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就是爱情1医院里的护士发现来病房看望沈宁的,除了她那过分沉默寡言的哥哥,竟多了个过分絮絮叨叨的“嫂嫂”。当然,“嫂嫂”这称谓,目前还是甜甜自封的。当事人沈琛对此态度不明,勉强算是睁一眼闭一眼,默许了。至少陈识是这么认为的。甜甜充分发挥自己的话痨本性,每次来往床边一坐,牵起昏迷不醒的沈宁的手,一唠嗑就是一小时起步,上不封顶,压根就没同来的沈琛什么事儿。医生说了,沈宁目前只是陷入植物人状态,远比昏迷超过三个月以上的植物人有希望苏醒。甜甜坚信,多在沈宁耳边念叨她在意的事儿,肯定有用,烦也得给她烦醒。“我和你说,你找我真是找对了!你猜现在博物馆的官V有多少粉丝了?你肯定猜不到,四十多万了!啧,你这简直是名副其实的‘躺赢’,但一直躺着也不行,我心里有情绪的哦,要累成狗也得大家一起,不能你是馆主就搞特殊,对吧?而且最关键的是,决策层得有三个人,否则我和你哥一人一票,僵持不……”唠叨声戛然而止,甜甜拔高音调的惊呼炸响。“她、她、她——手指刚才动了一下!沈琛!”“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叫医生!”正在一旁看文件的沈琛闻言身躯微震,叮嘱着起身,疾步出了病房。“老板,我有事……哎?”陈识正巧刚从外边回来,见其步履间难得失了从容,张口没能喊住他,于是一脸莫名地走进病房,却见甜甜的样子也不对劲儿,双手交握身前,神色紧张又焦灼,在床边踱来踱去,视线始终不离床上的沈宁,嘴里还念念叨叨。“甜甜小姐,这是怎么了?咝……”陈识问着,忽然想到什么,倒吸一口冷气,“不会是沈宁小姐的身体状况出了什么问题吧?”甜甜站定,狠狠白他一眼:“你少乌鸦嘴!小宁刚刚有苏醒的迹象!”“真的?那太好了!老板表面上好像比谁都沉得住气,馆里的事儿、集团的事儿都照管不误,但我知道一天天过去,他心里比谁都急,国外的专家不知道联系多少回了,一批一批地请来会诊!”陈识听了也是精神大振,由衷欣喜。但素来大大咧咧的甜甜此番却意外敏感,微蹙着眉:“但愿不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老板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只要有迹象,就是好事。”陈识的宽慰声未落,沈琛已领着医疗团队进了病房,甜甜二人急忙让开位置,病床很快被四五个白大褂围得密不透风,其中一名主治医生从兜里掏出医用手电,俯身撑开沈宁的眼皮探照。“会好起来的。”甜甜也看不懂这些,悄然走至沈琛身边,握住他的手,低声说。隔着手套,沈琛只是无声地回握住她。检查持续了三五分钟,室内只有仪器声和几名医生简短交流的低语,从他们的表情里看不出端倪。甜甜这一颗心揣着,七上八下,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看错了,沈宁的手指根本没有动,大动干戈,到头来却是空欢喜一场。“怎么样?”见主治医生终于转身看向这边,甜甜耐不住上前一步。“病人的意识确实出现了恢复迹象,虽然仅仅是处于微意识状态,但可以说是相当大的进展,我们会尽快就目前的情况和国外专家进行探讨,制定出新的治疗方案,密切观察,及时调整。家属能配合的,还是尽量多和病人做唤醒式的交流。”甜甜一喜,急急追问:“也就是说她很可能在不久后会醒过来?”“这个我不能保证,只能说希望比之前又大了一些。”医生保守的回答似早在沈琛预料中,他并不如甜甜那般失落,只是目光平静地颔首致谢:“我明白这并非易事,有劳邓医生了。无论如何,感激不尽。”“沈先生客气了。那我们就先走了,病人再有新的反应,务必马上通知我们。”主治医生也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重新拉上口罩。陈识将几人送出病房外几步才折返回来,带上了房门。“陈识,你刚才说有事找我?”“是……”陈识应着,瞥了眼甜甜。“啊,我先去一下洗手间,你们聊。”甜甜一愣,随即识趣地就要出去,手腕却被沈琛扣住。她微讶回眸,从他平淡话音中听出暖意。他说:“现在已经没什么需要对田小姐保密的。”“甜甜小姐,不好意思啊,就是没想到你们俩……进展这么快哈哈。”陈识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在沈琛的眼神警告下才压平嘴角,轻咳两声,“老板,是这样,我这两个多月将沈宁小姐的社交圈仔仔细细排查了个遍,还真锁定了一个可疑人物,大有蹊跷。”“什么人?”沈琛眼光一凛。“沈宁小姐在大学期间,有个交往了三四年的男友,名叫周颢。这个周颢是她同校不同系的学长,就读于金融专业,曾任过学生会的副主席,也算半个风云人物。所以学校里有不少人都知道当初是周颢主动追求的沈宁小姐,两人也很快确定了恋人关系,经常同进同出。可奇怪的是,从车祸到现在,周颢这个人始终没出现过。更反常的是,我查了沈宁小姐的手机以及全部社交账号,居然都没有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别看陈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汇报起正事来却丝毫不含糊。“那会不会是已经分手了?分手后互删联系方式,老死不相往来的情况也不少见。”甜甜摸着下巴思索。陈识无奈地摇摇头:“不能确定。沈宁小姐是走读,没有关系特别亲近的同学,现在又已经毕业,所以我找同班的人打听情况,她们也不是很清楚两人是否还在交往。”“继续查,把周颢前前后后近半年里的行踪都查清楚,无论是否和小宁有关,都搜集起来分析,看有无能够联系起来的可疑之处。”沈琛脸色紧绷着,眉越敛越深,“做事小心些,别打草惊蛇。”陈识正色点头:“是,我明白。”“不管怎样,已经查出头绪了,早晚会有结果,最重要的是沈宁的情况有了起色。只是还需要更多时间,别太着急。”沈琛为甜甜的柔声关切松了松眉头,侧首看她:“谢谢你。”“知道了你的秘密,当然要对你负责喽。这是我应该做的,不用谢!”甜甜扬起脸,没心没肺地弯弯眉眼。母胎单身狗陈识表示不配在这个病房里拥有姓名,正把自己这只“电灯泡”的亮度调到最低往外挪,口袋里的手机却不配合地响了。“什么?好,我知道了,你先应付着……”陈识在两人一齐投来的目光中接起又挂断,然后神色微妙地对沈琛说,“是老林的电话,说馆里来人了。您的两位舅舅,他们指名要见沈宁小姐,商量博物馆的事,恐怕来者不善。”沈琛冷哼:“果然这就耐不住性子了。”“什么情况?他们和博物馆有什么关系?”甜甜扯扯他的衣袖,完全不明就里。“小宁的情况才有好转,我不放心。陈识,你先留在这里再照看半日。”沈琛决定去会会他们,牵起甜甜往外走,“我们路上说。”“……我还以为这座博物馆是前馆主一人独资建造的,原来还有两个股东舅舅啊。可既然他们这么多年都对博物馆的存亡不闻不问,现在怎么忽然又主动找上门来了?他们和沈宁有什么可商量的?”直到车子停进车库,甜甜才算将失恋博物馆的复杂股权问题弄了个明白。原来,沈母离婚那年,可以说是韩家的多事之秋。沈琛的外公刚刚去世不久,沈母执意拿出自己当拍卖师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并请求沈琛外婆动用一部分沈琛外公的遗产,投资创办失恋博物馆。沈琛的两个舅舅并不理解体谅小妹,以遗产也有自己一份为由,几番争执阻挠之下,竟提出分家。一方面,沈琛外婆深知自己这个小女儿脾性,看似柔婉,决定之事却断然不会改变,只希望成全她,能让她尽早走出婚姻失败的困境。另一方面,她对自己两个儿子的自私冷漠也是心灰意冷,索性变卖了家中全部值钱的古董,以他们必须拿出一部分分得的财产入股博物馆为条件,当真将这家产提前给散了。为防二人会在事后寻借口联合发起减资退股,在自己丈夫的遗像前,沈琛外婆让他们向其在天之灵立下誓言,永远不得以任何形式撤资。既然日后退股已是不成,沈琛的大舅、二舅便盘算着这钱花都花了,就不能太被动,索性要求出资认购博物馆各百分之二十六的股权,这使得沈母只拥有百分之四十八的股权,失了绝对控股权。这些年来,他们既不肯继续投入资金,也不愿被稀释股权,所以每每沈母提出增资扩股,两人都会合伙反对。而增资又必须有三分之二以上股东同意,这就导致多年以来沈家母女二人都只能以借款形式向公司注资,没能增持股权。“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之前这座博物馆在他们眼中无利可图,自然不管不问,如今找来,想必是因为看到了大赚一笔的机会。”沈琛说着,往她那儿俯身,替她解开安全带。他喷洒的温热气息近在咫尺,让甜甜无法思考,下意识地把没听懂的地方重复了一遍:“大赚一笔的机会?”“嗯,恒丰资本前几日发了邮件到沈宁的邮箱,表示有意以现金收购形式,溢价收购博物馆的全部股权。我那两个舅舅生意不在金融圈,消息应该没有这么灵通,所以多半是有恒丰的人直接与他们接触过了。”“恒丰?收购?”这个消息将甜甜刚冒出的美丽念头打得烟消云散,睁大眼睛看着他直起身下车,等他绕过来替自己打开车门,才继续不满地问,“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一点儿没有和我提起过?”“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就现状来说,会有些棘手罢了。你不相信我有能力处理好?”沈琛挑眉。甜甜闻言,一弯腰下车就挽住他的胳膊,笑盈盈地望向他,故作谄媚:“你这么厉害,我当然相信啊!”“那今天就权当看场戏。”像是早知她会有此反应,沈琛勾了勾嘴角,抬腿时余光落在她的耳饰上,一只娇俏的小黑猫,如它主人一般的狡黠模样。“我看戏的眼光可是很挑的。”甜甜跟着他往停车场外走,眼珠滴溜溜地转。“两个舅舅表现如何,我可不敢保证。不过有你最爱吃的爆米花,无聊可以吃点。”沈琛淡淡应她。甜甜诧异:“你、你刚指使谁去买的?陈识不是留在医院了吗?”“馆里员工拿的都是我开出的工资,不是只有陈识可以跑腿。”果然是不折不扣的大老板的思维模式,甜甜干咳两声:“嗯……我觉得拿工资为博物馆做事当然天经地义,但为我买爆米花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下次还是不要叫他们了吧?也不是非得吃,怪过意不去的。”“嗯,那以后我们一起去买好再回来。”尽管沈琛听后依旧目不斜视地继续走着,仿佛只是随口应下,可甜甜脑海却因此浮现出二人像许许多多的小情侣那般,手牵手漫步在超市里挑选商品的画面,那是多么平凡却温馨的人间烟火。一句“以后”,一声“一起”,莫名暖心……2甜甜与沈琛二人才到博物馆门前,就见等在门厅的财务老林迎了上来。“沈先生,您可算回来了。”“人在哪儿?”“直接闯进了馆主办公室。我解释馆主出国探亲了,那两位就是不信,说就在这儿等她回来,态度很强硬。”老林是馆里的老人了,谈起沈琛的这两个舅舅也是连连摇头,“您说这二位也是的,多少年了都没来过一次,多难的时候都没帮衬过韩馆主,今天一来就喊着要我配合把资产盘点清算好转让……”沈琛耐心听完,略一颔首,沉声道:“嗯,不必理睬,你去忙你的吧。我和他们谈谈。”“您不会答应他们吧?”沈琛最初来时,是让陈识协助老林清算过资产的,老林难免有几分不安。“安心啦林叔。”甜甜闻言,笑嘻嘻地瞟一眼沈琛,扬眉,“有我这个金牌文创人在,博物馆前景一片大好,沈先生肯定舍不得转手,是吧?”当然了,甜甜压根没指望某人会搭理自己。如果沈琛回答“是”,那就不是沈琛了。老林倒是被她给逗笑了,眼角褶子登时舒展开来,就放心按照原计划出门办税去了。沈琛则携着甜甜径直上楼,等她从小许手里捧过爆米花,才到房门虚掩的办公室前,步履从容地推门而入,先声夺人:“两位舅舅,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会客沙发上,背对门方向靠坐着的两个中年男人,闻声惊讶地站起回身看去:“小琛?”沈琛这两个舅舅,除却颜值一言难尽外,一个毫无衣品,一身棕色长款风衣把矮冬瓜的身材完全暴露,另一个目测身高倒能接近一米八,然而体态发福,走样严重,愣是把西装的剪裁感给穿没了。跟在沈琛身后进来的甜甜只瞅了一眼,就忍不住暗笑这韩家二老偏心,把颜值都生给了小女儿,完全不给两个儿子留啊。“怎么是你啊!”大舅韩亮最先反应过来,十分热络地大步走近,用满脸赘肉堆出笑容,“这模样,比几年前见,真是越来越有大财团CEO的范儿了啊。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和我们说一声?你父亲这是打算让你回国发展了?”“父亲想念小宁,正好集团也准备拓展亚太区市场,将总部设在中国,所以我就和小宁换了换,她出国,我回来顺便能替她打理一段时间的博物馆。”沈琛不着痕迹地避开他拍向自己肩头的手,言简意赅地解释。矮个子二舅韩熠见兄长嘴角笑意一僵,忙出声上前化解尴尬:“哎呀,现在是你做主就更好了!我刚才还和大哥说,担心小宁那丫头死心眼又不懂事,劝不动。现在换了外甥你,毕竟都是商人,相互理解,这道理就容易说通了!”“谈不上做主。只是照着小宁的想法照看着博物馆。”沈琛答完,就侧首冲甜甜眉眼温和地低语,“站着不累?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吃。”心知他是有意晾着两人,甜甜心领神会,眼珠一转,状似无心地笑说:“两位股东从来不管馆里的事儿,想来也没什么可聊的,叙旧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吧?我等等就是了。等没外人了,我们两个坐下来好好聊。”“大外甥啊,这位小姐是谁,你不打算给舅舅介绍介绍?”好歹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不至于听不出她话中带刺,韩熠皮笑肉不笑地将尾音上扬。“田小姐是一位十分优秀的文创从业者,我们博物馆重要的合作伙伴,博物馆能‘起死回生’,全靠她运作得当。”沈琛这才将视线从甜甜身上移回。“原来如此,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不简单啊。”韩亮漫不经心地客套了句,明显不愿再绕弯子,顺势切入了正题,“不过田小姐可能还不知道吧?你的运营已经起了作用,恒丰集团向我们馆抛出了橄榄枝,诚意十足,预计溢价百分之五进行收购。”甜甜听完,冷淡地应了声“哦”,懒懒地往办公桌边一倚:“我只拿流水分红,又没馆里的股份,所以收购案和我没关系,知不知道都没差。”说完,她还往嘴里丢了颗爆米花,嚼得咔咔作响,做足了傲慢无礼的姿态。“你——”韩熠当即眉一竖,却被韩亮拦下。“确实和田小姐关系不大,所以田小姐大可不必在此旁听我们商量这事。”听着韩亮这话倒有些四两拨千斤的味道,甜甜不禁点点头,心道老大就是比老二要强些,姜还是老的辣嘛。但她也不恼,笑眯眯朝沈琛的方向睇去一眼,自然有人替自己出头。“于情,我和小宁都很尊重田小姐的意见;于理,我与田小姐签署的合作协议中,田小姐对博物馆的一应事宜都有知情权。”沈琛说着,解了西装扣坐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叉靠在身前,哂笑着与二人对视,“况且,两位舅舅多年不曾过问馆中事务,对博物馆的情况知之甚少,如今有负责博物馆运营的田小姐在旁参与商议,你们不觉得更有助于提高沟通的效率吗?”“好,好,好!小琛,你要是这态度,那也就别怪我们做长辈的说话难听了。当初建这博物馆,我和你大舅可从来没同意过,无非是看在你外婆的面子和你母亲又刚离婚不久的份儿上,成全她的心愿。否则,谁会拿出那么大一笔钱投进这个砸多少钱下去都没一个响儿的无底洞?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人都不在了,还留着博物馆做什么?白白放过这么好的套现机会?”韩熠也看出自己这外甥是存心要让人下不来台,也不再惺惺作态,直截了当道。“看在外婆的面儿上?成全我母亲的心愿?两位舅舅还没老,这记性却是不行了。您二位莫不是当初没逼着外婆分家?最后也没分到家产?拿出那么大一笔钱占股的动机,恐怕也和顾念亲情无关吧?”沈琛闻言,微微眯起的眼中冰霜覆盖,上身前倾,话音森寒,“你们有何颜面大言不惭地拿外婆与我母亲说事?”甜甜不禁停下吃爆米花的动作,心道他是真动怒了,什么“人都不在了,还留着博物馆做什么”,拿逝者做文章,加之沈宁也尚在昏迷中,这话无疑触了沈琛的逆鳞。“这……”韩熠也被他骤然转厉的神色震慑住,嘴皮子碰了几回愣是应不出声,甚至在他凌厉的逼视下出了一掌心的汗。“哎,小琛,你二舅不会说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小就没少被你外婆骂,但绝对没别的意思,你听过就算了,也甭放在心上。”韩亮讪笑着出来打圆场,艰难地迎视沈琛,“不过话说回来了……他这……话糙理不糙啊,这座博物馆对你母亲意义非凡,但对你、对小宁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反而负累这么多年,图什么呢?不如抓住这个机会转手。再说了,我记得几年前你回来那会儿,不也是不希望小宁接管博物馆吗?”也不知是不是最后一句话说到沈琛心坎里了,见其面色稍有缓和,韩熠以为有戏,急忙跟着帮腔:“是啊,咱们不趁着博物馆现在热度正高,赶紧脱手,还等什么时候?难道真以为这博物馆还能一直做下去不成?赔本都赔多少年了,现在好转也不过就是一时的!恒丰资本雄厚,给他们收购去,对博物馆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啊!”“等等,等等!”甜甜将爆米花桶往桌上重重一放,站直,两手往腰上一叉,不满地扬起下颌,“您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博物馆的热度为什么就不能持续下去?我还打算让它再创新高呢!”“呵呵,田小姐有信心是好事,年轻人总是热血澎湃的,但有时候也得承认现实就是如此啊。等那些粉丝的新鲜劲儿过去,可就什么都不剩了。”在大外甥那里拼不过气场,韩熠把矛头对向甜甜。只可惜他找错了人,当她“一颗糖”在段子界是吃素的吗?甜甜眼波流转,当即笑得人畜无害:“现实就是,永远会有人十八,但不会有人永远十八。粉丝一波接一波总会有的,两位股东恐怕是等不到他们新鲜劲儿过去的那一天了。”“小琛,你、你看她这怎么说……”韩熠气结,可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琛抬手打断:“我认为田小姐说得很有道理。文创行业并非夕阳产业,反而正值上升期,前景不可估量,两位舅舅不必太过悲观。与其操心太多,心事太重,倒不如保重身体,多拿几年分红更实际。”顿了顿,沈琛才又勾起嘴角,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对了,您大概是忘了我从事金融。所以博物馆被恒丰收购后是好是坏,似乎还不用您来告诉我。”“沈琛,你长大了,当大集团的总裁了,是看不起你这两个在国内倒腾小买卖的舅舅了。”韩亮听罢这冷嘲热讽之辞,视线在甜甜与沈琛二人间一扫,终于冷笑出声,“今日故意联合这女人来给我们难堪,好手段啊。”“我敬两位舅舅是长辈,幼时也曾真心待过我与小宁,本想好好招待,晓以利弊。只是您二人先提起旧事,言语之中颇多令我实在难以不介怀之处。这也使我不由得设想,倘若今日坐在这儿的不是我,而是小宁,那还真不知她要被两位长辈如何逼迫为难。”沈琛起身,目光沉冷,音若金石,掷地有声。“逼迫为难?同意收购案难道只有我们得利不成?凭小宁占股能得的钱,今后去投资做点什么不好?”韩熠一连三句反问,也是急了。“我正式告知二位,博物馆将回拒恒丰的收购。既然这么多年都当着‘甩手股东’,不曾过问小宁母女二人支撑博物馆的不易,那两位舅舅就不妨不管到底,更不劳关心今后小宁如何,我这个做兄长的自会为她打算。”沈琛面上再无喜怒,语调淡漠地抬手送客,“一会儿我还有要事,就不送两位了,慢走。”陈识不在,甜甜主动抢到门边充当小弟角色,扭开门,用过于真实的虚假笑容送客:“二位慢走——”韩亮拉住还想再争的弟弟,默默摇摇头,拽着他往外走。只是走到门边时,他挑眉扫来的眼光让甜甜浑身不舒服。“井水不犯河水也好。他不卖,我们也不是没别的办法……”“嘁,你们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关上门前,她听到韩亮压低的话音,回身重新抱起爆米花桶,嗤之以鼻。谁知,沈琛却点点头,吐出四个字:“是有办法。”“什么?”甜甜拿起的爆米花又丢了回去。“恒丰集团在业内声名狼藉,几乎每年都会对看中的‘猎物’发起恶意并购,并购成功后再以资本运作方式获益,完全不顾原企业的定位、企业文化与经营理念。”沈琛说着,绕过办公桌为她倒了杯温水,然后走回递到她手边,“全资收购被拒,恒丰应该很快就会改变策略,转而先收购我两个舅舅手中相加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股权,从而达到控股的目的。到时再通过各种手段逐步稀释小宁手中的股权,只是时间问题。”甜甜接过水杯,嘴角微扬,摩挲着粉色搪瓷杯上印着的一颗糖图案。那晚过后,沈琛便默许她在这儿另备了个自用的杯子。专门定制的款式,糖果上写着一个可爱的“甜”字,摆在他的办公桌前,让他看到这颗糖时,就能联想到另一颗“糖”。“谢谢。”她抿了口水后,问,“不过他们卖自己的股权,不用经过小宁同意吗?”“半数以上股东同意,他们即可把自己的股权转让给股东之外的第三方。当然,小宁可以提出反对,但如果她不能以等价出钱收购他们手中的股权,那么反对就会自动被视为无效。”沈琛沉吟着敛眉,“先不说小宁现在的情况无法出面,就算我能代她行使股东权力,以个人之力要与恒丰竞价这百分之五十二的股份……几乎没有胜算。”连他都说没胜算,甜甜不由得懊恼地瘪嘴:“啊?早知道我刚才不那么毒舌了,说不定他们还会顾及一点你们……你不阻止我就算了,还在旁边给我递柴火!”沈琛轻笑着摇摇头:“如果真还顾念亲情,这些年早就顾念了,也不用等到现在。商人逐利,只要钱足够,他们的决定就与其他的都无关。”“那现在要怎么办?”甜甜一脸苦恼。“其实他们所图简单,我们的对策也可以很简单,从钱下手就可以了。如果不出我所料,今后,若恒丰联系他们购买股权,他们一定会提出加价。一来,你那番话让他们意识到博物馆的热度与市值或许真的还能不断提高,那么现在出手可能太急;二来,当恒丰只能把他们作为收购案突破口时,卖方占优,他们自然有了坐地起价的资本。”甜甜点着头思索片刻,歪头问他:“嗯……我是不是可以简单理解成,就相当于是买了只股票,他们觉得博物馆这只股还能再涨,等到涨停再卖最赚,所以短时间内还会观望,不会轻易答应以现价卖给恒丰?”“没错。”沈琛给了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继续往下说,“所以,我们要利用他们的这种心理,就必须尽快提高博物馆的价值,从而抬高恒丰的收购成本,使得收购案拖延,乃至终止。不过,博物馆要想继续做大,确实需要良性的资本注入。我会同时让陈识着手准备资料与文件,向赫克特集团提出投资案。”“寻求赫克特的投资?”甜甜瞪大眼,有点不敢想象这种一步登天的操作。就算是家族企业,也不是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吧。沈琛嘴角藏了缕笑:“前提当然是我们的品牌价值需要再上一个台阶,我才有可能在董事会上说服其他董事。下午我们就去一趟木落的工作室,把合同给签了。”“好……啊?”甜甜下意识应完,才察觉出不对,连珠炮似的发问,“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签约了?你什么时候决定和‘九分甜’合作的?你之前不是还说要找更资深的工作室谈谈看吗?”其实上次争执过后,冷静下来想想,甜甜觉得沈琛说的也不无道理。她多少还是偏心了,若真要毫无私心地择选合作伙伴,那就至少应该多找几家工作室和木落他们一起试稿、比稿,而不是光看他家的不错,就敲定下来。因此这一周多,沈琛不提这事儿,她也不好意思主动问,只当他已经在让陈识联络接洽其他工作室了……“我和木落一致认为谈合作少不了磨合,如果你在的话难免左右为难,所以就没告诉你。”沈琛微俯身,从左侧抽屉取出合同,递到她面前,“这几天我们已经谈定了,合同昨天刚刚做好,你看看。”“不看不看!”甜甜气鼓鼓地推回去,“你们背着我都谈好了,我还看什么看?真是的,你们才认识多久,就合伙把我蒙在鼓里了?”沈琛失笑:“真不看?不怕我这个甲方挖什么陷阱让你学弟跳?”想打趣她?甜甜灵动的眸子贼溜溜一转,双臂钩上他的脖颈,踮脚贴近他耳畔低语:“那也没什么啊。反正我早就跳进你的陷阱了,他下来一起做个伴儿也好。”老司机开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在话下,只是这开往的方向略显古怪,愣是撩得沈琛哭笑不得。“怎么样?刚才有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她退开一点,期待地看他。拉下她的胳膊,沈琛正色开口,却答非所问:“我的陷阱很小,只能待一个人。”“哎?”可能是他的神色过于严肃认真,甜甜眨眨眼,一时间居然遭遇了理解障碍。“走吧。”沈琛见状,一扯嘴角兀自越过她身侧,“正好去附近吃个饭,再去工作室。”怔怔看他踏出门,甜甜才意识到这家伙方才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也顾不上抱起剩下的半桶爆米花就追了出去:“不是,你说清楚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一点儿都不字面!你快翻译成简单易懂的情话!”“不是情话。”“明明就是!你难道不觉得和‘我的心很小,只能容一个人’是同一种句式吗……”甜甜明丽的话音随背影一起消失在了楼道尽头,鸦雀无声的大办公区突然炸开了锅,十几颗脑袋凑到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嬉笑吵嚷。“这架势甜姐一定是追到沈先生了!愿赌服输,一人一件礼物不许耍赖啊!”“都没正式对外宣布过恋人关系,不算不算——”“哇,他们俩这狗粮都连续撒多少天了,还需要官宣吗?反正这对CP我站定了!”“我也觉得成了,只要甜甜在,沈先生哪怕还是面无表情,整个人也会比平时温柔很多,真是虐狗的爱情啊……”3博物馆正式与“九分甜”达成合作,以捧心小和尚形象制作的“小馆”系列表情包很快最终定稿,并通过微博、公众号等渠道投向网络。甜甜可谓痛下血本,动用了不少人脉关系,连路迢的资源都压榨了个干净,多方操作之下,总算使得表情包一经推出,便呈风靡一时之势席卷网络。为此,她又趁热打铁,一连宅家三日,撰写了一篇《失恋是本难念的经,小馆这就念给你听》,配合表情包的使用,转发过百万,吸粉十余万,令失恋博物馆的话题热度再上了一个台阶。“田小姐今天还没来馆里?”周四上午,办公室里挂钟的时针指向十一点,沈琛不知第几次刷新手机页面,上边正显示着昨晚凌晨发出的那篇爆款长文。今天官博还没更新过。“您放心,自从得知甜甜小姐又要闭关创作,我就按照您的要求每隔两小时就拨一通电话过去。虽然没能说上一句话,但都是活人挂断的,绝对没猝死。”陈识觉得“某知名网络作家猝死”这个梗自己大概可以用来调侃老板到光荣退休,“估计是又连着熬夜,在补眠吧?”似笑非笑地扫一眼自己这位越来越皮的陈助理,沈琛慢条斯理地启唇:“听说很多为整理文件熬夜加班的助理也很容易因过劳而猝死。”“咳、咳咳!”陈识惊呛,急忙讪笑认错,“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记得!”沈琛颔首表示满意,看了眼腕表:“去买点菜,然后在车里等我,我处理完手里的文件直接去田小姐的公寓。”“老板,我又不是菲佣,买菜不是我的工作范……”声音渐弱,陈识很快在沈琛的盯视下认命地闭了嘴,转身出了办公室,心道真是惹什么都不能惹正犯相思病又不肯承认的总裁啊。还一口一个“田小姐”,也生疏得够刻意的,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而此时此刻,陈识口中可能“在补眠”的甜甜,却顶着大黑眼圈在卧室床上翻着烙饼,嘴里念念叨叨的,也正是他的老板。“什么人嘛……还真就一通电话都不打,一条消息都不发啦?”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毛毛虫”,从床最左边滚到最右边,再从最右边滚回最左边,每完成一个来回就瞄一眼床头柜上毫无动静的手机,怨念值噌噌上涨,“你照办就照办吧,可我这博文都发出去大半天了,怎么着也该来找我了啊!”在“闭关”前,甜甜特地通知沈琛不要出现,谨防热恋情绪占据上风,破坏好不容易才酝酿出的失恋情怀。但沈琛这人,居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口是心非”这种算不上毛病的毛病存在。若非还有陈识一天到晚打来的“请安电话”,她都要认为那家伙已经趁机将自己抛之脑后了!十几个来回的翻滚过后,甜甜终于累了,呻吟着无力躺平。天知道她从前熬夜赶稿后,总能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个早午饭就继续缩回被窝里看看剧、发发呆。可她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大清早的,就因为梦见沈琛打电话说人已经在门外而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之后就……心心念念地等啊,盼啊,再也没有睡着过。“不管了,再不睡我真得猝死了……为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一点儿都不值……”埋怨声渐低,眼皮渐渐发沉,甜甜终于在迷迷糊糊间再次拥抱了那个有沈琛的梦境。像拍连续剧似的,她梦见自己接到沈琛的电话后以龙卷风般的速度将自己捯饬好,打开门,他手中提一大袋食材,笑意温存地说要为她准备熬夜过后的营养早餐。接着场景变换,一身家居服的沈琛站在灶台前,有刀剁在案板上的咚咚声,有水冲洗过食材的哗哗声,还有油在锅中被加热的刺啦声,而她则托腮坐在餐桌旁侧首笑看,看厨房里蒸腾的白色雾气将他身影氤氲出最温柔深情的轮廓……一切美好得像梦,又好似不只是梦。“咚咚咚……”是梦里的声音?甜甜努力攥住那一点清醒的意识,翻了个身,揉揉眼,竖起耳朵听外头时不时传来的响动,无一不与梦境重叠。这青天白日的,小偷应该没这么嚣张吧?偷完东西还顺便到厨房做几样小菜填饱了肚子再离开犯罪现场?难道真是沈琛来了?甜甜隐约记得自己喝醉那晚被他送回来时,好像是稀里糊涂把门锁密码都告诉他了……想到这儿,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地,挪到虚掩着的卧室门后,从门缝里往外扫视,大门玄关处的鞋架上多了双男士皮鞋,沙发靠背上搭着件熟悉的高定西装,再看向那厨房中忙碌的背影,毫无疑问是沈琛了。只不过,现实中的他穿着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还系了她当初买回来纯粹当摆设用的粉嫩色系围裙,居然有点……嗯……反差萌?甜甜抿唇憋住笑,小心翼翼地拉开门,不发出一点儿动静地踮脚迅速摸进对面的洗手间。她可不能就这么蓬头垢面地出去见他。在镜前捯饬着自己,思绪却渐渐飞远。交换秘密那晚,她满心欢喜,只觉从前都是自己在一步步靠近他,而当他在她面前摘下手套时,她感到沈琛也开始愿意主动走向自己。两人之间的感情明显变得不同了,可又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呢?博物馆里的同事们都在打赌她与沈琛到底是什么关系,而这个问号其实也同样打在甜甜心底,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让她难以忽视。或许,人都是贪婪且得寸进尺的。得了他一笑,便想得他一吻;得了他一吻,便想得他欢喜;得了他欢喜,便想得他倾心。而这一切之后,便是名正言顺的携手相伴。千千万万个所愿,也不过一句:她,是他的谁。怀着这份心念,她对镜中的自己牵动嘴角,推开洗手间的门,一步步走向厨房,轻轻靠近他。下厨时的沈琛没有戴手套,甜甜忍不住从后环上他,微凉的指尖点落在他的手背,惹得他切菜的动作一停。“起来了。”沈琛没有回头。低应一声,她将脸贴在他微躬的脊背上,声音糯糯的:“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猜你要睡到挺晚,就迟些来。”甜甜听完,郁闷地退开,转到侧面问:“所以就因为这个,你今天才一直没给我打电话?”“嗯,早晚会见面。没必要吵醒你。”话音落下,刀锋与案板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规律,听得出男人的刀工不错。沈琛生性内敛少言,两人相处的大多数时候,都是甜甜一人讲得眉目生动。可每当从他深不可测的眼中望见自己清晰分明的倒影,一颦一笑都在其中,她便会心满意足地扬唇。而此刻,沈琛垂眸专注于手中料理,没有了眼神的交流,甜甜心头又被那份不确定悄然占据,神色黯然。可这个不喜欢表达的男人啊,又于不动声色处藏着极尽的细致,身边人突然静下来,他便停下手中动作,扭头用目光笼住她,温声问:“怎么了?”“啊……没什么。”甜甜眼神闪烁一下,躲开与他对视,扫见案面上的黄瓜,索性就地取材,将削了半截的黄瓜当作话筒,一清嗓子:“沈先生,我想我有必要采访你一下。”沈琛诧异挑眉,等她下文。“你不觉得自己在并未事先通知的情况下,就这么贸然进入年轻的单身女性公寓,不太合适吗?”没有立刻回答她,沈琛定定地凝视她半晌,才微拧了眉:“第一,我没有采取非法手段入室。第二,你认为你现在还是单身吗?”甜甜闻言一弯腰,直接从他臂下强行钻到他身前,再从他两臂之间挤上来,抵着灶沿与他面对面,语调极快地追问:“关于第二点的意思,能请你再解释清楚一些吗?!”女人背后是窗外大片朦胧月色,窗内水汽晕染她精致明丽的五官,纤长的睫毛沾上点湿意,一颤一颤的,仿佛就颤在了谁的心头。沈琛眼神愈暗愈深,放下菜刀,取走还挡在中间碍事的半截黄瓜,两手撑到甜甜腰侧的灶边,上身前倾,如缓慢的语调般一点点迫近她。“这样还不够清楚吗?”两人的身体因这个姿势而紧紧贴着,甜甜屏住呼吸,一脸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眼睁睁看着沈琛的唇错过她的脸颊,附到耳边:“听陈识说,博物馆里那些年轻人都在赌我们是不是男女朋友?”那些年轻人?所以您老今年贵庚?还以为沈琛撩人功力深藏不露,却在这种时候提陈识,真是分分钟打回原形……甜甜本想重重“嗯”一声表达不满,可不知怎地带出些软软的鼻音,又多了三分娇嗔的意味。仿佛能感知到她在自己看不见的情况下,万分嫌弃地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沈琛勾唇,继续往下说:“他赌我们是,赌注是一周的下午茶。”“哦,那他们能喝到下午茶吗?”甜甜故作不在意地问。“当然——不能。”刻意拖长的字音,喷洒进冰凉耳朵的温热气息,像极了挑逗。甜甜抖了个激灵,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于是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启唇:“你……你真的是沈琛?还是我还在做梦?”“看来你做了个好梦。”沈琛眼角微挑,撤开禁锢她的双臂,后退半步,又挂上了云淡风轻的神色,“肚子饿不饿?去外边坐着等吧,很快就好。”“唔,那我就不问要不要帮忙之类的客套话了。”肚子发出咕噜声,甜甜对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为免血光之灾,乖乖听话走了出去。和梦里一样的角度,她就坐在餐桌旁,托腮笑望着沈琛忙碌的背影。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穿得了高定西装,围得了粉色围裙的男人,她上辈子肯定不止拯救了一个博物馆那么简单吧?恋人关系终于从沈琛口中得到了证实,她既高兴,又遗憾,眼中笑意也蒙上了一层薄雾。甜甜扪心自问,从正儿八经爱上沈琛起,就已经有了这辈子都听不着几句甜蜜情话的觉悟了。可这心理建设做得再好,也免不了偶尔意难平。“非要这么别扭吗?拐着弯给我答案,就说一句喜欢我有这么难吗?”她收回视线,喃喃自语。真想听沈琛对自己郑重地告白一次啊……之后甜甜都有些心不在焉,这不是她第一次尝沈琛的手艺,可与他相对无言地吃完一餐饭,却还是第一次。她能感到他的目光始终不离自己,带着几分探究,眉头因思虑而微皱着,可直到端了碗筷进厨房清理,他都没有开口问她。一个过分耐心且沉得住气的男朋友,毫不吝啬地表现着对她的在意,还真是让人没脾气。听着厨房里的流水哗哗,看着他挽袖弯腰,将餐具洗得干干净净,甜甜撇撇嘴,觉得这种事由自己主动提没趣,憋在心里又不爽。于是,她索性甩甩脑袋,起身进了小储物间一阵翻找,又在客厅倒腾了好一阵子,为饭后的娱乐活动做准备。等沈琛解下围裙从厨房出来时,客厅已经被改造成了小型家庭影院的模样,茶几上摆放着饮料和零食。沙发正对面的大投影屏是甜甜入住时一早就安装上的,只是工作忙碌,许久没用过了,还有投影机也被收进储物间里生了灰。甜甜清理完,好一番调试,才确信这玩意儿没坏。“你来得正好,帮我把灯关上——”甜甜将手中U盘插进投影机接口,扬起脸对沈琛笑,“吃饱喝足看场电影,绝佳享受。”沈琛依言关灯,又拉上客厅的帘子,在一片昏暗中坐到甜甜身边,语调放松地问:“什么片子?”“当然是能让你相信爱情的爱情片喽。”甜甜主动依偎过去,抱住他的胳膊,脸在他柔软的毛衣上舒服地蹭了蹭。墙壁亮起来时,她的话音也伴随着影片的背景音乐再次传入他耳中,“好吧,其实是我打算过段时间在博物馆举办一个线下交流会。我想为活动挑选一部治愈系的经典电影,上网搜了一些剧目。这部《P.S.I love you》据说可以让人恢复感动的触觉和兴奋的热情,所以就自己先看看,到时候能不能用上,你也给参谋参谋。”“好。”沈琛应着,抽出胳膊直接将她半揽进怀里。“不过,你这种人是不是对爱情电影完全没兴趣啊?”甜甜在他胸前抬头。沈琛听了低笑:“我是哪种人?”“就是那种……严肃、古板、正派、不苟言笑,和网络文化有代沟,外加满脑子都是金融理论啊投资收购啊商界风云啊什么的工作狂。”甜甜掰着手指头数落完,自己都忍俊不禁地抿了唇。“那这种人听起来确实很不讨人喜欢。”沈琛又笑了,胸膛一震一震的,下了断言。“嘁,大概是我口味独特吧。”甜甜的脑袋被他的大掌拍了拍,哼哼一句,便转了视线投向画面,很快就被电影开头中夫妻两人拌嘴的台词给逗笑了。两人至此无话,光线变幻,明明暗暗,投在白墙上的人影却始终安然相拥。电影改编自一部同名小说,女主角霍莉在丈夫盖瑞去世之后,悒悒不乐,但在她30岁生日前,她收到了盖瑞寄给自己的信,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全是患上绝症的丈夫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为她写下的,无一例外地签署着“附注:我爱你”。盖瑞在信里为她计划着失去他的日子该去做些什么,引导她走出悲伤。而霍莉则在丈夫的指引下开始旅行,回到了两人最初相遇的地方——爱尔兰的威克洛国家森林公园。那里有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海,有仿佛油画家笔下才能调出的浓绿青草,有来自谷底浮动温软湿润的风,还有霍莉和盖瑞的浪漫邂逅……“这取景地真美。等以后有机会,我也要去看看。”一声慨叹,甜甜沉浸在爱尔兰的美丽风光与音乐渲染的感人故事里,有时也会在剧情起落的间隙偷瞥一眼沈琛那在光影镂刻下越发冷逸无俦的侧脸。爱尔兰之旅让霍莉明白了丈夫的用心,他想让她不要害怕再次陷入爱情。而在电影的最后,霍莉带着她的母亲再次踏上爱尔兰的土地,并开始给盖瑞回信。“Dear Gerry, you said you wanted me to fall in love again, and maybe one day I will. But there are all kinds of love out there. This is my one and only life, and it's a great and terrible and short and endless thing, and none of us come out of it alive(亲爱的盖瑞,你说你希望我再投入地爱一次,也许有一天我会的,可是爱有很多种,而这次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美好、糟糕、短暂、永无止境的一次,我们谁都没法活着走出来)……”甜甜不愿轻易表现出伤感,便假装打了个呵欠枕进沈琛的臂弯,浅浅合眼,眨去那些微的湿润。“I’ll write to you again soon. P.S…… Guess what(不久我还会给你写信。附注……猜猜会是什么)?”电影原声继续回荡在客厅里,低沉如夜色。没有结局的结局,或许只有霍莉自己知道,选择面对丈夫的死亡能否成为全新的开始。“回屋睡吧。”沈琛从投影画面上移开目光,侧首轻语。闭上眼的甜甜竟真觉得困意袭来,懒懒地应着:“嗯……你要走了吗?”他答时有半刻犹豫:“我等你睡着再走。”“沈琛,”甜甜低低唤他,困倦的双眼难以睁开,细眉颦蹙,手不安地攥上他的衣摆,“你喜欢我吗?两个人要因为喜欢在一起……才是爱情啊……”她多怕自己从未走进过他的心,多怕一切温存只是场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楼。沈琛闻言,清冷沉寂的眸中有微光闪过,而后凝视着她,缓缓开口:“If you were the enbodiment of love, I will trust you unconditionally(如果你就是爱情,我将无条件相信).”“我英语渣渣……听不懂,简单点……”她渐弱的话音越发如同梦呓。“P.S.I love you.”意识蒙眬之际有低沉沙哑的呢喃在耳畔徘徊、缱绻。那究竟是电影里剧中人的台词,还是身侧意中人的告白呢?甜甜迷迷糊糊地想着。而下一秒,唇上便被印下温热一吻——方知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