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金阁

一起长大却非青梅竹马,两家近邻却互不熟识,陈嘉扬和盛实安是这个世界上最邻近的陌生人。直到八年前陈嘉扬家里遭遇意外,两人连邻近的缘分也被斩断了,唯一的交集便是两家长辈戏谑的给两个小娃娃定了亲。八年后,盛实安也走了陈嘉扬的路,小小年纪在乱世中,出了虎窝便是狼穴,她辗转又被买到红香楼,不甘受辱又无法逃脱。绝望之时居然遇到了小时候定过“娃娃亲”的邻家大哥,她攥着小时候的戏言当救命稻草,但陈嘉扬早已成一方“恶霸”,没印象的事当然不认,还怀疑盛实安脑子有包……

【第十九章】1
张总编还当新来的翻译是家境贫寒而辍学的老实姑娘,不知道她背地里抽烟喝酒做春梦样样精通,只是近来发现盛实安不再掉链子,吃饭时先喝汤,端起碗挑青菜,吃相斯文,仿佛已经嫁入豪门望族许多年,不由狐疑,“你鬼上身了?”
盛实安优雅地擦嘴,“总编,我本来就不稀罕你这二两红烧肉。”
其实她是抱到了金大腿,不缺肉吃了——陈轲的杂志是半月刊,一辑一辑出下去,如同变热的天气一般逐渐炙手可热,一辑比一辑名声响亮,一辑比一辑收益更丰,与撰稿人、合作商洽谈的地点逐渐从小酒馆换到高级饭店,往往忘不了社员,打包几盒菜回来给他们分吃,权当宵夜。会计问:“今天还顺利?”
陈轲摘下眼镜捏捏鼻梁。不算顺利,对方是业界有名的人物,他和老师与对方洽谈了近半月,对方仍旧未对采访提纲点头,百般挑刺,可是书卷气浓厚的杂志急需业内人士发言填充空白,此时再找别人又来不及,眼下这位是最优选,然而这位不好伺候,情况十分紧急,如果再谈不下来,还要成员自己写稿填版面。
会计叹气道:“价格没谈拢。”
盛实安叼着排骨抬头,“谁啊?杂志给他做宣传还这么抠门?”
陈轲递给她一张擦嘴的纸,“姓李,李杏萄。”
这名字耳熟,盛实安听过,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咧嘴一笑,“我认得。下次带我去!”
李杏萄是从前谢先生手下的秘书,做事有几分手腕,生得也唇红齿白,趁谢先生去南京,跟谢太太三言两语对上了眼。谢太太这人心多手长,她跟男明星玩玩无关紧要,跟银行里的人暗通款曲,便有些麻烦,阿耿说给陈嘉扬,陈嘉扬便吩咐给郑寄岚,给一笔遣散费,把李杏萄打发掉。
这点小事,郑寄岚一天要做三百回,全没放在心上,差点忘记,隔了几天,他载盛实安去看电影时终于想起来,于是顺路在银行楼下停车,叫人去喊李杏萄下楼。见了面,如此这般一说,李杏萄脸色都变了,连追带拉,“郑先生,您听我说!”
郑寄岚一躲,李杏萄一脚踩空摔倒,着急忙慌抓住一块布料,抬头一看,是盛实安的裙摆。
盛实安庆幸今天穿的是拽不掉的洋装,低声喊:“给我松开!”
李杏萄顾不得了,“您就是安小姐?求您跟陈先生郑先生美言几句,不是我有意招惹是非,是谢太太她沾着不放——”
这下盛实安不大爱听了。谢太太人品平常、看人下菜,可从不缺男人,从来都是男人追求谢太太,没有谢太太主动找人的道理,这一点盛实安可以打包票。这个李杏萄揣着黑心占够了便宜,还能把脏事往别人头上一泼了事?
盛实安冷了脸,“松开。不然明天北平就没你了。”
李杏萄只好松开,盛实安一甩头发,转身拉郑寄岚上车,快快活活地看电影去了。
唯一一次见面不算愉快,但只要认识,就总有好说话的余地。因此,这一次饭局,陈轲带上盛实安同去,选在一间老字号烤鸭店,陈轲和盛实安先到,盛实安在蘸着白糖吃烤鸭皮,李杏萄走进门,握手时才认出她,“安小姐?”
盛实安笑眯眯的,“我不住那里了,今后不用叫我安小姐,我姓盛。您先坐?”
李杏萄若有所思坐下,思忖半天,看曾经落井下石的盛实安给他倒酒、给他卷烤鸭,终于琢磨出了让昔日大人物求他办事的乐趣。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李杏萄自己也曾是被赶出金粉地的天涯沦落人,见状不用多问,也不想提及旧日丢脸事,只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杯一杯敬酒,盛实安照单全收,喝得眉飞色舞,喝光一盅,自己满上,看酒瓶空了,还叫陈轲,“再开一瓶。”
陈轲脸色像是有些不快,从老早之前就没搭理她,板着脸看她灌酒。陈轲的老师有些忧虑,“还喝?盛小姐都脸红了,不要喝了,女孩子家……”
李杏萄打开一瓶酒,倒进一只茶杯,推过来,“盛小姐女孩子家,不要贪杯,再喝一杯就好。”
盛实安伸手去拿,一下子没抓到,还以为是眼前重影,定睛细看才发现是被陈轲拿走了,瘦长的手指握着杯子,“别喝了。”
盛实安伸手去抢茶杯,谁知陈轲这人看着文弱,其实力气不小,抢都抢不出来,盛实安上了两只手,从他手里掰,肌肤相触,才发觉自己皮肤滚烫,陈轲像是被烫了似的,被她掌心环绕的手指轻轻哆嗦了一下,但依然没松开。
李杏萄在桌对面看热闹,皮笑肉不笑。盛实安起身绕过桌子,到李杏萄身旁,又拿一只杯子,比那只茶杯只大不小,倒满。
陈轲迅速站起来,脸色铁青地夺那只酒杯,盛实安已经一扬脖子喝光了,把酒杯反过来给李杏萄看,“李先生,什么时候采访啊?”
盛实安见惯了陈嘉扬郑寄岚那样的硬石头,也不知道李杏萄怎么这么好对付,他傻着看她,竟然这就一点头,“你说了算。”
陈轲送盛实安回家,叫好了黄包车,盛实安坐了半条街,执意要下车走路吹风。路途不近,陈轲本不想同意,转念一想,怕她是胃里难受,于是结钱下车。谁知盛实安只是想问:“在车上不方便说,李杏萄怎么那么好说话啊?”
陈轲咬着后槽牙,低头打量盛实安,真想给她拿面镜子照照,看她能不能欣赏自己脸上这幅红晕遍布晕眩疲惫的惨象。把人喝成这样还不同意,李杏萄就该要成魔了。
盛实安还在喜滋滋地等答案,陈轲没忍住,把她脑门狠狠一戳,“疯子。我当你跟他是老朋友,谁知道你跟他是旧仇人?!你攒着主意去陪酒!”
盛实安连疼也不知道,顶着眉心的红,摇头晃脑,“非也非也。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喝完这顿酒,以后是朋友。这叫陪酒?这叫替老板分忧。”
原来她不缺心眼,看似没心没肺地占尽爱护与珍惜,却也记挂着要还些什么给他。
这下陈轲没说话,凝视她半天,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我毕业后会留任,先做讲师。有公寓,有薪水,不多,但会比现在好。”
原来是未来的清华大教授,不过盛实安不知道他说这个干什么。
陈轲也没指望她懂,一切都只是计划,没有变成铅字,悬而未决,所以本也不该说。他拿手背在她后背一推,“好好走路,想吐就说。”
盛实安还不想吐,哼着歌走路,幼稚地就着路灯弯腰观看路面上的小草,夜风中摇曳的蒲公英、矢车菊、狗尾巴草、桑耳……绝对不踩,蹦蹦跳跳地迈过去,裙摆飞旋。
陈轲跟在后面,插着兜沉默地走,突然叫她:“站住。去屋檐底下。”
原来是下雨了,盛实安去屋檐下站好,陈轲去借来一把大伞,撑开来,把两人罩在伞里,迎着雨丝回银闸胡同。
伞里憋闷,盛实安只觉得热,离他八丈远,陈轲于是把伞歪过去,走到公寓楼下,盛实安一回头,看见他肩膀上湿了一大片,打个小嗝,挠头说:“我害得你淋雨,你不早说。”
陈轲微笑,“我害得你喝酒,你早说了?”
盛实安毫无悔意,耸耸肩。陈轲把她送进楼道,吩咐她等着,他去买点解酒的东西来。
盛实安酒量平平,的确觉得烧心,老实等着。等了不知多久,望着雨丝快要睡着,终于看见有人撑着伞大步走来,把一只大盒子堆到她怀里,“回去吧。不送你上去了。”
原来不光是解酒的蜂蜜,还有大堆零食,甚至还有一小碗白粥,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的。盛实安抱着东西上楼,从走变成跑,头一次对缺东少西的小公寓归心似箭,到了门前,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叮叮当当掏出钥匙开门。
走廊里没灯也没人,黑洞洞的,只有几分稀薄的月色,和一点橙红的火星,一同勾勒出门边的人影轮廓,高而且沉静。火星一闪,他吐出一口青烟,问:“喝多了?”
竟然是陈嘉扬。
盛实安顾不上想是真人还是她的酒后幻觉,顾不上想他在这里干什么,只借着光线把钥匙插进锁孔,着急忙慌地转两圈,打开门,也顾不上拔钥匙,更没空请陈嘉扬进门或滚蛋,冲进去推开卫生间门,掀开马桶盖,吐出大半口酸水,随即干呕两声,抱着马桶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
一进包间就往胃里垫零食小菜,还是没压住,胃里要着火,嗓子眼要被烧断。视线余光看见陈嘉扬仍靠在门边抽烟,盯着她抽,目光深晦。她想去关门,但吐得胳膊都软了,连马桶都要抱不住,右肩上突然一阵针刺似的锐痛,她咬紧牙根,抬起左手把那只肩膀捂住。
陈嘉扬跨过门槛走进来,烟头丢进垃圾桶,弯腰把她扶稳,防止她一脑袋栽进马桶里去,另一手捂住她肩膀,捂出点温热,冷声问:“还想吐?”
她七荤八素的,摇摇头又点点头,陈嘉扬轻轻拍背,可她半天也没吐,又摇摇头,硬邦邦地说:“我不吐了。”
她喝多了就是这样,脑子被酒精烧断片,连自己身上怎么回事都想不明白,说了想吐又不吐,说不吃东西又四处找,眼下多半不记得跟他有仇,也弄不明白肩膀为什么疼。陈嘉扬不再问,把她软绵绵地拉起来,捞住头发洗了把脸,连拖带抱弄到床上。
盛实安被他摆成什么样就停在什么样,坐在床边瞎琢磨。陈嘉扬去把门外那盒子拿回来,看见里面的东西,挑出几样,又叮叮咣咣找出厨房里神似水壶的器皿,开火烧水。盛实安抬头看见,恶声恶气说:“那是咖啡壶。”
陈嘉扬手一顿,把水倒掉,“那烧水壶是哪个?”
盛实安又不搭腔了,魂飞天外,往床上一倒。
陈嘉扬没耐心找,就用咖啡壶烧水,烧出热水兑蜂蜜,两只杯子交替,倒来倒去晾凉,端去床边。他伺候醉鬼一向没好脸,今天照旧拿膝盖蹬她,“起来喝点。”
盛实安头蒙着枕头,闷声闷气问:“你来干什么?”
陈嘉扬猝不及防被噎了一嗓子不痛快,冷冷道:“来看看姑娘的好酒量。”
放在往日,盛实安该踹他一顿解恨,或者傻笑一通当夸奖笑纳,此时却没吭声。
他弯下腰一看,她已经睡熟了,小脸通红,耳朵通红,露在外面的一截脖子也通红,隔着距离都觉得滚烫。
陈嘉扬蹲下给醉鬼脱鞋脱衣服,盛实安任由他大手大脚地折腾,睁开眼,皱眉说:“陈嘉扬,你生什么气?”
陈嘉扬道:“那你高兴什么?瘦得跟鬼一样。”
脱得只剩内衣时,盛实安捂住胸口,又叫一句:“陈嘉扬。”
这声不同,她不再凶,声音软,睫毛颤,委委屈屈,糊涂透顶,是往日情态,同样熟悉的还有手掌下玲珑有致的身体,纤细而肉感,稚嫩而诱人,瘦了不少,微凸的小肚子扁扁的。
他的手停住,目光凝在她五指下雪白的内衣边,也无焦距地凝在她晕红的面颊上,大脑还沉浸在泼天的不快中,全身骨头却乖觉熟稔地发紧。
他半晌才应:“怎么?”
盛实安又是许久安静,随即软绵绵翻个身,趴在床上,把下巴放在小臂上,仰脸看着他,颠三倒四地说:“我怎么肩膀疼?”
陈嘉扬莫名松了口气。他抬手把她小床上的小被子一掀,盖住虾似的粉红的身体,“废话,外头下雨。”
脱臼过的地方再痊愈也有缝隙,阴雨天总是疼。盛实安睡着才忘记疼痛,没睡多久,又被连绵的春雨渗入梦乡,屋顶漏雨,地板湿得反光,镜面上滑下一条条水痕,口鼻间血液里全是酒精醉人呛人的气味,一点火星都能烧光她这颗酒心巧克力。
她泡在粘腻的雨里,快要窒息、快要醉到颠倒,想要上岸,于是翻个身,爬上身边男人的胸膛,当他是一座清凉的岛。
隐约知道眼下的境况,但是一切又太肖似在金鱼胡同里醉倒的夜晚。她新近看上卖果酒的姑娘,痴迷美色,日日光顾,带无数酒瓶回家。那些酒入口甘甜,后劲却大,她喝多了,谁也不能安生,陈嘉扬起初拎起她揍,后来认命,泡杯糖水蜂蜜水灌她一肚子,再被她闹腾一夜,等她酒醒,他已经没心情秋后算账,有气无力打发她去吃饭,“我煮了面。”
通常是一碗阳春面,连个鸡蛋都不会卧,葱花切得鬼斧神工,堆得老高,盛实安挑食,过了很久才开始吃葱花。
她不后悔,但在他身边是有过缠绵的好日子的。缠绵的往事让旧日情人也变得不那么可憎,相反,潮湿的春雨夜和血液里的酒精让满心渴望变得顺理成章,面对情欲时的人是如此脆弱摇摆的动物,盛实安尤其。
陈嘉扬不吻她,她就吻他,唇舌相连时他浑身一颤,抬手格住她,轻声道:“盛实安,别动。”
仿佛他们是两具多遥远的躯体,站在战争的废墟上,应该为遗迹默哀,不该有这分旖旎。
她不理睬,从喉结吻到下颌,从下颌吻到嘴唇,陈嘉扬推了她一下,她又黏上去,小手捧住他的脸,闭眼舔开熟悉又生疏的唇缝。不知道陈嘉扬是什么时候把她推下来压在身下的,覆在她身上,大手罩住脑袋,轻柔地拨弄发丝,抚摸额头光洁的皮肤,久久地注视她的眼睛。而盛实安只顾着疼得皱眉头掉眼泪,转脸在床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满脸通红羞耻的表情,诧然睁大眼睛。
她浑身都不像自己的,而陈嘉扬用拇指揉开她的嘴唇,要她叫出声,她含糊粘腻地告诉他:“不行,隔壁有人……”
陈嘉扬志得意满地笑起来,“没人,尽管叫。”
盛实安觉得房间里的水面越来越高,桌椅板凳都漂浮起来,咖啡壶里被灌满清水,可怜地漂到床边。天花板漏雨,淅淅沥沥变成倾盆大雨,她被从头浇到脚,在小岛上沉沉浮浮到天色微亮。
折腾了太长时间,两人都是一身薄汗,气味丝丝缕缕从每一个细胞里渗出来,餍足与空虚交杂,盛实安骨头软了,把他一推,下床冲澡,冲完回来,径直滚进被子,小口喘气。陈嘉扬许久才起身去洗了个冷水澡。
盛实安睡着了,他环顾四周,椅子上堆着衣裳,沙发上堆着饼干盒和一堆书,连个坐人的地方都没剩,标准的盛实安。他伸手够来床头镜前的烟盒火机,点一根烟。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闹钟也快要响,火机“咔哒”一声,盛实安就睁开眼,伸手跟他要烟。
他将点燃的烟给她,自己又抽一支出来,火机却打不亮,他做个手势,示意盛实安别动,用她的烟头点他的烟。
盛实安垂着眼抽,嘴唇一张,吐出一口氤氲的烟圈,不但不搭理他,还翻了个身,用细瘦的脊背对着他,自己朝着翩翩的窗帘流苏,打个呵欠,看起了清晨之前的风景。
陈嘉扬又打半天火机,总算打亮一簇火苗,吞云吐雾半晌,才问:“昨晚楼下是谁?”
楼道相互贯通,人声彼此都听得见,他听到有男人送她回来,听到她等在那里,又跟人告别。
盛实安丢掉烟蒂,爬起来翻架子翻柜子找衣服,套上吊袜带,单腿蹦着穿丝袜,“不关你的事。”
陈嘉扬微笑了一下,“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盛实安扣上内衣,披上衬衫,闻言回头,看着他,认真问:“是吗?”
翻旧帐可耻,但不翻忍不住,不翻更对不住眼前这位的自负。
陈嘉扬沉默了许久,手里一根烟快要烧断手指头,方才用下巴一点凌乱的床单,示意她回答:“那这算什么?”
是她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不过也没所谓。
盛实安烧一小杯热水,又走进简陋狭小的浴室,头也不回,“我想做。你总不至于跟我要钱,你不也睡了?要洗漱稍等,我着急上班,你倘若有空,帮我泡完咖啡再滚。”
浴室水不热,盛实安打着哆嗦洗了个脸,化好妆走出来,陈嘉扬已经滚了。
时间太早,左邻右舍都很安静,像没人似的,盛实安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走出门,锁门前最后看一眼里面的景象:床单没整,咖啡没泡,一片狼藉。他只带走他的东西,如此绝情,连钱夹都没留下。
陈嘉扬下楼开车,去刘八爷府上。刘八爷年事已高,难免有头痛脑热,旧伤时常发作,于是寡居的秦太太从内院搬出,将厢房留给住家的医生和看护,方便起居,自己住在前院。
女人其实正值盛年,又生活优渥,头发丝乌黑,虽然衣裳鞋袜非黑即白,不过妆点入时,还有几分新派,从杂志上学来营养学,订购了牛奶,每天清晨送来,她亲自出来送牛奶瓶,正碰上陈嘉扬下车。
陈嘉扬打死了秦海仁,说仇也是仇,可秦海仁成了人物便鞋底发飘,迟早惹大祸,那时惹了陈嘉扬,反换来秦太太与父亲余生顺遂,她倒也不跟陈嘉扬撕破脸。陈嘉扬关了车门,对秦太太稍稍一点头,问八爷起来没有,秦太太便也一点头,“起来了,在里头。”
陈嘉扬跨进门槛去内院,刘八爷正持剑打太极,精神抖擞,看见了他,眉毛一抖,“昨儿不是刚进门扭头就走?你还知道来?”
老家伙酸不溜秋,喝醋都要酸倒醋瓶子,陈嘉扬懒得搭理,叫人倒茶。
昨日他来探望刘八爷,正进门问好,阿耿急匆匆跑进来,耳语一阵,告诉他盛实安在和李杏萄吃饭。他仇家无数,哪里记得李杏萄是谁?阿耿咬着耳朵,如此这般一说,他想起来了,李杏萄如今在做期货经理,也算平步青云,可比起在银行时的前景是差得远了。
跟李杏萄有过节,盛实安这顿饭能吃上什么好果子?
他撇下八爷就走,去那间烤鸭店,得知李杏萄的饭局已经散了,于是开车在大街上刷了一遍,没找到盛实安,只得到她家门口等,还以为盛实安要掉着眼泪豆回来,他想想都麻爪,谁料盛实安酒气熏天,且心情不错,显见得是把李杏萄喝趴了,非但如此,还将他按倒在床,一顿好睡。
刘八爷放下剑,弯腰眯眼看他,“当年跟没见过姑娘似的闹失心疯,逞凶斗狠巴巴的弄死我女婿,合着如今你也没在姑娘身上捞到痛快?”
陈嘉扬靠进圈椅,困得打呵欠,“不劳瞎操心,我俩好着呢。”
刘八爷心里明镜似的,含笑问:“找人跟着呢吧?长点心眼,别让人拿姑娘当枪算计你,到时候没人给我扶灵,那我可真亏。”
这次陈嘉扬只闭眼哼一声。
亦师亦友亦敌,又是前浪后潮,刘八爷不愿看他顺心如意,也不愿看他零落成泥,都写在脸上,是真将他当自己人。
而秦太太是客气,可心里装着事。
陈嘉扬出门上车就拍阿耿,“找人看着秦太太。”
阿耿问:“干什么?”
陈嘉扬昨夜进门,秦太太出来迎,他一眼看见秦太太房里黑着,可电力不稳,电灯猝然一闪,灯影幢幢,恍惚是一个男人扒在窗边听动静。
阿耿反应半天,惊诧道:“秦太太找面首也要管?这位是真大小姐,主意大家底厚,这咱们管不着吧?管东管西管天下雨人放屁,不怕再得肺炎?”
陈嘉扬摇头,“她有亏心事。哪回不是见我进门打个招呼就回房,今天反倒殷勤了,还送我出门?找个面首值当这样?”
那是在观察探勘陈嘉扬的脸色,若没做亏心事,看人脸色干什么?
找面首是小事,跟他身边的人纠缠不清就麻烦了,何况秦太太本就与他有仇。阿耿明白过来,转头便吩咐人去胡同口蹲着。
而盛实安这厢赚外快赚得日渐嚣张,不差钱写在脸上,终于被张总编看出端倪,端着茶杯路过,停步问她:“干别的活儿了?”
盛实安正趴在桌前午睡,问什么答什么,迷迷糊糊一点头,“不行?”
张总编把这钱串子薅起来殴打,“吃锅望盆、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盛实安抓起词典抵抗,一面躲一面骂回去,“你才缺德带冒烟呢,不让小兼职干别的活儿,你是什么品种的螃蟹?!”
张总编这才想起来她是个兼职工,挠挠头,无言地走了。
从此之后,盛实安赚外快也不再遮遮掩掩,把报社办公室当自家书房,翻译完英文笑话,便从抽屉里拿出杂志社要用的文章接着翻,作伏案苦读状,全然无视张总编抛来的无数白眼,连同事们的八卦新闻都懒得听。
事事不关心,然而风声雨声总要窜入耳朵,这日楼里走廊上一片哗然,有人尖叫喊人:“来人呐!刘总编这是怎么了?!”
张总编正吃油酥烧饼,来不及擦手,窜出去看,果然对面戏剧通讯报的刘总编晕倒在地,看样子是心绞痛发作。刘总编是个男黛玉,遇事就晕,张总编熟门熟路从他衣裳口袋里掏出救心丸,倒进嘴里,刘总编果然悠悠醒转,还犯着晕,眼泪汪汪握住张总编的手,“多谢你,朋友,不然我有命赚钱也没命花啦!”
盛实安抱着水杯,边吹凉滚水边看热闹,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望向对面报社寒碜的门脸:桃符是前年的,门帘子破了俩洞,风一吹就露出里面的职员们,个个面有菜色,哪像有命赚钱的样子?
张总编也觉得听到了疯话,于是装聋作哑,三下五除二把人搀起来送回去,听说刘总编又要接着见客人,于是打发盛实安跑趟腿,去药房拿些救心丸来。
这才刚吃过一盒子救心丸,怎么还要?是果真要当饭吃,还是有意耍她玩?盛实安不肯去,张总编附耳过来劝她善良:“老刘这人心脆,一天指不定要晕几回,救心丸宜多不宜少,赶紧去!”
她这才意识到药品急需,连忙站直,接过那个小药瓶,登登登跑下楼。
老楼前面空地大,地面又不见天日,被远近的酒楼戏院当停车场,也被人当作谈脏事儿的绝佳地点,此时就停着几台车,站着两个人,背对着楼道口抽烟。
盛实安拍一下那人的背,那人没反应,她又开口说:“借过。”
那人原本结结实实地挡着路,听到她声音,脊背一僵,原地站直了,转回头来,毕恭毕敬叫:“小姐?!”
原来是阿耿,盛实安一时十分诧异。阿耿更诧异,“这么巧,您出来了?”
什么意思?他在这蹲守她?
盛实安眉头一拧,阿耿吓得一激灵,连忙解释,手脚并用,“不不不,您别多想,我们在这附近吃饭,下来抽根烟。”
“我们”?
盛实安目光往旁边找,果然另一个人眼熟得多,背靠红砖墙,屈着一条腿,正匪气十足地吞云吐雾,见她眼放冷箭,他淡定极了,拢拳头咳嗽一声,笑问:“出去?”
不要脸!被她睡过一次,就当自己了不起?
盛实安不跟他一般见识,正要离开,陈嘉扬接着说:“去哪?我送——”
话音未落,有人从楼上飞奔下来,边跑边喊:“小盛!小盛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陈嘉扬后半句话衔在嘴边,盛实安回头,见是报社里的一位男编辑,这位男编辑精通多国语言,个子高皮肤白,衣装考究,总穿成花孔雀状,因此是各位女性职员的心头肉,盛实安没想到这位英俊男子有空找自己,站住脚,迷惑道:“一起?一起买药?”
男编辑道:“张总编怕你累着,叫我帮忙。天太热,怕你中暑,我给你带了把阳伞。”
事情做得太明显,连陈嘉扬脸上都不易察觉地划过一丝嘲讽。唯有盛实安信以为真,被阳伞撑开罩住,还诚恳道谢,又拍阿耿一下,“借过。”
阿耿连忙让开,她大步走向外面,头也不回。阿耿又习惯性地一个箭步上前,替她拉车门,盛实安一错身,脑袋后面长眼似的,回头用口型对他说:“别跟着我!”
而陈嘉扬将目光从罩住两人的伞上移开,后半句被彻底吞下了肚。
阿耿果然没再跟,盛实安和男编辑走到路口的药房,这家却不售卖这种药品;他们又跑到半条街外的另一家,仍然没有。盛实安索性和男编辑分头行动,自己奔赴这附近最大的一间药房。
门口顾客乌泱泱围着等开药,盛实安先挤进去抓住伙计,“有这种药吗?”
伙计看了她手里的药瓶,又看她的脸,一丝动容,被老板娘一瞪,连忙绷住,指指队尾,清清嗓子,大声说:“药是有的。不过你长得好看了不起?长得好看也得排队啊。”
盛实安百口莫辩,灰溜溜到后面去排。前面是个高大汉子,她问人家:“这得等多久啊?”
汉子低着头打盹,全没听见,是汉子前头的姑娘探头回来,“几分钟一个人。……小姐?!”
盛实安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己今天走什么运——这姑娘细眉毛瓜子脸白皮肤,正是阿柠。
阿柠今天轮休,来替母亲开补药,好久没见盛实安,阿柠索性到后面来,跟她一同排队,还习惯性地替她整一下衣领,递手帕给她擦汗,把荔山公馆的事絮絮叨叨说一遍——樱花树没开花,桃花树也没开,白尾巴孔雀在孵蛋,毛掉了一地,厨子觊觎了好几日孔雀蛋,末了想到安小姐走了,做了也没人吃,十分惆怅;除了郑寄岚,家里好久没来过外人,郑寄岚来的时候也只是神神秘秘地把门一关,不知在撺掇什么邪门歪道,还总是撑不到饭点就跑,因为陈先生近来脾气差得见谁烧谁。
倒没见他脾气差。不过盛实安以过来人的身份规劝她:“可别辞,租房子太麻烦了。”
阿柠叹口气,小声顶嘴:“陈先生以前只是喝多了不好伺候,现在天天都不好伺候,你又不在,谁管得了呀?”
人在北平,难免与相关人等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起往事人物也不可避免。盛实安掂着药瓶,面无表情,推她往前走,“不伺候不就结了。他还能把你开了不成?”
两个小个子挤进人圈,凭借身高优势,小鱼似的挤到前头,麻利开了药,盛实安拦一辆黄包车,又往回赶。
路途不远,来回不过十几分钟,车子飞驰着穿过熟悉的街巷,盛实安在车座上拄下巴观看街边满眼的绿意,难免想起去年那场突如其来的雨。
原来才是去年的事,眼下想起,胸中波澜不惊,仿佛当时心脏的砰砰跳动都是儿戏。彩云易散琉璃脆,不过如此。
盛实安在心里对自己摇摇头,自认真是薄情。待到回到楼下,远远看到楼下人还没走,她满肚子烦躁却“轰”地腾了起来,走近了方才看清,阿耿不在那,是陈嘉扬一个人站在那里,她边走边问:“你挡路没完了?不就是——”
她看都不多看一眼,脚步不停,他侧身让开,她就走进楼门,迎面撞上一座弥勒佛,正是张总编,伸胳膊拦住她,对她横眉竖眼的,“怎么说话呢盛实安?!认识这是谁吗?这是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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