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金阁

一起长大却非青梅竹马,两家近邻却互不熟识,陈嘉扬和盛实安是这个世界上最邻近的陌生人。直到八年前陈嘉扬家里遭遇意外,两人连邻近的缘分也被斩断了,唯一的交集便是两家长辈戏谑的给两个小娃娃定了亲。八年后,盛实安也走了陈嘉扬的路,小小年纪在乱世中,出了虎窝便是狼穴,她辗转又被买到红香楼,不甘受辱又无法逃脱。绝望之时居然遇到了小时候定过“娃娃亲”的邻家大哥,她攥着小时候的戏言当救命稻草,但陈嘉扬早已成一方“恶霸”,没印象的事当然不认,还怀疑盛实安脑子有包……

【第二十三章】2
盛实安伸出三根手指头,严肃道:“三角钱。”
倒是够买一大袋驴肉火烧,两个人吃,怎么都够,算得上大方了。陈嘉扬无奈摇头,“抠门没完了?省着吧,我请你。”
其实盛实安虽然收租,但仍然抠门,每个月定期存款,只花六成工资,所以就连三角钱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花了这笔钱,这个月就要剪不起头发了。她巴不得这句话,立即咧嘴一笑,“那敢情好。吃什么?”
陈嘉扬早已看破,懒得搭理,又带她走半条街,途中先后指住两家餐厅,“看见没有?喜欢这两家?这个不请,那个也不请,右拐,别磨叽。”
竟就拐进了菜市场,粉西红柿紫茄子堆满一地,肉豆角小青菜堆成尖儿,卖鱼的将鱼鳞刮成七彩的雨,卖筋头巴脑的颇有艺术细胞,将红白相连的牛肉挂成一面充满肉欲的墙。
时间不早,摊贩们快要收摊,捡漏的七姑八姨拥挤杂乱,陈嘉扬拽着盛实安的包牵她走,顺手买一捆小葱、若干鸡蛋西红柿土豆等等,又精选出半块牛肉和一条肚子鼓鼓的孕妇鲈鱼,末了捎一只圆滚滚大石榴,重新牵她出菜市场,也没松手,牵包的手也没顺势上移,相敬如宾地牵住她的包带,带她过马路,上街对面的楼。
盛实安云里雾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不过手里提满鱼肉蔬菜,不好甩开,硬生生被他拽上三楼。安排她等在一边,他摸出钥匙开门,回头简短解释:“新房子。”
盛实安被邀请进门,陈嘉扬也没带她参观新房子,只给她个小玻璃碗,让她坐在桌边剥石榴,他自顾自翻开菜谱,烧水煮牛肉。
盛实安边剥边琢磨,难道陈嘉扬要开私房菜馆?就他?
她对陈嘉扬的厨艺持谨慎态度,等到几盘菜端上来一看,倒还像模像样,只不过罗宋汤里的牛肉块大得像麻将、西红柿炒鸡蛋太甜、清蒸鲈鱼微微有些老、白灼菜心煮得太软,然而白米饭焖得很好,青瓜炒虾仁也火候正佳,总体而言,比她自己鼓捣的吐司夹鸡蛋好太多。
吃得顺口,于是头都不用抬,盛实安嘴巴不停,脑子也飞快地运转,心想情形非常不妙,眼下吃了他的菜,怎么开口让他再也别折腾?
越想越心枯,开口的时机从上菜前吃饭时与饭后一路拖延到饭后茶余时间,盛实安抱着碗筷去水池,自告奋勇,“我来洗碗!”
陈嘉扬都已经收了三个盘子,然而她动作太快,一把收走剩下的盘子和汤碗,弄出一副逢年过节远亲戚发压岁钱的氛围,场面十分紧张。他被抢了先,也不争强,跟在她后面走进厨房。
厨房装修十分现代化,盛实安一时间搞不清楚,“放在哪?”
陈嘉扬从后面搭住她的肩膀,把她转回去,让她面对自己。
盛实安不明就里,傻呆呆地乍着手。
陈嘉扬拿走她两手端着的瓷器,轻轻搁上台面,推她原路返回,穿过餐厅,经过客厅时说:“这里离你的杂志社不远,”指给她看玄关口的金边骨碟,“那里可以放钥匙和手表。”
碟子很漂亮,盛实安只想到这个。
陈嘉扬推开一扇门,“书房,书柜各用各的,桌子很大,一人一半。”
穿过书房,他又推开另一扇门,“衣帽间,一起用。”
盛实安明白过来,猛地抽了一下胳膊,可陈嘉扬像押送她似的,带她看了阳台、储物间、未装修的卧室,最后推她到衣帽间里。
拐角的小灯亮着,里面的小方间里立着衣架,形体抽象,看得出是个女孩儿的形状,踮着一只脚,低垂精灵似的小脑袋,正屈腿换高跟鞋。鞋是白缎面,上面只得一颗白钻,折射彩光,映在裙角上。再向上看,白裙子通身由缎子织就,点缀无数颗细小闪耀的钻石,大裙摆不规则地拖在地板上,腰则被束成纤细的一簇。
是件婚纱。
全身血液攒动,弄得她耳朵里嗡嗡的。陈嘉扬贴在她耳边说:“阿柠说你喜欢刘以雍。”
去年发刊的杂志上登载过名设计师刘以雍的新作品,是一系列婚纱,多多少少运用钻石元素,盛实安邀请阿柠一同观阅,阿柠毫无触动,只有盛实安自己抱着杂志打滚,打电话去问,谁知那几件婚纱早已被预定一空,而刘以雍从此转行做时装设计,再也不做婚纱。
然而还是被他弄来了。盛实安想起上次在杂志社的饭局上见到过刘以雍。
婚纱只给她看一眼,陈嘉扬扳过她肩膀,按她在衣帽间里的小沙发上坐下,他在她面前半跪下去,食指与拇指捏着红而明亮的东西举到她眼前。
暖黄的灯光关了,却像留下了热度,盛实安觉得空气滚烫。
陈嘉扬在半明半暗中问:“实安,我跟你过,好不好?”
他的目光平静而澄明,不激烈,也不狂热,像在教堂做礼拜,像在庙里求神仙,只不过不等一辈子,凡人摆出问题,即刻等待答案。
盛实安给不出答案,从没这样认真地观赏一枚戒指——不是先前那枚,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扎眼,独属于宝石的红色浓得像血,就连北边国家的女皇都无法拒绝这份明亮。然而看也看得三心二意,她能听到淙淙的血液狼奔豕突地刷过滚烫的血管。
她的视线粘在戒指上,陈嘉扬也随着看一眼戒指,又接着说:“倘若你不喜欢,今后我们找更好的,我是要说,和那时比,我的心意从没变过,实安,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一直想。从前你跟我过得不好、过得单调,今后我跟你过,让我听你的,好不好?”
外面是客厅,光线斜斜投进来,照亮他的半边脸,他英俊、漂亮,艺术专业的雕塑生倘若看到,应该会感到神魂颠倒;盛实安在黑暗里他的另外半边脸上试图寻找不真诚和保留的马脚,未果。
然而还是沉默下去了,听得到彼此的心跳越来越慢,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过去。
盛实安终于叫了一声,“陈嘉扬。”
他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她。她慢慢说:“我哭得少,我不多说,我不计较,我有办法过得不错,你就觉得我不委屈,是不是?”
她坐直脊背,更高地俯视他骤然变得有些慌乱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下去:“你过得去,我就过得去,是不是?”
盛实安说得太平静,天生没有太多宣泄在脸上的情绪,第一次失态是在红香楼,她仓皇地追过来拉住他的衣角,上一次则是听完他说“喜欢”。陈嘉扬有时觉得这姑娘过于淡定,可又发觉自己其实也同样,表露太多情感对他们而言是同样的危险事宜。
可她的委屈在他脑海里早已放大千万倍。他把她留在湖边的塔上,听金之璃吐出第一句话时感到如梦初醒,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同样的彻骨感发生在几天后,他意识到自己是个自大自私的男人,自作主张替她命定了轻重缓急;她原谅他一次,但没有原谅第二次,她刚搬进胡同里的破房子时他在胡同口守了整夜,明知那不大对头的房东不住这里,他仍然感到神经过敏,将任何一声猫叫误会成是她在哭。
她当然不是爱哭的那类人,她过于迟钝、过于内敛、过于孤傲,但他们彼此是给对方看过肚皮的小猫小狗,他知道她怕虫子、怕鬼、花钱没谱、嘴馋舌头刁、脾气不饶人,手下帮着银闸胡同的住客们搬出公寓时,他观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行李,估量她的手忙脚乱,观看人们五花八门的脸孔,太清楚她会遭遇哪些挫磨。
他心知肚明她正在或即将遭受的委屈,没有什么比这份明知更难消受,然而最大的一份委屈来自于他,因此任何言语行动都轻盈到廉价,站在她面前时,心脏里总是铺满了山穷水复。
他有时希望那些巨大的山石水流炸开心腑,让她知道他想回到几年前北望长江的渡口边,倘若可以回到那时,他不去北平,他回上海,盛实安还小,给他留够年岁和机会,他有一天要去接她离开盛家。
人类科技并没有发达到如此地步,时针只会向前走。他今天不能放弃的人,其实早已失去了。
陈嘉扬还半跪在地上,冲她笑了一下,开玩笑似的,“实安,没把柄的男人,你敢嫁?”
盛实安不想告诉他,其实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她低下头,他就走出去,她听到他把汤碗调羹端走,放在厨房,又走回客厅,火机咔地一响,他在抽烟。
她背上包去换鞋。这双鞋的鞋口太紧,她半天都塞不进去,陈嘉扬突然叫她:“盛实安。”
她站在玄关,扶着柜子转回头,陈嘉扬对她说:“你不敢爱我。”
他没什么表情,向她陈述过这个结论,就转回头向窗边吐出烟圈,烟头的红光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映得桌上那一小碗石榴粒红成一汪心头血。
盛实安不以为然,弯腰穿上那只鞋,转身出门、下楼。楼道里黑洞洞的,她走到街边,明晃晃的街灯车灯和商店的灯火流动着照了满眼。
她擦了一下眼睛,转回头看橱窗玻璃里倒映的女性人影。
她在哭,那么他说得对。
新款高跟鞋、挽起裤腿的名牌西装、男款公文背包,显得个子不低,是个值得一看的大人物,也的确如此,她在钢铁森林冲锋陷阵,用眼睛嘴巴判决品牌和潮流的命运,一切一切塑造出果敢新潮的“盛实安”;可对于下期封面上红色的“爱”字,她每一寸皮囊都在书写大女人倨傲的“不需要”,皮囊最深处里面却有个小孩儿畏惧地大喊,“我不敢!”
从来都不敢。唐林苑爱她,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以为几位兄姐爱她,他们让她背井离乡,陈嘉扬更加居功至伟,他教她说喜欢,又让她学会嫉妒、学会委屈、学会金玉其外地粉饰太平——她不是说不在乎?为什么非到今天才肯承认自己过不去?
那些话从未想过要说出口,脱口而出后方才明白,曾经辩解过的每一句都只是托辞——她记恨过的事早被证明是虚妄,而陈嘉扬递来的东西扎实得像座山,可是尚未窥见全貌,她已经向后退去八千里,离开荔山公馆的另一个原因分明是她不敢回去。
“爱”是什么东西?像黑水里的冷箭或晴空下猝不及防的雨,像定时炸弹,随时打湿打碎圆满无缺的生活,她分明不敢,却说不要。
雨又下起来了,盛实安落荒而逃。
太庆幸是周末,又正赶上休假,盛实安拿那三角钱预算全买了甜甜的洋酒,喝得沉酣三日不知春秋。
第四日时,终于有人怀疑她喝死在家,咚咚砸门,“盛小姐?盛小姐?还活着吗?”
她正蹲在厨房研究煮粥,面对米箱,看着看着就发起呆,已经蹲得脚麻,闻声蹦起来去开门,“说什么呢?”
门外是隔壁的租客,一位学建筑的山东男生,看见活房东,松了口气,“活着就好。刚才有位先生敲不开你的门,去找开锁匠了,我一听,我心想那不行啊,你昨天让我给你买酱鸡脚下酒,钱还没给呢。”
买酱鸡脚这事她不记得,但看他拍门的动静,不像是假的,拿出钱来还给他,盛实安下楼去,想看看是谁想撬她的锁。走到楼下,举目四望,只有小男孩八子飞扑而来,“姐——”
盛实安喝得腿软骨头酥,被“啪”地拍倒在地,要不是骨头硬,后脑勺都能被砸出个坑。
八子吓傻了,缓缓爬起来,“……你死了?”
盛实安望着天空,呆滞道:“别咒人。回家给我拿俩包子去,要肉的。”
陈轲带着开锁匠走回到楼下,就正看到盛实安一脑袋灰地坐在楼门口,跟八子一块啃包子,鼓着腮帮子问:“就是你要撬我门?”
陈轲上下打量她,“就是你要做我女朋友?”
盛实安差点背过气去,一块肉噎住喉咙,陈轲将她后背一顿拍,才救回一条人命。盛实安满眼泪花,“干什么你?就为了找我不痛快?啊?”
陈轲笑得咳嗽,“别生气,来找你一同赚钱的。”
远在天津的李钧安介绍来大项目,有位同系教授的父亲是位部长,为响应国民政府政策,部长正大力推广儿童教育事业,其中自然关联教育投资,于是请了几本不错的杂志洽谈宣传事宜,李钧安介绍一番,于是邀请名单里有了陈轲。
陈轲原本要带另一位男同事同去,想起在酒桌上颇有用的盛实安正休假,于是邀请她也一同前往。
盛实安拖上行李箱,当天跟两位男士出发,在滨江道的饭店落脚,晚上去参观了李钧安为新房所做的装修,指点一番,李钧安终于气哭了,她打电话报告给谢馥甯,得到一番称赞后,盛实安前往煎饼摊,买俩果子庆祝。次日,她打理好衣服头发,前往正经饭局,察言观色,看出这生意里狼多肉少,几家杂志都想招徕这份特稿,而部长先生十分儒雅讲究,说话慢、决策慢,认认真真地对他们一一考量。
五天吃了三顿应酬,全是打官腔,一顿饭下来,除了菜名之外什么都不记得,看样子活像部长怕公款结余,不过好歹摸清了情况。第六天,部长宿醉醒来,请陈轲带部下单独前往饭店包间,好敞开谈谈。
又是吞云吐雾的一顿饭,部长讲话引经据典,时刻联系政策文件教育年轻人。盛实安吃饱就放下筷子,也抽起烟,耐心等待,侍者上完最后一道汤,从外面关上门,部长终于引上正题:“……至于杂志文章所推荐投资的具体教育实业,我们自然不做干涉,不过小陈先生可以对复甲公司名下的实业多加关注……”
盛实安夹着烟,和陈轲对视一眼,终于确认部长这几天反复会晤的真正目的——这稿件非但不是公益宣传,部长还要他们各自出价,价高者方可得到这宝贵的刊登机会。
其实是稀松平常的事,杂志内容合宜才能发展,但也要好风凭借力。盛实安明白业界不成文的规则,接过部长的话头,陈轲则若无其事,为女士和长辈各自盛汤,饭毕道谢,带人离席,走到大街上,他仰脸闭眼,晒晒太阳,“晚上请你们吃虾。”
男同事问:“部长不是还有晚上的宴会?”
陈轲道:“不去也罢。”
陈轲丢掉了这份机会,拿出时间请出差人员吃正当季节的海虾海蟹,盛实安懒得剥,沉浸喝酒,难得陈轲也喝,这两个人碰杯就仰脖子,男同事和李钧安则要辛苦消受满桌菜肴,因此这顿饭吃到九点才完,回到下榻的饭店,盛实安酒气还没散,走到海河边吹风,没几分钟,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一眼,她左迈一步,让出一个吹风的位置。
陈轲道:“谢谢。”
盛实安大着舌头问:“又不是做不来,为什么不做?”
陈轲道:“做得来,但有这次就有下次。每次都会觉得背离初衷,不如不必开始。”
他是骗不了自己的那类人,清醒得可怜亦可怕。盛实安想起上次在饺子馆里,他指着她的心口说过一句话,那时她觉得他是瞎说八道。
盛实安趴在大桥栏杆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陈轲束手吹风,良久,问她:“哭了?”
盛实安的脑袋埋着,胡乱点头。陈轲又问:“怪我?”
怪谁都怪不到他头上,总不能怪他说实话。她又点头又摇头,瓮声瓮气地说:“……你为什么?”
陈轲没应声,但盛实安知道他听懂了。
江风阵阵,掠起水声千里,陈轲在夜晚陡然升起的枯寂中叹了口气。
很少听到他叹气,所有事情都被他做到无可转圜体面正直的程度,有足够的理由自傲自矜。盛实安听到他叹气,知道自己说话鲁莽惹了人,抬起头,红着眼圈道歉,“……对不住。”
陈轲白净的脸孔难得有些微醺的红,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只是平静地望着她,半天才说:“我没陪你半辈子,但我也一直看着你的,实安。”
他当然一直看着,他第一次去荔山公馆时,她是个混不吝的坏东西,其实她只想气跑他,但他连那样的盛实安都忍下来了,带她去清华、北海、以及更多好地方。她只在书上读到过那么朗丽的日子。
陈轲对那些时光的回忆则没有如此愉快,印象中总有另一个人存在,她趴在图书馆桌上,用磕磕巴巴的法语说自己学习外语的原因,是因为要和朋友去西贡,后来在雨中载她回家,她小心地不碰他的腰,让他隐约猜到“朋友”是谁,是她在戏子咿咿呀呀的声音中费心置气的男人。
盛实安小脸酡红,鬓发濡湿,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他不想看,对着海河的水流说下去:“你心里有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见过,像没脑子的小狗。凭什么你在我面前总这么聪明?”
他刚才不想用钱换自己消受不来的版面,想通那一点只花了三秒,而单方面地拒绝盛实安花了更久,久到他想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放弃了据为己有的念头,或许是她撇下北海的船独自返回濠濮间的时候,或许是方才那一秒。只有一件事无比清晰:盛实安不是他的,而他只想要全须全尾带着整颗心的盛实安。
陈轲说:“你是学生、好友、同事,我们合得来,可以同进退。可是,实安,我是真的不想要你。”
他是个没醉过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想得到心仪的女孩,因为她心脏的所属另有其人。
这个大发现不用陈轲说,盛实安自己明白,真相令人忧愁,忧愁令人做梦,盛实安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第二天睁眼时头重脚轻,虽然是宿醉所致,但困倦得不大对头,强行灌下一杯咖啡,胃酸反而更加严重,下午时,她抱着杯蜂蜜水去隔壁询问什么时候回北平,陈轲说完“明天”,她像没听见,重新问:“你说什么?”
陈轲皱眉看她,突然放下车票大步走来。没等他绕过茶几,盛实安已经向下一滑,一头栽倒,玻璃杯摔了个粉碎。
陈轲掐她的人中,李钧安跑出去就近请来老中医,旋即回北平的车票被推后一天,盛实安在饭店里喝了一天药,终于回到银闸胡同的小破窝,休息好后去医院检查,由于要等待结果,当天只提着一堆维生素片回家,正在吃药,有人来敲门。
还以为是房客,结果门外是郑寄岚。
她嘴里还叼着药片,郑寄岚一眼看见,“怎么吃上药了?”
盛实安满嘴跑火车,“钙片,医生说我还能长高。”
郑寄岚嗤道:“医生骗了你多少钱?我去给你讨。”
说着就走进门,将带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他环绕四周参观她的房子,并且点评她堆满衣物的椅子:“这就是你们姑娘的屋子?成天嘚嘚男人邋遢,你这椅子还能站住?”
盛实安打开他带来的袋子,拿出黄油饼干来吃。郑寄岚也参观完了,往沙发里一躺,支起手问:“有没有话要跟盛雩安说?”
原来这才是真正来意。
由于左腿残疾,盛雩安始终住在医院,陈嘉扬无孔不入的管束之下,他不仅失去一系列物质上的优待,并且真正听天由命。各方博弈终于告一段落,刑期定下来,就在明天,刘厅长亲自安排,明天清早六点将押送罪犯前往刑场。
盛实安想了又想,还是说:“我去看看。”
郑寄岚笑道:“那要早起,五点钟,我来接你。”
盛实安起了个大早,草草吃了早饭,随郑寄岚前往中央医院。
天还没亮,有鸟零星叫,她穿过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走到走廊尽头,郑寄岚推开病房门,把一只盒子递给她,“去吧。”
她走进去,拉亮里面的灯。
盛雩安靠在床头,姿态仍旧尊贵,然而灯光通明,一目了然的是被铐在两边床栏上的手、膝盖以下空空如也的左腿、以及瘦得只剩皮的面孔。
像头没了毛的隼。
阔别多年,期间通过无数小动作交过手,如今头一次真正碰面,任人摆布的却换了人。盛雩安知道她来看自己笑话,用一派漠然当铠甲。
病房里太阴,盛实安裹紧衣服,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叫了一声:“三哥。”
盛雩安精神不大正常,但清楚她落井下石,嗤然一笑。盛实安也没反应,全当没听见,把郑寄岚给她的那只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只装满粉末的针管,她示意盛雩安看,“氰化钾。”
盛雩安神色一顿,猛地死死盯住了她,旋即盯那只玻璃针管。
毕竟是一家人,盛实安清楚他要体面,被铐在病床上由人观赏已经足够屈辱,被拉去刑场任人观看,只会更加热闹。
盛实安倒杯水,将药粉放进去。过程中盛雩安死死盯着她的动作,浑然不觉自己甚至渴望地舔了下唇角。
药粉倏然融化在水中。盛实安端着杯子,抬头问:“我妈是怎么死的?”
盛雩安癫狂的神情一敛,生生收出半分冷静。
对于唐林苑巧合的死,盛实安猜想过无数可能,其中七八成都跟三房脱不了干系,但看到盛雩安确切的反应,仍然感到手心发冷,死死攥住手心,才慢慢说:“我知道是你,也查到一些,知道当时情形。想听你亲口说而已。”
盛雩安在她的目光和她手里的灵药之间权衡、猜疑,盛实安全都清楚,八风不动坐在椅子里等待答复。
过了足足一分钟,盛雩安终于开口,“那天是老头子的七七。”
按规矩做七要做到四十九日,哭拜供祭吃斋,做到七七,家人方能除去孝服、各找乐子,然而盛家情况特殊,金箱子一死,人心霎时散成大盘沙,各打各的算盘,甚至四房已经找上了下家,自然没人记得这大日子。唯有唐林苑在意,那天是去念经拜忏,粉黛不施,穿了黑衣裳戴了黑帽子,在佛前一一摆好供品,一根根点燃线香,唯一不合规矩的一件事是没带上盛实安。
盛雩安道:“前一日她便打点好了东西,知道的人不多,但包括我。她的车子是做过马脚的。”
盛实安出神地想当时情形,出事前一晚,她和唐林苑吵了架,因为唐林苑执意要与三房一伙抢家产,吵到最后,唐林苑哭的梨花带雨,难怪次日不带盛实安,却殊不知她们吵架时楼下有人正在动她的车。
其实是多年前的事,回想起来,情绪并不激烈,盛实安想着想着,有些好笑,“她算计不过你们的,只是看起来很精明罢了。很没必要。”
盛雩安惊讶于她的淡定,摇头道:“我是恨她要去做七七。”
盛实安道:“你们不做,还不准旁人有心吗?”
她语气铿锵,盛雩安似乎被触动逆鳞,猛地抬头,反唇相讥,“我们为什么要做?老头子五十大寿带她去苏州过,六十大寿带她去杭州过,她过生辰干脆陪她回老家,逢节日跑得更远,生怕旁人扰他们兴致,连你都不带吧?可是你过生辰,他们反倒跑回家里来了,生怕你遭人冷落欺侮似的。可是对旁人呢?我妈做手术,他没有一句理会,我大学毕业已经两年,他问我功课如何,麟安搞同性恋这么大的事情,他还是在外面听说的。他们是一树梨花压海棠,旁人都是碍事的东西?既然如此郎情妾意,何不双宿双飞?”
原来他们如此恩爱,盛实安都不记得,只记得唐林苑和老头子总是吵嘴,都爱乱扔东西。如今想来,如果不是清楚自己被在意,他们扔东西给谁看?
但就为这个?
她霍地站起来。盛雩安连篇累牍地将自己说出了三分薄怒,咻咻地喘息,目光随她扬起来,嘶声说:“给我。”
盛实安眼看他渴求地靠近,皮包骨的身体弯成太熟的香蕉,脏污、褶皱、不堪入目,唯有眼中闪着精光。她头一次这样近地与三哥对视,发现也没什么好怕,扬手将杯中水一泼,剧毒的清水泼了一地。
盛雩安怔怔望着满地的水,片刻后满眼血丝几乎要炸出来,怒目圆睁,身体猛地一晃,将床栏扯出咣当乱响的动静。盛实安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郑寄岚踢门进来,劈手来拉她,盛实安不等他碰,转头快步离开病房,又在拐角处停步,让过一队警察。
那些警察掠过走廊,径直走进房门大敞的病房,里面一阵骚乱,又很快平静下来。盛实安终于意识到他们是来提死刑犯。
从没见过死刑犯,更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盛雩安。她不讨厌他,至多有几分害怕,因为唐林苑与三房的关系,直到在女校出事时她都相信三哥会救她。
她从四岁起开始姓盛,本就稀薄的血缘在今天全都要化作青烟。
郑寄岚看她脸色发白,催促道:“走吧。”
盛实安点点头,转过拐角,在走廊上越走越快,突然一拐弯折进卫生间,“哇”地吐了出来。
郑寄岚在外面敲门,“盛实安?”
盛实安哑声说:“早上吃多了,晕车。你去车上等我吧。”
郑寄岚到底不大放心,走到医院门口,还是想找个护士去看看。时间太早,护士没找着,他倒看见一台眼熟的车停在楼前,走过去敲开车窗,“不是说不见了?怎么又来了?”
陈嘉扬问:“盛雩安没欺负人?她怎么样?”
一时说不清是谁欺负谁,郑寄岚只能回答后一个问题,“这个……她、她去吐了。”
陈嘉扬下车走进医院,走得太快,把郑寄岚甩在后面,却也分不清是哪个卫生间,只随便在一间门外停住,信手抓住一个值班的护士,“劳驾,帮我看看里头有没有人。”
他一身黑,看着不像善茬,护士还算警惕,问:“什么人?跟你什么关系?”
他顿了一下才说:“是我家的姑娘。”
护士这才狐疑地进去,敲开一个个隔间查看。陈嘉扬等得坐立难安,她很快就走出来,“没人啊。你怎么来这里找人?”
陈嘉扬莫名地觉得腿软,耳朵听到走廊另一端有人在喊:“来人哪!——这里有人晕倒了!”
他拨开护士,大步流星跑过去,“砰”地撞开那扇门,一眼看见盛实安委顿在地,手还扶着洗手池边,没力气站起来,脑袋也垂着,乌黑的头发濡湿了,耳朵脖颈的皮肤苍白得像纸。
他脑袋里蓦地炸开一响,箭步上前,打横抱她起来,没头苍蝇似的转出住院部走向门诊部。郑寄岚去安排医生,他抱盛实安走进仓促找来的空诊室,窗户开着,新鲜空气一吹,盛实安微微睁开眼睛,轻声说:“你放下我。”
他浑然忘了诊室里有座位,牙齿咬得死紧,“哪儿不舒服?”
盛实安在他怀里轻轻挣扎,涩涩地发音:“胃难受。你先放下我。”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抱着她,又站了半天,他小心翼翼把她放在床沿。盛实安站起来,他又按住她,“……胃怎么了?得看医生。”
她还是想吐,捂着嘴摇头,推开他的手往门外走。陈嘉扬一步就追上来扣住门,压着脾气,“有病不看?”
盛实安小声说:“我看过医生了。在天津就看过了。”
看了医生还有毛病,简直邪门。盛实安旁顾左右而言他,陈嘉扬不由声量一高,压着门逼问:“医生怎么说?”
盛实安靠在门上,擦擦头上的汗,又觉得眼睛疼,来回揉眼睛。陈嘉扬抓住她的手下拉,逼她露出表情进而吭声,她被抓得疼,千方百计地抽手,最后只为难得自己站着都打晃,脱口高声道:“他说我怀了小孩!”
对视良久,两个人都眼圈通红,盛实安是因为胃不舒服,陈嘉扬则似乎并没听明白,眼里布满与吓人的身高长相极不相符的茫然。
他茫然问:“你说什么?”
盛实安又揉一下眼睛,低声说:“我怀了小孩。”
再也说不下去,正巧医生和郑寄岚推门,他们两人惊弓之鸟般地让开,医生招呼道:“哪位是病患?请就坐。”
然而谁都没理他,盛实安夺门而出,陈嘉扬条件反射地追出去。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大脑中充满肥皂泡,泡沫生出更多泡沫,迅速填充四肢百骸血管骨髓,真空的泡泡让他轻盈得快要飞起来,然而挤压产生的爆裂又真实地传递出剧烈的痛感。他恍然上前拉住她的手腕想要她停下来,她回头就推,力气大得惊人,险些把他推个跟头,他终于发现她原来眼圈通红。
盛实安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一只装满眼泪的灌汤包,捂住脸蹲下去,竭尽全力憋住眼泪。陈嘉扬跟着蹲下,盛实安又推他一把,让他别靠近,她窘迫得无处容身,囫囵地哽咽,“人、人都看着呢……”
大马路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热闹,被陈嘉扬一瞪,明晃晃的看变成偷偷摸摸的看。
盛实安恨自己不是只耗子不能藏进地缝,本就憋得脸通红,又被看得耳朵通红,陈嘉扬索性一伸手把她塞进怀里,就这么抱成一团地送到车上,盛实安早憋得快要炸开,车门一关,她终于捂住眼睛,让眼泪流出来。
在天津被把脉的时候,三位男士都在场,各自表情异彩纷呈,盛实安当时的想法是自己太欺负人,这都要让陈轲碰上;昨天去医院检查时正逢有人生产,被急诊送去分娩室,排队看病的女性们全捏把冷汗,年长些的议论这位产妇缺心眼,羊水破了还来急诊,年轻些的譬如盛实安,则被塞了一眼睛生育的恐怖,压根无暇考虑怀孕本身意味着什么。
眼下车窗关着,隔绝外界的声音,车轮前进,把景色都变得模糊。盛实安哭起来没声音,陈嘉扬也不回头,但他知道她哭了一路,最后车停在银闸胡同,盛实安还在哭,已经没眼泪,只是抽噎得发抖,看起来太可怜。
陈嘉扬背她上楼,拿热毛巾擦干净她的脸,安排她上床。盛实安累得不想说话,蒙住头睡回笼觉,本想稍微休息一会,谁知道身体状况变幻莫测,一睁眼已经是午夜。
她拉下被子,叫了一声:“陈嘉扬?”
没人应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但很快就响起水声和脚步声,原来他一直站在窗前吹风,端来一杯水,在床前蹲下,“睡醒了?”
盛实安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想睡这么久。”
陈嘉扬挑了一下唇角,没有说真实情况。他非但愿意等,并且在等待过程中产生无数下作想法,诸般邪念喧嚣了一整个白昼,他想出了一万种方法可以留下这个小孩、甚至干脆用小孩子扣押盛实安,夜幕降临时气温降低,高烧的脑子终于冷静下来,但他仍旧希望她睡到明天,好让他死皮赖脸地继续让身体里塞满轻盈的肥皂泡。
盛实安洗了把脸,说:“我请你吃饭吧。真的请。”
他跟盛实安去吃馄饨。盛实安一口气吃了两碗,鼻尖上冒出亮晶晶的汗珠,偶尔抬头,随口说:“你好慢。”
陈嘉扬也没有说自己贪心,想多看她一会,她既然说,他就埋头吃,她一走神,他又接着看。她也越吃越慢,还是剩下两颗馄饨,放下筷子,她看着他说:“我昨天也去了医院。”
桌上点着煤油灯,灯芯打了叉,火光于是一跳一跳的,照在她面颊上、眼睛底,建造出无数生动的表情,纵使眼下神情单调,然而她所有的表情他都看过和记得,包括她在濠濮间的楼下仰脸瞪他,包括上次她看见那件白婚纱时发光的神容。
他以为没有机会再看,可是命运给他机会。
煤油灯终于一闪,火苗几乎淹死在油池里,灯光黯淡,他看见盛实安的眼睛在昏暗中像泓安静的水。她微笑着说:“医生让我明天去取报告,如果情况好,可以不用做手术,明天吃药就行。”
是个残忍的机会。
他们是馄饨店的最后一桌客人,盛实安送他到路灯下,因为车停在那里。陈嘉扬抽出支烟,又不能点,只叼着烟仰头看看月亮,随即很快地看向她,很快地说:“其实我很高兴。”
但比高兴更清楚的反而是夜晚里才冒出的那些念头。盛实安被他吓破了胆,对他凉透了心,她再也不想当烦人精,她打算当个小尼姑。
不等盛实安说话,他又接着说:“明天我陪你去,哪间医院,几点钟?”
她挑眉说:“哎……这不能告诉你。”
他“啧”一声,“哪有小姑娘自己去看病的?”
盛实安没喝酒,不好糊弄,全不买账,“说了不要你管就是不要你管。”
陈嘉扬摊手投降,了然地一挥手让她滚蛋,眼看着她走出几米远,又叫住她,“实安。”
盛实安在关门的包子铺前转回身。路灯明澄澄的,可是竟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说:“那也是我的孩子。”
从没听过他有这样沙哑艰涩的嗓音。盛实安揉了一下耳朵,逃也似的跑掉了。
这夜盛实安没怎么睡,早早就出了门——陈嘉扬之所以知晓情况,是因为他一大早去银闸胡同蹲点,从六点等到八点,终于意识到自己扑了个空。
他走得也不晚,天没亮就系着扣子离开房间,正巧撞上郑寄岚从客房里走出来。郑寄岚打着呵欠,衣裳没系,头发没梳,颇有抓奸意味,因此心虚,跟房主狭路相逢,脚步一顿,“……你做什么这么早?”
陈嘉扬没心思盘问他怎么在这里过夜,拿起外套下楼,郑寄岚在后面急着撇清,“我没干什么啊,阿柠在楼下,我就睡个觉就走……哎,你干什么去?”
陈嘉扬道:“我送盛实安去医院。”
他抬腕看手表,示意郑寄岚自便,出门开车。郑寄岚察觉他神色不对,连摔带扑撵出来,一把拍住车头拦住他,“去什么医院?她干什么?昨天到底是……”
两人隔着车前窗对视,郑寄岚气喘吁吁,陈嘉扬像块石头,满眼通红的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不知道郑寄岚猜出了几分,表情缓缓一冷,一字一顿道:“……她不懂事,你别犯糊涂。”
陈嘉扬摇摇头,转动方向盘后退,换方向岔开他,径自下山去。
糊不糊涂都是盛实安才能说了算,然而这事有他一半。可盛实安像是觉得他会不讲信用,一早就跑了。
陈嘉扬从银闸胡同口一脚油门冲上大街,在满北平的医院里搜查孕产科,协和医院、仁爱医院、成济医院……一间间医院找过去,末了都对医院构造轻车熟路,进门一扫便知道方向,从堆满起伏黑脑勺的过道中走过,目光一一刷过她们的脸,有个娇小的姑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靠近了才看出是张陌生的脸,旁边的母亲正哭天抢地,“谁叫你自作主张吃那个药!?以后可就不好生了!”
陈嘉扬停住脚,抿唇看一眼姑娘苍白的肌肤,接着挤过去。
中国的人真是多,永远熙熙攘攘挤挤挨挨,孕产科与儿科不相上下,格外摩肩接踵,因为往往挤满了家属,关心则乱地守着孕妇的大肚子,也有月份小些的,仓惶地绞着裙子等候。
都有人陪伴,都不是盛实安。
他连诊室都看了一遍,又匆匆出去,驱车去下一间医院。路途不近,风驰电掣开到一条街外,整条胡同却又在翻修,堵得水泄不通,他开窗探身看前方路况,车头被迎面驶来的警用摩托迎头一撞,早因高速行驶而烧得滚烫的油箱几乎发出“轰”的一声喟叹,彻底熄了火。
那骑车的小警察始料未及,不认识他也认识车牌,张着嘴愣在当场。陈嘉扬二话不说推门下车,小警察看见他小腿上滴血,更是当场吓傻,面无人色。
陈嘉扬顾不得理会,车钥匙留给小警察,他绕过翻开的路面,推开挡路的行人快步奔跑,在附属医院门外险些撞上血淋淋的担架,护士在喊:“流产的孕妇!快让开,要抢救!”
惊雷似的,陈嘉扬本能地看向担架上的人——长睫毛,小鼻尖,闭眼时有些娇憨的情态,种种相似,让他花了足足数秒才意识到这不是盛实安。
胸口猛地压上块巨石,陈嘉扬霎时间心里一空。
躺在担架上的姑娘痛苦地皱了下眉,护士不知道这人发什么愣,愤怒地喊他让路,陈嘉扬如梦方醒,终于一
这人面无人色,满手冷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那医生看他像个没经过事的愣头青,满怀怜爱,麻利指路,“上头,左拐。”
陈嘉扬拔腿跑上楼梯,一头栽进过道里哄杂排队的人群,一一查看在座女性的容貌,招惹出一片怨声载道,又推开诊室门查看,里头的孕妇正露着大肚子,见状尖叫一声,他眉毛都不动一下,飞快地拉上门,又看下一间。整整一排诊室被他惊扰个遍,护士长再三阻拦,却连他袖子都没碰着,一时急怒攻心,抄起手中的东西便要朝他身上摔,同时陈嘉扬推开又一间诊室门。
穿白西装的女人背对他坐在桌前,时髦的垫肩越发显得细脖子顶不住小脑袋,习惯性歪着头。
熟悉到不需要看,只消用视线余光微微一打量就知道是谁,他第一眼看见的反而是桌上的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字,桌后的医生在说“吃药就好”,她听着点头,紧紧握着笔,就要签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过道里愤怒的护士长终于扔来武器,一瓶葡萄糖溶液在他右肩上砸了个粉碎,液体和玻璃渣撒了一背。
动静太大,打雷似的,诊室中的医生和盛实安都惊得一颤。没等她回头,陈嘉扬已经大步上前掰开她的手抽走那支笔,医生还以为来了土匪,虚张声势地跳起来抓针管防身,陈嘉扬将笔往桌上一掷,“不签。”
两个字利落得杀伐果断,而说话的人浑身紧绷,眼神像要吃人,神经质得一目了然,医生吓得不可名状,而坐在椅子上的盛实安伸手就去抢笔,陈嘉扬索性另一手将椅背向后一拉,抓住她的肩膀往怀里带。盛实安被他扣住,咬着牙挣扎,他只握住她一个手腕虚虚控在怀里,冲口而出:“不能吃药,再想办法,总之不能随便,大不了生下来,你不要我要。……别瞎动弹!”
不知道是哪句话太刺激,盛实安猛地岔了口大气,掏心掏肺似的弯腰咳嗽起来。陈嘉扬在她背上顺气,医生抓着针管在桌子后头,惊恐万状地挑刺,“生什么下来?”
陈嘉扬不耐烦听他说话,只顾着搂紧盛实安,盛实安咳得快咽气,被这一弄更加喘不过气,惶急间脸颊脖子通红,狠狠踩他一脚,医生在旁帮腔,“这样对胃炎更不好了!”
盛实安咳得他手忙脚乱,陈嘉扬抬头便吼:“闭嘴!”盛实安咳着吼回来,“你才闭嘴!松开!”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医生索性望向天花板当自己不存在,彻底不吭声了。
门外的病患护士们在议论,声音嗡嗡的,诊室内则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陈嘉扬喉结滚了一下,一动没动。
整个早晨听来的七嘴八舌在头脑中沸腾,眼下终于冷却,他像石狮子似的看着盛实安,盛实安则对他怒目而视,像恨不得踩死他。
陈嘉扬手臂慢慢松开,转向医生,“你说什么?”
医生还望着天花板,手在大颤,“说她是喝多了酒加上作息不规律导致慢性胃炎……请病患本人签掉转诊单去消化科门诊。”
陈嘉扬目光下移,观看那张纸,“转诊单”三个字清楚明白,没有生僻字,他却觉得没看懂。
半晌,他捡起桌上的笔,递向身旁。盛实安走过来,抽过笔签名,向医生道声谢,放下笔,叠起单子,起身拎包出门。
陈嘉扬还在桌前站着,发抖的医生被迫与他对视数息,不知道说什么,没话找话道:“……早?没怀孕。”
陈嘉扬半晌才终于一点头,转身跟出去了。
整层楼的人都在这间诊室外围观,美丽娇小的姑娘和人憎鬼厌的闹事分子一前一后走出诊室,踩着满地葡萄糖水和玻璃渣子上楼又转弯,一同靠在过道上等候。
人来人往,盛实安转了个身,面向窗子,把手臂搁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满目是秋日清晨,红遍天与野。
原来天津诊脉的老大夫是误诊,她没怀孕。
其实她算过时间,小孩约莫会在明年的六七月出生,正是北平的好季节,不过似乎坐月子要很久,而且她听说刚出生的小孩皱巴巴的,胳膊腿活像小象的鼻子,闭着眼睛扭来扭去,那么,等到小孩能穿漂亮衣裳出门,想必已经快到冬季了。
冬天也好,冬天正可以去什刹海滑冰,去庙里听钟。还没长牙,吃不了什么好东西,但好歹可以穿得跋扈些,她要弄只小瓜皮帽,再做套小西装。
等到小不点一岁,她要养只小猫,小猫小孩反正都是傻子,彼此可以当个不错的玩伴。之所以没想养狗,是因为她身上还有大黑狗的味道,这半年来遇到的其他狗只全都不喜欢她。
然后是两岁、三岁、四岁,她全都想过了,像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控制不了在国文课上走神想小说,她在思考权衡肚子里小生命的去留时也没能控制自己不遐想这只小生物的未来。她是个不敢爱的人,对于一个向她需索全部爱的小入侵者,盛实安直觉不该留下、也不能留下,何况这个小东西打破她的全盘人生计划,但是孕产科医生说“没有”的时候,她觉得心脏的搏动一脚踏空。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她想起昨天盛雩安说起的唐林苑。
对母亲的印象定型于四岁前,她是交际花,每晚喝醉,到家就醉醺醺咬她的脸,念叨自己今天碰到的男人有多大的资产、生得有多潇洒英俊。后来她选姓盛的老头做丈夫,盛实安不信那只是因为老头是她女儿的父亲,因为她清楚母亲有几多势利。
可是竟然不是这样。每碰到一个更好的男人,唐林苑就更沮丧一分、更笃定一分:再好的她都见过了,但她不想要。
生平头一遭,盛实安好羡慕唐林苑,羡慕她想认输就认输,没有全部的爱,那么分一杯羹也罢,爱得千疮百孔,照单全收也罢。盛实安花费全部生命让自己变成唐林苑的反义词,她不要做个没名字的太太、不要做鹬蚌相争的筹码、不要做唯利是图的钻营家、不要耽溺白玉有瑕的爱情,如今她十八岁,不要的东西全部被她抛在身后,崭新的盛实安看起来如此勇敢光明,可她十五岁时在黑暗中相认的心上人就在这里,她也好想被摸摸头。
终于轮到她,他们走进诊室,医生开出长条清单,他们又去取药。陈嘉扬将药盒一一核对清楚放进袋子,盛实安接过去提在手里,说:“你去包扎。”
他的小腿还在滴血,走一路便滴一路。陈嘉扬看她的样子,知道不能善了,去挂急诊,盛实安提着药袋子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他去清创、消毒、包扎,又跟着他走出包扎室,外头人多,她难免被来往的高大汉子撞得一晃,陈嘉扬伸手一扶她肩膀,又很快地松开。
两人在昏暗的墙角里面对面站了半天,盛实安低头看地面,陈嘉扬低头看墙角,末了他伸出一只手拎住药袋子,“我来提。”
盛实安没松开,“我自己提。”
都不退步,索性一人提一边,笨拙地丢人现眼。走出医院,陈嘉扬道:“车坏了,坐黄包车。”
盛实安点头,然而正是早上忙碌时分,街上的黄包车没有一辆空驶,车子来来往往,充满热情地擦过他们的衣角。
提着袋子,一前一后,靠边走完半条胡同,盛实安用袖子擦了擦下巴。陈嘉扬像后脑勺上有眼睛,转头看她,“怎么没怀孕还哭?”
就是没怀孕才哭。盛实安说不清,舌头裹成乱麻,颠三倒四,“疼、我饿。”
简直想不通,全北平都知道盛实安这个玩意向来能吃能睡,谁能信她离家半年就造出了胃炎?陈嘉扬心头火起,但看她下巴上又挂上一堆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地上掉,可怜得要死要活,他又生生憋住火,“先去吃饭。”
这里离金鱼胡同不远,他轻车熟路地带她抄近道,拉着半边药袋子,跨过铁门槛,走进小寺庙。
是盛实安从前常来瞎拜的那座小庙,规模虽小,香火却旺,又逢十五,来上香请愿的人流如织,各自擎着长长的香火默念功德,线香被插进香炉,青烟徐徐氤起,曲曲折折又变成一道笔直的云,直飘入青天。
香灰飞舞,盛实安觉得脸痒,又擦又挡,陈嘉扬到有人侧目看热闹时才注意,扭头一看,又是眼泪又是香灰,盛实安被自己擦成了只花脸猫,于是背身挡住风,从她口袋里拿出手帕擦她的脸。
他下手没轻重,连眼睛都恶狠狠地擦,盛实安眼睛更红了,却不躲,大睁着看他,一颗一颗地往出滚金豆子。陈嘉扬感到不可思议,试图用手心暖她的胃,“这么疼?”
盛实安又点头又摇头,“我不疼。”
小女孩太难伺候,陈嘉扬把手帕塞回她口袋,“不疼还哭什么?先吃饭再说。”
他拉她离开烟火热腾腾的地儿,大殿中有僧侣们敲鱼念经,毫不理会殿外热闹,女香客抱着哭嚎的孩子经过,男人带着儿孙进文昌殿磕头,老妇在娘娘殿外头拥成一团,五光十色的人从他眼前穿行,偶尔有人注意地观看他提着的西药,而他心中没有脸上那般镇定,的确翻涌着疑问,的确不明白她为什么哭。
他拉了一下袋子。药还在手中,人没了。回头看去,盛实安被他粗心大意落在后头的香炉旁,哭得小脸绯红,看见他回头,她又恶狠狠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既不是凶他,也不是恨他,他看见盛实安在泛委屈,也看见她没心没肺的旧光景。
她对他的真心杯弓蛇影、对他的孩子铁石心肠,他想过永远不放弃她,也间或灰心过几瞬。可她为什么在哭?
他一向不明白她的构造,盛实安于他而言是最复杂的牌局。
香灰又扑到脸颊上、口鼻上,盛实安觉得肺叶里吸入了太多香灰和眼泪,又酸又苦又涩又充满实质的沉重,她的声音大不起来,憋闷得像哽咽抽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陈、陈嘉、陈嘉扬,我嫁给、嫁给你好不好?”
她想爱人,想做俘虏,可是有太多人说话,祝祷、还愿、安慰、寒暄,鸟在鸣叫、和尚在敲木鱼,隔着那么多人,他宁静地注视着她,她知道他什么都没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擦了一下眼泪,前面的陈嘉扬突然转头走进大殿,拿出钱夹放上功德箱,从长明灯下抽出一条红布,又快步向她走来。
盛实安本能地后退一步,陈嘉扬已经走到跟前,一握她的手指尖,她就只好停在原处。他半跪下去,一手拉着她的手指,另一手握着红布用牙咬住一端,食指灵活地一抽一拔,红布就被系成一个环,他将红布环送到她眼前,“盛实安。”
盛实安低头傻看,下巴滴水,一滴泪“啪”地砸在他们的指尖。
泪水湿滑,他一反手,握住了她的四指根头。眼泪继续掉,一颗一颗砸在十指交握的地方,浸泡得他的热情起皮发皱,濯洗得他的灰心春风吹又生,掉眼泪的盛实安让他抬头瞻仰,他变回在雨中黄包车上求神的善男子、红香楼里隔着裙裾红纱第一次吻姑娘的少年人。
他抿了一下嘴唇,捏着红布环问:“你嫁给我好不好?”
旁边的老香客听见了,大睁着眼睛结舌观看伤风败俗的年轻人。盛实安只觉得不可思议,抽噎着道:“……你怎么这么穷啊?”
他握着她的手不松,“盛实安,你嫁给我好不好?”
他眼睛发亮,炽烈地、不由自主地抬高声音,引得半座庙里的人都在看,可盛实安奇异地毫无羞耻心,甚至感到三生有幸,有满天神明见证她飘在云里。
她说:“松手。”
陈嘉扬还举着手,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紧紧盯着她,手不肯松。她重复了一遍,“松开。”
隔了许久,他终于缓缓放开了。
她将手向前一伸,让红布环严丝合缝地套上无名指根。寺庙屋檐下的咂舌议论声同时响起,她用手盖住他的眼睛,弯下腰轻吻一下他的嘴唇,轻声说:“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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