿,甜甜突然睁了眼,还睁得和铜铃似的圆溜。
“怎么了?”他停下,问。
“我想到了!”她激动地弹坐起来,风衣滑落到腰际,“会被赋予小宁相关记忆的物件,并不一定非得是小宁的啊!周颢既然曾经和小宁交往过那么久,也许他那里会留下点什么!我们不管车祸这事究竟和他有没有关联,先去诈他一诈。”
“怎么样?”一口气说完,甜甜才笑眯眯地望着沈琛,问。
那眼巴巴邀功的笑脸背后藏着怎样的企图,对沈琛来说不难看破。
“好主意。田小姐果然聪明。”
“就嘴上夸夸啊?”甜甜嗔怒地一嘟嘴。
“嘴上可不止能夸夸,还能……”
没有后文,甜甜整个人直接被沈琛拢进风衣里吻住。
昏暗中,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这老干部,居然学会耍流氓了啊……
3
周颢是外地人,生在千千万万的普通家庭中,靠白领薪资在像S市这样消费水平极高的一线城市打拼并不容易,只能租住在靠近四环的一处旧商品房小区里。小区门禁不严,甜甜和沈琛这两个生面孔简单做了登记,就被放行进入,等在楼下。
“一会儿我玩输出,你辅助就行。”甜甜拽拽身边男人的袖口。最近她迷上了《王者荣耀》,行话张嘴就来。
沈琛多少耳濡目染了些,也能听懂,从善如流地淡笑,说:“你出的主意,自然你说了算。”
“沈先生,我觉得你最近真……”甜甜正要开口夸奖几句,目光却瞟到他身后匆匆走向楼道的平头男人,忙不迭出声喊住,“哎,周先生,请留步——”
来之前她看过周颢的照片,陈识传来的。平头国字脸,没什么气场,放人海中分分钟“溺死”都没人发现的类型,只觉沈宁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毕竟与沈琛是亲兄妹,妹妹的颜值水平可不比哥哥差多少。
穿着咖色风衣的男人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走近的二人,目光在与沈琛对上时几不可察地一颤,才露出疑惑之色,问:“你们两位找我?”
“是。关于沈宁的事。”甜甜故意说得很含糊,笑盈盈的眸子落在他脸上。
“沈宁?沈宁她……”周颢面上有一瞬僵住,努力保持平稳的语调听来反而带着极其不自然的生硬,“她的什么事要找我?”
哪怕掩饰得再好,那细微的慌乱也逃不过有备而来的观察。甜甜心下断定这周颢身上大有蹊跷,唇边笑意却是越发无害:“天气这么冷,周先生不请我们上去坐下慢慢聊吗?他是沈宁的哥哥。”她话音顿住,眼珠一转,才又补充,“我们知道周先生和小宁分手有一段时间了,不该冒昧打扰,但实在是有不情之请,所以……”
“啊——没什么打扰的。只是你们突然找来,我确实有些没回过神来……”周颢目光在她说话期间变了几变,原先深重的疑虑在听到“分手”二字后消散不少,笑了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这天看起来快下雪了,楼上请吧。”
“多谢。”于是沈琛道着谢,将甜甜的手一携,随他上了楼。
踏入房门时,甜甜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圈,除必要家居外一切从简,典型的单身青年居所,没什么特别之处。周颢请两人在餐桌边坐下,自己则进了厨房。
“周先生好像一点儿都不好奇,我是谁?”甜甜看他打开冰箱取了两罐矿泉水,闲聊般自顾自往下介绍,“我是小宁哥哥的未婚妻。”
“噢,小宁还和我在一起时,是提过她有个哥哥在国外,还常说她没告诉哥哥我们的事,想等哪天我们两个都有空了,就一起飞去她哥那边,给他个惊喜。不过倒确实没提过她还有个准嫂子。”周颢关上冰箱门,走回餐厅,“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可以招待,喝点水吧。”
“谢谢。”甜甜不动声色地接过他递来的水,状似无意地接话,“我是在沈宁出事后才认识他哥的,所以她没提过我也很正常。”
“出事?她出什么事了?”
不知为何,甜甜就是觉得周颢的震惊带着迟来一拍的刻意。
“看来周先生还不知道。”
沈琛语调平淡,可一双沉冷锐利的眼却似乎能让任何谎言无处遁形。他没有接周颢递到眼前的那瓶矿泉水,后者只得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下意识地低头拧瓶盖躲闪视线,握着瓶身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曲着。
“我、我应该知道吗?”
“哎呀,她哥这人总是这样一脸严肃的,明明没别的意思,就是寻常说句话,有时候都害得人怪紧张的。我没和他在一起之前,也这种感觉,习惯就好。”甜甜仿佛是出来打圆场的,冲周颢安抚地一笑。
男人看起来深不可测,可他身边的未婚妻笑容可掬,并无恶意,周颢眼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遍,似在评估着什么,片刻后才又重新松了口气,随即换上担忧的神色问道:“那小宁她……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与其说是询问,他此刻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态倒更像在刺探。沈琛将他的反映全部收入眼底,沉声吐出两个字:
“车祸。”
“什么?那她现在怎么样?”
这回轮到甜甜出马了,只见她一抿唇,眼眶中已有了泪光,摇头低叹:“一直昏迷着,医生说……说……再不醒来恐怕就……”为这一场哭戏,她昨晚不知道对着沈琛练习了多少次,浪费了多少洋葱找感觉。
周颢闻言,先是一愣,之后仿佛也受到极大打击般,跌坐下来。手中的矿泉水瓶被放到一边,他慢慢抬手抵住额头,痛苦地闭上眼:“说实话,自从小宁毕业时和我分了手,我就刻意控制自己不去关注她的生活,打听她的近况,怕徒增伤感。所以我也已经很多个月都没联系过她了。可没想到再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却是,这样的噩耗……”
“唉,看来周先生对小宁还是有感情的啊。”甜甜顺势感叹,感叹自己没有天分,苦练一晚才勉强比得上周颢的临场发挥。
“无论如何也爱了她那么多年……”周颢苦笑一声,像是哽咽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我们这一趟还真来对了。”甜甜说着挽过沈琛的胳膊,“之前她哥还不同意我来打扰你的。”
周颢一顿,抬头,不明白地重复:“来对了?”
“嗯。你也知道他们兄妹两个长期分隔两地,现在突然出了事,更是一句话都没留下。所以我就想着,你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小宁留下的物件……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希望你能把它们交给我们,能让他当个念想,所以才说有个不情之请。”甜甜观察着他神情的变化,徐徐开口,“当然要是你舍不得,我们也不勉……”
她话音未落,就被周颢摆着手打断:“不,不,虽然我也舍不得,但能理解沈先生的心情。沈先生是小宁的至亲,怎么都该比我这个前男友有资格保管她的物品。只不过当初分手时,我不想睹物思人,也没什么留下的,只有一对对戒,一起戴了将近四年,她的已经摘下还了我,我却总是狠不下心处理掉。现在交给你们,也算是个好归宿了。”
“你们稍等,我去去就来。”
他说罢起身,快步打了个来回,便摊掌伸至二人面前。
这情侣对戒款式简约大方,谈不上多昂贵,但保存得极好,光泽不减新戒,其上还精心镌刻了“NH”的字母,正是沈宁与周颢姓名的拼音首字母。
甜甜与沈琛交换过眼神,笑着取过,收进包中:“我想有这个就够了,谢谢。”
目的达到,两人也无意多逗留,随即一道站起向周颢告辞。后者又面色沉痛地慨叹了几句世事无常,希望沈宁能早日醒来,就客客气气地将他们送走了。
成功按计划拿到可能承载记忆的对戒,本应高兴,可回到公寓的甜甜却忍不住又担忧起来:这份情绪记忆毕竟事关沈宁车祸真相,会不会让沈琛的读取能力再次出现偏差……
“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
沈琛一眼就读懂了她所想,淡笑说:“放心。既然已经选择摘下手套,我就不会再走回头路。”
“嗯,我会一直陪着你。”甜甜信他,便也不再顾虑,扬唇一笑,将对戒从包中取出,放进他掌心。
对戒主人不同,沈琛此刻同时接触,就导致来自两枚戒指的记忆画面同时涌入脑海,交替更迭,纷至沓来,无有罅隙,足可以令信息接收者产生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更遑论,这两段记忆所倾注的情绪复杂、强烈至极,如同反复降临的噩梦,震荡心神,又似难以见底的旋涡,吞噬意志……
见沈琛眉头深锁,似在极力克制,握着对戒的右手越攥越紧,用力到不可抑止地微微颤抖,甜甜忙将双手覆上去,容色切切地出声唤他:“沈琛?沈琛——”
像被惊醒似的睁眼,沈琛扭头对上那双总是莹亮澄澈的杏眸,那里面万顷无波,仿佛藏着一股神奇的力量,将他的心绪渐渐平定。
“你怎么了?看到什么了?”她看进他眼中的寒霜,沉冷刺骨,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阴郁。
沈琛唇边勾起冰冷弧度,音若金石,一字一句:“好一个周颢!”
果然和他有关吗?甜甜也跟着皱眉,咬唇问:“他做了什么?”
闭眼深吸一口气,当沈琛半晌后再睁眼,已恢复了往日镇定,只是瞳中仍是暗得透不出半点儿光:“周颢大学时代确实不乏爱慕者,但他并不是真心爱小宁才与她交往,而是因为在那些爱慕他的女人中,小宁的家境最为殷实。周颢为让小宁能对自己死心塌地,始终扮演着温柔体贴的男友。直到小宁毕业前夕,他听说她已经为博物馆补贴进过多家底,便提出将博物馆拍卖,却没料到从来都很顺他心意的小宁这次居然不肯。周颢表面上没有再提,心中却很不悦。于是不久后,周颢发现一家酒吧驻场乐队的女主唱就是曾经暗恋过他的学妹,便起了脚踏两只船的心思,并同时向两者隐瞒另外一人的存在。”
“这浑蛋!也太渣了吧!”甜甜听完拍案而起,因为实在太生气,下手也没控制力道,震得掌心生疼,倒抽一口冷气,“咝……”
沈琛牵过她的手,边替她轻揉着,边沉声继续道来:“为了有更多时间陪伴‘新女友’,周颢开始欺骗小宁公司经常安排出差。直到小宁出事那天,她是一个人去看电影的,怎么也没想到,前排坐着的正是周颢和那个女人。眼睁睁看着周颢与旁人举止亲密,低声耳语,神色温柔,她不知所措……”
说到这儿时,沈琛的胸膛又起伏了几番,读取情绪记忆等同于身临其境,更何况至亲之间本就血脉相连,沈宁的那份悲伤绝望足以将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再次牵动。
“早些认清渣男的真面目也好!”甜甜反手握住他,与他十指相扣,心疼地绕到他身侧,用另一手轻抚过男人的眉心,“以后小宁有我们两个在身边,我们帮她把关,找个真心爱她的男人,只会过得更幸福!”
“好。”沈琛给她一个宽心的笑容,可一旦提及周颢,神色便又冷峻下来,“周颢没发现后排的小宁。后来那个女人在中途临时离开,小宁一直忍到电影散场,才追出影院质问周颢。悲愤之下,她当着周颢的面,删去了手机上所有关于他的痕迹,摘下对戒丢还给他,然后情绪激动地开车离开。周颢也开车去追,追到那个十字路口时,他亲眼看到小宁的车子冲过红灯,发生车祸……”
“可笑的是,周颢在解释时口口声声说只是一时糊涂,最爱的还是小宁。可在他目睹小宁被撞飞出车厢落地后,第一个想法是害怕,害怕沈家人会把这件事的责任算在他头上,害怕背人命,害怕小宁从此伤残赖上他——他为了不产生牵连,甚至没有为小宁拨120,而是直接掉头离开!”沈琛眼底溢着怒色,与恨意卷起惊涛巨浪,“现在想来,那个路口的监控视频中确实出现过周颢的那辆车,并且在小宁发生车祸后很快掉头离开。与对戒中承载的记忆内容对得上。”
甜甜听得眼眶都红了,是气恨,更替沈宁因为这种人而出了车祸感到不值、委屈。
“那他今天见到我们居然还能……还能……那些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可恶!”她恨不能现在就杀回去狠狠扇周颢几个耳光!
将对戒放回桌上,沈琛冷笑一声:“哼,起初无非是心存侥幸,后来则是为了利益铤而走险。车祸刚发生那几天,周颢一直惴惴不安,但一段时间后,他见迟迟没有动静,便推测或许小宁始终没有醒来,加之她恰巧删掉了与他有关的一切,包括我在内的亲人都对他们的关系不知情或是知之甚少,才使得没有人得知这起客观上的意外事故其实另有内情。否则,不可能没人找上门来。
“不过他也担心小宁早晚会醒来,曾经一度想放弃和女主唱的恋情,向公司申请外派,去国外避一避风头。然而有趣的是,这个念头才刚萌生,女主唱家中管家找来,被周颢撞见,他这才得知这个‘新女友’家世也非同一般。其祖父在古董界地位颇高,只是她志在音乐,所以和家中关系冷淡,少有联系。于是分手的话都到嘴边了,周颢又给咽了回去,为能攀上这根高枝,少奋斗十几年,选择冒险留下。”
这么一说,周颢的种种所作所为,以及今日与二人见面时的表现也就都说得通了。他只当沈宁仍旧未醒,二人也没有怀疑到他头上,这才敢谎称自己早和沈宁分手,还将旧情难忘的前男友角色演得入木三分,没有几分过硬的心理素质还真是做不到!
“不过,你怎么对他的想法这么了解?”甜甜稍显不解地眨眨眼。
“出于被找上门时或许能用来打感情牌的想法,周颢一直将这对戒指随身带着。因此所思所想都被记录了下来。当真是人心可悲,面目可憎啊。”沈琛神情语调,无不讥讽。
“这家伙居然连进屋找对戒都是做戏的?”
“假如我没有这双手,可能就真应了周颢所想,永远被蒙在鼓里。但很可惜……”沈琛低头打量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取出手机拨号。
甜甜扫一眼屏幕,是陈识的号码,知道沈琛这是要出手了,便只静立不言。
“陈识,从现在起不管动用多少资源,用什么手段,查一查周颢在他公司经手过的全部项目,必定有手脚不干净的地方。我要让他在金融圈身败名裂,无法立足。”沈琛危险地眯起眼,“查到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老板,难道你是已经确定……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保证他在这个圈子里蹦跶不了几天了!我现在就着手去查!”
电话那头陈识只半句话的工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立下军令状。
“他不就是图财图利,想飞黄腾达吗?那我就让他穷途末路,变得一文不值!”
沈琛放下手机,凛冽的眸光仿佛可以刺破天边厚重的层层雾霭。这是甜甜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了真正的杀气,其实他从不缺乏雷霆手段,只因商场上那些利益,多些少些,不过身外之物,他身虽在其中,逆鳞却不在。加之性子寡淡自持的缘故,久而久之,倒叫旁人看来只余下不怒自威,却忘了雄狮哪怕安坐,也依旧是雄狮。
兴许是被盯得久了,沈琛心有所感地侧首,发现甜甜正用少有的复杂目光凝视自己,不禁放轻了语调。
“吓到你了?”
甜甜微翘起嘴角,摇摇头,蹲下身,将脑袋枕在他腿上低语:“我知道你只是很难过,很歉疚。”
毕竟,再怎么样他都无法倒流时光,让沈宁免受这一次伤害。比恨意纠缠更深的,恐怕是心底那丝丝络络的疼。
沈琛听后微怔,终于不再掩饰眉眼间的疲惫,与她于无声中深深对视半晌,才勾唇逸出一叹:
“知我者,田小姐啊。”
4
沈宁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梦里的母亲温柔善良,又坚强地独立支撑起整个家庭与博物馆;梦里的哥哥不苟言笑,却还是肯听她闲聊没营养的话题;梦里那个雨天里捡到的小奶猫,尽管不能跟她回家,但那个收养它的胖哥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小奶猫的照片塞进她家的信筒里;梦里的周颢懂她爱她,支持她的梦想与事业……
可梦,终究只是梦。
眼前的光影飞快剥落,黑暗袭来,她曾经一心一意,信赖着、爱着的那个人,在她大学毕业前夕,变了。
6月的蝉鸣声很大,她在聒噪的蝉鸣中向周颢倾诉博物馆遭遇的困境,渴望像往常一般得到他的鼓励。然而,在得知博物馆亏损出的资金漏洞越来越大后,周颢脸上的温和笑意消失了,他严肃地劝说她将其拍卖,告诉她毕业在即,应该尽早找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你不是……”沈宁盯着他发愣半晌,才不可思议地问,“一直都支持我经营博物馆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我早不是学生了,你也很快就要踏入社会。难道你要把你母亲留下的那些钱全部都倒贴进去?我工作赚钱也不容易,别再那么理想主义了,小宁,我们都活在现实里,现实容不得我们这么挥霍。”
那是沈宁第一次感到眼前人的陌生,那种急迫又焦虑的神色,竟只为了一个“钱”字。她认识的周颢,是个翩翩君子,与她因博物馆结缘,志同道合,常与她谈论博物馆给予人的精神慰藉的价值,远远大于金钱与物质。她认识的周颢,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是许多学妹的梦中情人,虽谈不上多么英俊,却总是自信从容,一派端方正气。
不,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知道突然说这些,你可能会接受不了,毕竟你还没有真正走出过校门,感受过这个社会有多么现实……”也许是因为察觉沈宁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周颢又缓和了脸色,揽过她的肩膀轻拍,神态与语气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但请你相信,我也是为你好,为我们的未来着想。要把日子过好,需要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不是吗?”
“我……阿颢,你能再给我些时间吗?其实我已经有想法了。哪怕只是一个可能的机会,能让博物馆走出运营困境,不再亏损,甚至能略有盈利,我都想再试试。”从前她总觉得周颢的决定都是对的,凡事都愿意听他的,顺他意,可唯独这次,沈宁想坚持自己选择的路。
“小宁——能有办法,你母亲会不去试吗?别再折腾了,把家底折腾光了,你过得了苦日子吗?听话。”
后来,沈宁还是没有听话,也为自己的“不听话”付出了代价。
被单上苍白消瘦的手紧紧一攥床单,车祸那日的回忆再次毫无商量地侵入了她的梦境……
“阿颢,你不是……去出差了吗?”沈宁不知道自己追上周颢时,是怎么笑出来的。电影散场前,她擦干眼泪,补了眼妆遮掩眼眶的红,装作若无其事,就像只是在地下车库与他偶遇。
“小宁?”周颢看到她,眼中的慌神转瞬即逝,笑意取而代之,“我出差提前回来了,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没想到居然碰上了。真是抱歉,最近的项目都不凑巧,总要跑外地不能陪你,让你一个人逛商场……”
三年多了,对沈宁来说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容,如今却显得如此刺眼。她握着包的手悄然攥紧,极力控制自己,继续笑:“没事。不过你出差回来,不是应该先去一趟公司吗?”
“哦,是啊。我已经回过公司了,先来商场给你挑点礼物再去找你。”
周颢说得很自然,语调平常,沈宁竟有一瞬可悲地希望他所说的,就是真的,刚才自己在影院亲眼看到的一切,才是假的。
“那你买了什么礼物?”她笑得眯起眸子来,不让他发现眼中的水雾。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对耳钉。”周颢从暗袋里取出包装精美的小礼盒,递到她面前,“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沈宁垂眼,看着那礼盒,苦涩一笑:“阿颢,你忘了吗?我怕疼,没有打过耳洞,戴不了。”
她认得这个小盒子,在影院里周颢已经掏出来了,结果那个短发女人正好接了个电话,就匆匆离开了。
没有送出去的礼物,用来圆谎,真是物尽其用啊。
周颢闻言笑意一僵,噎住许久才忙拉住她的手柔声道歉:“抱、抱歉,小宁……我真是最近出差忙糊涂了,就只是一眼觉着和你气质很配,所以——”
“不应该是和刚刚跟你一起看电影的那个女孩更配吗?”沈宁却忽然抬头,打断他的同时也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周颢,你太可怕了,你居然可以这样直视着我撒谎!”
“小宁,你误会了!”周颢大惊,再次上前试图牵住她,却被她扬手避开。
“误会?误会什么?是误会你骗我去出差,其实是在和别的女人约会,还是误会你现在为了继续骗我,打算把买给她的礼物送给我?”沈宁摇着头后退两步,只觉眼前这个男人的面孔变得陌生又虚伪,可笑之极。
印象中的沈宁脸上总是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望向他的目光中有幸福的光不断闪耀,而从未像现在这般,带着浓浓的嘲讽直刺而来。周颢急忙将那装着耳饰的礼盒丢开,语速极快地解释起来:“不,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我只是怕你多想。那个女人是公司一个重要客户,她一直纠缠我,态度暧昧,可我是项目负责人,为了生意上的合作不得不和她接触,只好答应陪她出来看了场电影!仅此而已!”
“所以也只好精心挑选礼物送给她?”
“于公我不好得罪她,但于私我不能对不起你,所以才想着拒绝她的时候送个礼物权当赔罪,没有别的意思啊!”他还在辩解,那眼神竟也显得急切又真挚。
“我不是瞎子,是她缠着你,还是你主动亲近她,我看得出来。”沈宁冷眼看他,嗤笑出声,“周颢,你把我最后对你的一点信任都毁了……”
终究逃不过哽咽失声,她闭目攥紧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启唇,一字一顿:“我们分手吧。”
“沈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颢一刹那拔高音调,快步上前握住她肩膀,却在短暂的对视后选择了放低姿态,“小宁……别这么冲动,是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三年多的感情,难道你能说舍就舍了吗?”
“我能。”沈宁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两个字,音量不大,却透着决绝。
说罢,她在周颢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掏出手机,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删掉了两人之间的全部联系,短信、微信、通话记录以及朋友圈里所有与他有关的动态。最后,拉黑号码。
“小宁,你……”
“现在想想,从你频繁‘出差’起,就已经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吧?一份已经变质的感情,是我太迟钝了。”沈宁自嘲道,一点一点,将对戒从右手指间摘下,举到两人之间,“我们曾经对着这枚戒指起誓永不欺骗对方。现在,你能实话告诉我,这些年,你真心爱过我吗?”
“我当然……我们……我们明明一直好好的!”周颢看看她,又扫一眼地上的礼盒,两手焦躁地抵住额角,最后竟将责怪的目光投向了她,“我劝过你很多次,如果不是你执意要继续往博物馆那个无底洞里贴钱,我们之间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更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
戒指从无力松开的指尖滑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沈宁向后一个踉跄,眼中最后的一点光亮都在顷刻间被尽数夺去。
“小宁?你怎么了?”周颢一个箭步扶住她。
她抬眼,心中只剩一片凄然:“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爱”上她,就是有条件的,一旦条件没了,“爱”也就没了。
周颢却以为她是平静下来了,忙俯身捡起那戒指,替她戴回去:“小宁,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我最爱的还是你!你回去以后好好睡一觉,忘记今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如果博物馆你实在舍不得,那我们就再想些别的变通的办法,转手以后你未必不能继续管理它,对不对?”
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一次次地哄骗她的吧?他又用这般温柔小意的模样,哄骗过多少女人呢?
沈宁笑了笑,挣开他,再次将那刻着“NH”的银戒摘下,然后狠狠地、用力地砸向周颢!
“我不稀罕!”
相爱时越是热烈、毫无保留,离别时就越是义无反顾。趁着周颢蹲身去捡那戒指,沈宁扭头大步离开,从走到跑,最后躲进自己车里。
“小宁!你等等我!”
她听到周颢喊了自己一声,跟着是引擎启动的声音。
转动车钥匙,沈宁甚至顾不上系安全带,只记得泪水不断模糊视线,可后视镜里周颢的那辆车却始终清晰可见。
甩开他!永不相见!那是当时沈宁脑海中唯一的想法,于是她不断踩着油门,加速,再加速,直到恍惚间冲过了一个信号灯闪烁着的路口——是红灯!
“砰——”
“不——”
尖厉的呼喊划破深夜的静,要不是沈琛反应够快将她捞住,甜甜免不了滚下沙发摔个屁股蹲儿。
她稳住身形抬眼,投在病床被褥上的月光格外惨白,笼着惊坐而起的沈宁,单薄的身影越发凄寒。
“小宁,你怎么了?只是噩梦而已,别怕。”沈琛俯身到床边,伸手想要安抚面无血色的妹妹。
“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为什么?”谁料沈宁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挥开他的手,然后哭喊着捶打自己的脑袋,一下比一下使劲,“不是的,不是我的错——”
手上的输液针头被挣掉,沈琛按下床头的呼叫铃,然后狠心钳住她的手腕,痛色覆满眼底:“小宁!冷静一点,别乱动!”
“你守着她,我去找孟拾骞!”
情绪过激到伤害自己的情况,这在沈宁身上还是头一次发生。甜甜见状,仅剩的一点儿睡意也被吓到了九霄云外,几乎是激发了地震逃生的洪荒之力,甚至顾不上找鞋,穿着袜子就冲出病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在一分三十秒后拍响孟拾骞办公室的门。
“孟医生!孟医生醒醒!小宁出事了——”
被惊动的孟拾骞匆匆起身,没来得及穿上白大褂,赶到病房时,先一步抵达的护士已经分别按住了沈宁的手脚,沈琛也在一旁协助,试图让她从焦躁不安的情绪中摆脱出来。
“求你们别在这儿,求你们……”
沈宁微弱的哀求传来,甜甜知道她又想把自己藏起来了。
“先不要用镇静剂。”孟拾骞拦住已经拿起注射针管消毒的护士长,挨到床头,俯身察看。
汗湿的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沈宁大口大口地喘气,尖瘦下来的小脸上,一双眼睛睁到最大,戒备地盯着来人。
“沈宁,这里是医院,很安全。”孟拾骞的语调平淡却笃定,伸手覆上她的眼睛,“不要逃避。你只是梦到了发生过的事情,它们都真实发生过,或许其中的一些人和事会和你曾经所认定的信念不同,让你感到困惑,无法接受。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错只错在那件事的某个其他环节上。所以,告诉我,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吗?”
也许是黑暗反而给沈宁带来了安全感,她胸口的起伏渐渐变小,攥紧的拳头微松,不再挣扎。但她并没有回答孟拾骞的问题。
“小宁?”护士见沈宁状况稳定下来,都松手退开,沈琛得以走近床边,试着唤了她一声,“哥在你身边。”
沈宁身子震了一下,之后便又没了动静。
“孟医生……”甜甜担忧地望向孟拾骞。
“沈宁,听我说,回忆不代表再经历一遍这件事,记忆存在的情况下,当时的情绪却不会被无限期保留,甚至会消失。现在集中精力,视线跟着我的手指,不要害怕去想象,去回忆那件事。”孟拾骞先是将掌心上移到她额头,循循善诱,之后撤开,手指在沈宁的视野范围内规律晃动。甜甜查过相关资料,知道这是PTSD治疗方法的一种。
可沈宁却眼神发直,无动于衷。
尽管两日前甜甜与沈琛查到了她的心结所在,却依旧找不到打开这个结的办法——沈宁用沉默与不配合,抗拒了所有的心理疏导与认知行为治疗。
“唉……”孟拾骞等待半晌,终是低叹着直起身。
谁都没想到,一张从他外衣兜中掉落出来的照片,在沈宁眼中划亮了刹那的光。
“小……橘?”
“小宁你说什么?”甜甜反应最快。
沈宁的手还因之前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着抖,却摸索着将那张落在自己被侧的照片拈起,贴到心口处,开口仍是艰涩:
“我好想……抱抱小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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