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实安在时尚杂志终于交到新饭友——跟她吵架扯皮的同事四处树敌,敌人与敌人同仇敌忾,这位同仇敌忾的女同事平时穿香奈儿擦蜜丝佛陀,一身非黑即白优雅干练,昨天两人一拍即合,今天约定下班带盛实安去吃私藏的好东西。盛实安还以为是法餐厅,特地穿了新裙子,谁料到地方一看,竟然是饺子馆。盛实安傻眼,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人知道她最爱吃鸡蛋饼,于是泰然处之。这家店里的饺子的确美味,眼下正是秋天,西红柿又甜又水灵,西红柿馅儿的饺子也格外爽口,两个女孩吃了三盘,举手还要,第四盘很快端上来,还端来一小碗凉菜,“送的。”盛实安听出这声音,也认出这截清秀白皙的手臂,想到一个认识的人家里也开饺子馆,晴天霹雳,她默默抬头,嘴里还塞着俩饺子,像个发腮的兔子。女同事则觉得这嗓子清越动人,抬头一看,今天店里端饺子的一表人才,摘掉围裙就能当教授似的,调戏道:“谢谢呀。这菜我没吃过,叫什么?”陈轲微笑道:“你没吃过凉拌西红柿?”女同事颇没面子,不爱搭理他了,盛实安则觉得他挺不给人面子,也不爱搭理他了。吃完饭结完账,女同事先出去透气,盛实安没好气地说:“凉拌西红柿了不起?”陈轲对盛实安身后一点头,“妈,这是盛小姐,杂志社的高级翻译。她开玩笑的。”盛实安心里一咯噔,连忙打招呼鞠躬握手,连声说:“凉拌西红柿挺好吃的,真的。”饺子铺老板倒不在意,握住盛实安的手,弯着眼睛笑,苏州口音还在,软软的,其实内含精明,“好吃就好呀。今天实安有应酬,赶紧去吧,下次千万再来,阿姨给你留几只鲜肉月饼。”盛实安读出陈太太的弦外之音,但不好不去,有些忐忑。谁知约定那日,盛实安到了饺子馆,陈太太却恰巧回了家,倒是如约留下几只饼。盛实安啃着月饼等饺子,店里又来了一伙食客,伙计忙活不过来,陈轲卷起袖子下厨房,亲自煮了饺子端来,盛实安把碟子推给他,“我给你倒了醋。”陈轲道:“谢谢,我不吃醋。”说罢自己倒一小碟酱油。二人埋头苦吃,谁也没多话,热腾腾地吃完,伙计又端来一盘,让少东家老实坐着吃饭。陈轲谢过他,拿起醋瓶子给盛实安添,盛实安开口道:“你妈妈知道我叫盛实安。”瓶子一抖,溅出几滴陈醋。陈轲竖起瓶子放好,不动声色,“知道。”盛实安又点点头,接着吃,盘子里有一只饺子又胖又大,她夹起来送到陈轲碟子里。陈轲道谢谢,她闷头说:“别谢谢我。你三番两次帮我,我还没认真道过谢呢。”她今天来者不善,陈轲放下筷子,“实安,你想说什么?”盛实安擦擦嘴,“你为什么不要我的谢谢?”刚认识陈轲的时候,盛实安想来他家的饺子馆吃饭,因为觉得这个人工作好多,好有意思,后来再也没有想过要来,说不清是近乡情怯,还是扮傻装瞎。她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不要别人说谢谢: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不想听到那个人说谢谢。今天她决定问清楚,因为再不想装着糊涂占遍便宜,也因为多少有些跟自己赌气,于是就这么直愣愣地说出来了。陈轲还拿着筷子,伙计在端着五六盘菜耍杂技似的走来走去。隔壁客人点了铜锅羊肉,白汽若白云一样滚起来,滚得整间小饭店朦朦胧胧,视线都模糊不清,隔了半晌,盛实安看到陈轲低下眼睛,展颜笑了。他接过伙计递来的橘子汽水,替她拧开,放到跟前,食指顺便指了指她的胸口,“盛实安。”盛实安挺起胸脯,以为陈轲要夸她什么。然而陈轲笑着说:“你这里头装不下我。”盛实安抿了一下嘴唇,“你怎么知道?”陈轲接着吃饺子,埋头说:“我比你知道。”盛实安第二次追求的人于是这样拒绝了她,新的罗曼史还未开始就告惨败。有工作的好处终于在这时显现:加班忙得晕头转向,竟然没空伤春悲秋;不仅如此,还有大把真气人的事砸来:之前跟她扯皮吵架的同事原来不是生性刻薄,而是找好了下份工作,一举跳槽不说,还带走了早就约好稿的专栏作家。这下盛实安所在的媒体再次遭遇开天窗危机,不同的是这次的杂志规模名望都大,不能随意搪塞,而上一期其实已经提及过本期的内容,这位名作家倘若不来,势必要捅出大篓子。副主编愁破了头,不大露面的主编亲自出面,商定一次饭局,单独请出那位作家,又请一群设计师作陪,让副主编带手下人去聊聊。平日盛实安跟那位同事交集最多,矛盾最多,前几天被闹得焦头烂额,眼下又要四处找大腕来补漏,虽然四处碰壁,但好在终于找来一篇文章替补;副主编觉得盛实安得力,自然要带她同去,实则盛实安在那里也只有发愁的份,因为这位名作家实在不好相与,整顿饭除了抽烟,便是跟一位大名鼎鼎的设计师闲聊,压根没有要看一眼旁人的意思。副主编看手下,同事们看盛实安,盛实安看天花板装死,谁料屋顶是镜子,这一装死,撞上了无数同事同样装死的脸。盛实安连忙扭头,面向包间门外接着装死,这下有惊喜发现:对面包间的门也没关,她正看见一个人在门边倒酒,这人长身玉立面带桃花,正是郑寄岚!可算遇上了救星——时尚界多的是他约会过的模特和编辑,这饭桌上至少三成人跟他熟。盛实安狠狠使眼色,示意好兄弟来煽风点火说句话。郑寄岚果然大善人,抿着红酒看她口型,对她的意思照单全收,遥遥一点头,片刻后来敲门打招呼,一眼看出副主编是盛实安这边的,含笑握手,“陈先生听说您跟刘设计师在这,特地来打个招呼。”正说着,他后头一个人侧身让开服务生,缓步走进来,盛实安霎时没了话。谁能想到?郑寄岚如今已经是银行二把手,怎么还要和陈嘉扬一同陪酒?那名作家跳起来拉椅子,陈嘉扬在作家和设计师刘以雍中间坐下,先接过副主编敬来的酒,又跟刘以雍一碰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跟正常人来往了。郑寄岚走来盛实安身边拿红酒,耳语解释道:“厨子陪老婆坐月子,阿柠回家休息,我俩只好下馆子。你瞪什么瞪?”盛实安没话说,不瞪了。对面的陈嘉扬坐正看她,盛实安把头一抬,又看天花板。她装瞎,他也不多话,稍坐就走,推杯换盏两三回,起身跟刘以雍握手,招呼郑寄岚离开。他们一走,席间气氛缓和下来。对面几位察言观色,只觉得副主编这边深藏不露、得罪不起,当即压下跳槽的心,当没事人似的,第二天将稿子交了上来。就像是时钟被往回拨了好几圈,剑拔弩张的情势一夜间变得风平浪静。盛实安上午没上班,中午代副主编请写替补稿的作家吃了顿饭,下午回大楼工作,轻轻松松准时下班,外套都懒得穿了,一手拎外套一手拎包,蹦蹦跳跳下楼去,又在楼门口站定。马路边停着辆车,车边站着人,太阳镜遮脸,倨傲而招摇,看见她下来,他颔首把眼镜腿向下一拉,露出双眼睛来看着她。是大资本家,种颗芝麻都要回报,想必是来找她讨债的。盛实安走过去,清清嗓子,“多谢你。”陈嘉扬道:“不用。”盛实安又问:“你认识刘设计师?”他说:“刚认识。”街上人来车往,谁也顾不上谁,没人关心街边面对面的一男一女,他们是块背景布,不甚亲密,体面客气。隔一会,陈嘉扬问盛实安:“有难处不吱声?”刚工作就碰上恶人,的确好难,同事们不知道,其实盛实安躲在盥洗室哭了好几场,不过同仇敌忾的那位时髦美女也哭着找她诉过苦,所以她猜想大家都一样。所以她垂着脑袋说:“我能解决。”她低头,陈嘉扬更得低头,看了半天,看得清的只有鼻尖,白白尖尖的,不知道哭的时候弄得多红。还有局部露在外面的胳膊腿,瘦了不少,看起来好可怜,他又想起从前她总是央求厨子做脆皮烧肉。最后盛实安一抬头,他道:“那就好。我送你?”盛实安给他看手心的零钱,“我坐电车。”他点头道别,“车来了,赶紧跑。”盛实安拔腿就走,在千钧一发之际登上车,从车窗里伸手,向他摇了摇。长长的电车转过街角,她靠住背后的金属,长长长长地吐气,把后脑勺往后重重一磕,乘客都鄙夷地看她,不知道这人怎么这样紧张,像是没坐过电车似的。中午吃得太多,晚上干脆为瘦身节食,可是半夜又饿,盛实忍了又忍,去翻冰箱,只翻出一堆汽水和发霉的西红柿,只好打开一本菜谱,阅读脆皮烧肉的配料表解馋,流着口水睡着。简直惨绝人寰,无法想象几个月前她还在过半夜吃佛跳墙的生活,盛实安越想越馋,次日进包子店吃早餐时狮子大开口,要二两包子二两油条一碗豆浆一碗小馄饨加一碗芝麻汤圆,打算大不了吃到中午。油条泡进豆浆里,盛实安埋头吃,听到隔壁的光头大爷们口若悬河地交换新闻,“洋人心眼儿坏,这事儿您还不知道呀?咱们平头百姓好欺负也就罢了,身家底子厚的难道少受委屈了?堂堂九爷够硬气吧?昨儿晚上连九爷都夹尾巴跑了!”盛实安不见外,鼓着腮帮子偷听还不够,还转过去问:“哪个九爷?”还有哪个九爷?就是金九霖。青帮上门,在金府住下,早晚催促一遍还款,与金九霖碰面时还含笑叫一声“老先生好”;和和气气,但越是和和气气越让人心慌,金九霖知道那些住进府里的人有枪,守在府外的人也有,并且明目张胆挂在腰里,并不怕任何人知道。紫禁城里乾坤易主,紫禁城外也乱了套,四海之外的地球上,谁是天谁是地,金九霖如今终于有了成熟的理解,绝不会再做任何蠢事败坏自己如今仅有的一条命;然而经过上次府里下人为盛雩安当眼线的事,金九霖谁都信不过,昨夜收拾了些细软金银,躺进送垃圾泔水的板车,从青帮眼皮底下翩然消失了。欠款实在巨大,够买几座小国,债主花了半天就将北平城翻了一整遍;金府不缺机灵人,金九霖的贴身奴才没等盘问到自己头上,一马当先,将府里一个粗使丫头拖到外头,当街砍了一刀,生怕巡警不把自己押送走;待到走进监狱,这人再次扯嗓子大喊,向全部狱卒警员和犯人声明自己所犯的是杀人重罪,而金家少爷死了小姐走了老爷也跑了,绝对没人来赎他,如果他消失,一定是有人做手脚。这桩凶案成为杂志社里最热门的话题,大家称赞这人脑子当真好使,盛实安则腹诽金府明明有这么多人才,当时竟然派个二管家去香港。一波未平,大事又接连发生——再次日清晨,街头巷尾重新贴满了盛雩安的通缉令。得知金家两个人接连失踪,盛雩安没吭一声,花几个晚上将一根梳子齿磨成细条、将一件旧背心拧成绳子,黎明时轻轻捅开牢门锁、勒死看守、拿了钥匙、换上看守的衣服,随换班队伍走出京师监狱,汇入人潮,就此销声匿迹。在牢里待着能保命,逃狱则是拿脖子对抗几百条步枪,以盛家人的镇定和自私来判断,盛雩安这是真疯了。盛实安看到通缉令是在这天傍晚,她下了班,在银闸胡同口买包子,眯眼看旁边的告示,还没看清,先多嘴多舌,“通缉令?要是通缉有奖,我就去抓贼。”老板娘道:“就你这小个头儿还抓贼呢,多当心吧,去隔壁买把锁,晚上锁好门。对了,上楼叫八子送你,不然黑洞洞的多吓人。”八子是个小男孩,嘴甜得不得了,盛实安乐意极了,嘴皮子答应,手摸八子的脑袋,眼睛则终于看清了告示上的人名。老板娘见她脸色发白,疑惑问道:“怎么了?”盛实安包子也不接,转头就跑,四处找不着电话,坐黄包车就近回公司,打电话给荔山公馆。电话是阿柠接的,盛实安问:“陈嘉扬呢?”陈嘉扬不在家。盛实安挂掉电话,又打给银行,陆秘书还在,告诉她:“安小姐?陈先生今天没有来银行。”陈嘉扬压根就不在北平。以他认识的各位厅长的为人和本事,绝不够让人信任办事水平,因此,当日盛雩安一进京师监狱,监狱外的四条道口就多了几口人。这几位全是和兴帮时就跟随的精锐,清晨时一个监狱看守压着帽子下班,没过三分钟,这位看守身后就不为人察地粘上了六个尾巴。盛家三少毕竟出身高贵,不懂这些旁门左道,纵然无比小心,仍是没能发现。青帮人马已经将金家田庄产业翻了一大圈,没人知道金九霖去了哪,而盛雩安替金家办过无数事,总比旁人了解更多,不管他是去找金之璃还是金九霖,都值得一跟。陈嘉扬开车亲自跟上,问阿耿道:“他去通县做什么?”阿耿手下有人是一直跟着盛雩安的,了如指掌,将所知的全盘托出:盛雩安上次来通县替金九霖办事,是因为此地有金家的田庄;事情办完,因为金之璃说起过,他顺便还替金小姐来佳直寺上了炷香。”寺是不知名的寺,地界不小,是金太太母家修葺供奉的私产,如今是金太太的老乳母住着,殿里始终为金太太点着香烛供着牌位。原本以为盛雩安逃狱是为找金之璃,看到这寺,大概有了数——盛雩安纯粹是来找金九霖,又是钱的事。黄昏时,盛雩安早已换了平常衣裳,弄到架驴车,晃晃悠悠抵达一座空寺庙,下车转一圈后抬手敲寺门,指节没碰着门板,凭空顿住了。空气里弥漫着初秋的夜雾,淡白色,充满杀机。他匆匆一回头,看见街口停着辆车,当下心中一沉,知道上钩,打定主意,也不进寺了,溜着墙边,转身就走。夜雾浓重,人影眼看就要消失,阿耿匆忙下车追赶,又犹豫着不知道陈嘉扬要不要保镖,“陈哥?”陈嘉扬早已拔出枪,轻轻一磕,装上消音器,子弹上膛,同时他推门下车,疾走而来,将阿耿一推,抬起枪朝着夜雾里扣动扳机。远处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像是石头撞击。阿耿拔腿跑去,喘息着在墙根下拽住一个人的领子,“抓住了!抓——”盛雩安回肘反击,还没砸上阿耿的眼睛,黑漆漆夜色中有人伸来一脚,“砰”地踹上他的脸,随即陈嘉扬一弯腰,一手从背后拧住他胳膊,另一手打亮火机。火光闪烁,照亮盛雩安一脸死人般的苍白,脸颊上沾血沾灰破了皮,不仅是那一脚的功劳,是他一头栽倒在了石头上——因为左腿膝盖被子弹一枪打穿了。不理会盛雩安痛苦的痉挛抽搐,陈嘉扬枪口顶住他太阳穴,“叫人。”盛雩安凝视着他,剧烈喘息着,满脸屈辱愤怒,然而仍是抿抿嘴唇,“陈先生。”陈嘉扬看他脑子清楚,仍没松开枪,“你来找金九霖。为什么来这儿?”盛雩安道:“我猜的。”金九霖早年间与夫人不合,因为岳丈府是正经镶黄旗,而他祖上是包衣,这婚事虽然是由两江巡抚促成,却多少有些倒插门的意思;夫人傲气,金九霖跋扈,相处更是百般不顺,金九霖恨夫人眼高于顶,由此恨死了金家的家教,因而对两个子女采取截然不同期望,金之瑜要成人中龙凤,金之璃则要顺从温柔。夫人因此与金九霖爆发过无数次争执,若非命薄,恐怕如今还在吵;两家府上也日久不睦,不相来往,北平人都知道这夫妻算是分了家;如今金九霖手上的地皮被翻了个遍,唯有夫人家的产业尚未被想起来,他还能躲去哪?金之璃讲起过不少有关母亲和外祖家的事,其中离北平最近的就是这座寺,盛雩安赌金九霖就在这里。陈嘉扬松开他,直起身,吩咐人带盛雩安上车。盛雩安被拖动几米,突然踉跄挣回来,也不顾半条腿扭曲地弯着,只惶然抓陈嘉扬的裤腿,“……金之璃,她……”陈嘉扬轻蹬开他,示意他问完。盛雩安脸色白得像纸,分明失血过多,却像不知道疼似的,也不顾半条腿扭曲地弯着,扑上来试图接近他,“金之璃、金之璃是不是被金九霖藏起来了?旁人说她失踪——她去哪了?”原来不是为了钱。可金之璃要走便走,不会来这种旧地方煽情,盛雩安清楚,故此,他甚至盼着金九霖再做一件坏事。陈嘉扬垂头看他,在这人的眉眼中看出一股绝望至极催心裂肺的紧绷。大约是那双眼睛精致而似曾相识,竟然不忍多看盛雩安自欺欺人,平铺直叙地告诉他:“她看不上你们,走了。”盛雩安煞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像没听懂。陈嘉扬将他蹬开,摆摆手,让阿耿把人拖走,他仰头观瞻佳直寺里耸入云霄的高塔。塔顶有月有光,亮得人从所有当下中走神,“不堪盈手赠”,他收起手枪,不合时宜地想起古人的艳诗。盛家人仿佛天生有某种洞察的天赋,像盛实安一眼能看穿太太先生们的牌一样,盛雩安通过金之璃不吝啬的描述,早在见面之前便对金九霖了解得比常人都深。金九霖没跑去朋友府上,也没南下回上海,闹中取静,在人仰马翻的北平周遭几百里地中,他只选中了佳直寺当避难所。与金夫人横眉冷对大半生,如今还是要走进金家的铁门槛、被妻子的老乳母白目以对,也不好翻脸,厚着脸皮编谎话,求来个房间歇脚。说歇脚便歇脚,小脚老太太连铺盖都不理会,自坐在院里喂鱼喂鸟喂猫,并抱着狗念叨如今人心太坏,絮叨够足足三遍,才迈着小脚走开。金九霖情知这番絮叨全是说给自己听的,恨得牙痒,但事分轻重缓急,老太太一回房,他潜出小院,前往后厨——已经一天水米不进,他快要饿死。翻出素食品若干,金九霖蹲在灶台后,狼吞虎咽吃。这辈子从未想过会有这般光景,吃完不少,始才觉得自己如今活得不像个人,甚至有些理解在香港时被当猪当狗的儿子,霎时食欲全无。饭还得吃,金九霖捧半块菜窝头往嘴里猛塞,末了听外面没动静,方才离开厨房溜回没铺盖的斗室。床板潮而且硬,他站在床前思量几分钟,末了还是被更大的烦心事占据——欠着几千万,还在乎一张破床?他在床上坐下,费劲地躺好,朝里翻了个身,想起没吹灯,但也算了,就叹口气,合上眼,听得有人在身后问:“不着急?”话音玩味而带笑,脑海里几乎瞬间冒出某个心狠手黑的年轻人。金九霖方才进门时垂眼背身,竟一直没发觉有个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管一身骨头坷啦啦作响,他嗖地滚坐起来,看见那漂亮的煞星坐在灯下,正拿枪口拨灯花。金九霖坐在破木板床上,和坐在红木桌椅前的陈嘉扬四目相对,一时之间,室内静可闻针。金九霖终究用干裂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第一次见面,我就想问你,我金家惹你了?”陈嘉扬向后轻轻靠住红木椅,一时不想说话。并非不曾设想过报仇这日应当如何凶狠,然而事到临头,仇人的不堪和狼狈又让他觉得这没人样的畜生不配回忆和谈论父母与陈嘉安。他垂着眼想,寂静却让金九霖发毛。金九霖蓦地站起来,陈嘉扬却突然想起题外话,抬头道:“盛三逃出来了。”金九霖眼眶凹得像鬼,眼珠原本滴溜溜乱转,听完这消息许久,才呆滞地转过来,是真怕了。陈嘉扬把灯花拨亮,英挺的脸被映得光明凌厉,殊无温度,“您拿一桩婚事正着骗金小姐陪洋人睡觉,又反着骗盛三帮您赚中国人的钱。金小姐知情之后怎么做了,您是知道的,盛三呢?”他说得轻快,仿佛优等学生解几何题,然而金九霖浑身炸起鸡皮疙瘩,听出了浓厚的恶趣味,走投无路到向陈嘉扬求教:“……他也来了?”陈嘉扬摇摇枪柄,“昨晚上来了,没进门,我的人带他回北平去了。”金九霖膝盖霎时发软,险些跪下,“……回北平做什么?!”陈嘉扬道:“他聪明,不能浪费。您在这儿,是他告诉我的,他还想告诉找您的人。既然如此,我帮帮他。”金九霖盯着他的眼睛,瞳孔都要散,皱纹纵横的脸和某个冬夜里金之瑜烂咸菜似的样子重合,然而突然爆发出非同寻常的力量,鞋也不穿,他飞速起身逃也似的滚出房门。夜色太浓重,白雾四起,竟找不到方向,回头看去,茫茫的一团,只有陈嘉扬把玩着手枪,不急不忙缀在几步开外。金九霖慌不择路撞进一扇门,向前跑去,谁知撞上楼梯,只有向上,没有向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有路就走,接连上了三层,他鼻尖碰到空气,蓦地停脚。原来是座塔。佳直寺里有座舍利塔,高九层,天晴时望得到紫禁城。还要上么?陈嘉扬在后面,拿枪柄一下下轻磕栏杆,告知他离金九霖还剩三级台阶。难道还能下去?撞上枪口,撞上这个疯子?金九霖擦把汗,喘起粗气拾级而上。楼顶有莲花台,供着先祖排位,装饰无数鲜花,台子下花瓶堆了三四箱,年少时和夫人来佳直寺游玩,他贪玩佩了长刀,谁知严厉的乳母陪同岳母也来登塔,他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夫人摘下长刀,一把塞进花瓶箱子下的凹槽。没过几个月,岳母去世,又过不久,他与夫人也彻底翻了脸,再也没人来过佳直寺,倘若运气好,刀约莫还在那里。金九霖越走越快,汗流浃背,陈嘉扬隔着一层楼叫他:“站住。”差几步就到塔顶。金九霖停脚,转回身让陈嘉扬观看自己空空的双手。陈嘉扬的目光在他手上一划,他抬腿便上台阶,三两步爬上九层塔面,一脚绊倒,“嗵”的一声,仿佛塔都在颤动。陈嘉扬阔步追上去,金九霖也不顾牙都磕掉两颗,爬起来就往莲台下摸。谁料夜里的塔上还有第三口人,蓦地被惊醒,当头甩他一巴掌,“小姐的儿子女儿养不好,如今小姐的牌位都要动?!干什么你?!”竟是白头发的乳母,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替夫人烧香。金九霖顾不得,当胸一脚将人踢开,拖出花瓶箱,摸向桌下地面,而乳母被踢到楼梯边,撞得陈嘉扬一踉跄,却不知是哪来的力道,佝偻背的老太太飞快地爬起来,一把抓过扫帚,踩着小脚冲向金九霖。塔外栏杆是木质,早已风化侵蚀,被两具人体结结实实拦腰撞上,陈嘉扬听见一声喑哑的朽木撕裂声,有人惨叫着闪出塔外,随即他脚下骤然出现大片朗月清空。第一反应是俯下身趴下地,蓦地伸出胳膊,手指摸到了老太太的肩膀手臂粗布衣,末了终于千钧一发地抓住她手腕,同时另一具沉重的人体坠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金九霖砸坏了三块青砖,迸裂的脑浆子和四散的肢体吓坏了几个小沙弥,都躲在老太太屁股后头不敢看。老太太搬张椅子,在尸首面前先后接受青帮和警察的盘问,细细讲述事件经过。青帮看惯的事,有的小警察还没见过,问道:“怎么偏要这么着聊?”她冷笑道:“你们不是要收尸回北平?我多看看,心里喜欢。”几车警察、十多车青帮、外加一台骚包的樱桃红色名牌轿车,一夜之间聚在了佳直寺,寺里人来人往,寺外人头攒动,本县人倾巢而出,来看这几十年难见的一场大热闹。警察们庆幸这大麻烦事终于在北平城外有了了局,青帮人则为大宗款项愁云惨雾,郑寄岚从名牌轿车上下来,关上车门,挤过人群,找到坐在石狮子边垂着长腿抽烟的熟人,本想说些什么,待到面对面,又觉得无话可说,只拍了拍肩,“回去?”陈嘉扬拿烟指指老太太,“给她做个证就回。”不然老太太总洗不掉蓄意杀人嫌疑,然而蓄意杀人的是他,他本打算给金九霖胳膊腿上来四枪,虽未如愿,但似乎也差不多。眼下他的仇了了,然而他像个做完了大本财务表又被全公司赞赏的文学青年,没有太多酣畅,甚至怅然若失,感到余生尘埃落定,诸般空茫,地球上只有一个人能够懂得。警察询问完毕,他和郑寄岚抽完了两盒烟,郑寄岚看上了小沙弥的大葱卷煎饼,“你吃不吃?我去要俩,不会挨打吧?”他站起来掐掉烟屁股,“不吃。帮忙收拾收拾,我先回北平。”他独自开车回去,开得飞快,然而今天有学生集会,满路是人和旗帜,走走停停,到银闸胡同时又是半夜。盛实安窗口的灯亮着,他知道那是怕贼,其实她睡了。天气微微有些冷,盛实安忘记关窗户,清晨时是冻醒的,看看表,拉起被子,又接着睡,睡到六点,起床吸吸鼻涕,披衣服下楼买早点。天气冷,她想吃热腾腾的豆腐脑,从半夜就开始想,睡回笼觉时都开始流口水了。揉着眼睛下楼,小男孩八子蹲在楼门口,好奇地看外面那台樱桃红的进口车。盛实安又揉揉眼睛,想起自己还没洗脸。她站在楼门口不动,靠在车门上的陈嘉扬朝她招了下手。她还是把八子打发回去,走到他面前,“他们说你不在北平。”他点了点头,“金九霖死了。昨天夜里,在通县。”盛实安也点点头。似乎应当震动,可又似乎觉得平常,因为迟早会有这一天,前半生的陈嘉扬注定化为飞灰。两人都许久没开口,只有布谷鸟站在屋檐上亮嗓。良久,陈嘉扬极低声道:“……能不能抱一下?”他没人可以说,没人可以明白,言语不能抵达的地方太多,不需要言语的地方只有盛实安。他的诸般亏欠从来无法宣之于口,因为太清楚那些言辞虚弱虚伪,是在向神告解、求神宽宥,因此更不该宣之于口。然而他有无法咀嚼的时刻。盛实安张开手臂,陈嘉扬便抱住纤细的小姑娘,破天荒地把下巴埋进她的肩膀。至少义气会一直在。盛实安踮着脚,一动没动。他在她的耳边呼吸了几个来回,盛实安以为他会抱很久,预备好了再过一分钟就踩他的脚,骂他耍流氓,然而他很快就放开她,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好了。回吧。”盛实安摆摆手,又揉揉眼睛,咚咚咚跑回楼上去了,最后也没想起自己忘了吃豆腐脑,径直上班去了。一场秋雨一场凉,换上秋装的那天下小雨,盛实安下楼才发现,回去翻箱倒柜找帽子,上班因此迟到了几分钟,进门便闻到花香,走到座位前,抬起帽檐,眼前霎时一亮——桌上摆着大束鲜花,用浅紫缎带扎着,里头是层叠成浪的粉玉芍药,开得无拘无束,摇曳生姿。这个季节,不知是哪里来的芍药花,盛实安脑子转得飞快,在朋友中挑富人——陈嘉扬,一定不会,他死了心,上次抱几秒就走了;陈轲更不会,他打定主意只跟她谈工作;那么就只剩谢馥甯。盛实安猜定是谢馥甯祝贺她的新工作小有成果,感到小鹿乱撞,抱起花束一顿猛闻,打算请谢馥甯吃顿大的。有位男同事经过,看她没见过世面的快活样子,“哎,盛实安你别上钩,人人都有。”盛实安抬起脑袋,警惕地转动头颅,环视四周。果然人人都有,连做勤务的彪形大汉都有,整层楼的桌子上摆满清一色的芍药,甚至有人来得早,已把花束拆开,剪好叶子插了瓶。男同事看她茫然,告知道:“哎唷,你竟不知道?一层二层那间商场卖掉了,这花是他们的新老板送的,说是跟邻居打个招呼。”盛实安摘掉鼻尖上的花蕊,对着芍药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头,“……新老板叫什么?”这位美男同事每月发工资第一天就花光全部,对钱的领域一窍不通,只知道荔山公馆有钱,并不知道主人大名,思索半天,只想起前两个字,“陈……嘉……什么什么的。”盛实安点点头,把紧要的工作处理掉,拎起花束下楼。商场换了老板,照常营业,但是换了水晶灯,换了大牌子,颇有新气象,辉煌璀璨得更胜以往,还有新经理站在大门边当人体招牌,欢迎一位太太,又笑着送走一对法国父女,盛实安让开人,拿花束碰他胳膊一下,“陈嘉扬人呢?”郑寄岚看见是她,下意识麻溜作答,“二楼东边办公室。”盛实安推门就走进去,问一个店员楼梯在哪,径直上去。郑寄岚扯嗓子问花边新闻:“你来给他送花啊?”盛实安回头说:“我来给他送个脑袋!”她推开办公室门,里面装修得颇富丽繁缛,陈嘉扬在黑丝绒沙发上看文件,一抬眼,看见她就笑。不等他开口,盛实安一膝盖压上沙发,抄起花束砸他脑袋,“干什么?干什么你?!”陈嘉扬吓一跳,没想到自己好心送花、并且费心送全社,竟然会遭这种报应,抬手挡头,避免花瓣掉一嘴,“你干什么?!别闹,停,这还有——”他还问?!前几日那个蜻蜓点水的拥抱真会骗人,盛实安咬牙切齿,“我不要你送的花!不要你找我!不要你买我工作楼下的商场!”她打出一场小规模的花瓣雨,陈嘉扬在粉白的雨中左右支绌,“……不是我买的,阿耿瞎买的!买了又不会开,求我来当几天……好歹当了邻居,打个招呼都不行?!”盛实安手不停嘴不停,“不要你来当几天老板,不要有人知道我跟你有关系!”陈嘉扬终于一把抓住她手腕,“……那就闭嘴!——你们,都出去!”盛实安猛地僵住,拨开凌乱碎发,喘口粗气,缓缓回头,这才看见摆满名贵装饰品的办公室里靠墙站着一排经理,包括手贱随手买了商场的阿耿。众人听了一耳朵的“我跟你有关系”,知道不妙,都眼观鼻鼻观心,得了这一句,顷刻像活过来了,连忙抱头鼠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她的同事们都是商场寄居动物,跟店员比跟父母妻子还熟,这下楼上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从前跟着陈嘉扬,她会千夫所指,度日如年。想到这里,盛实安将花束一松,撤回腿,掐住腰,仰天长呼吸,几近窒息。陈嘉扬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看到这里,终于拽了一下她的裙角,“我让他们签保密协议,绝不说出去,你可别哭啊。”盛实安真快哭了,无助地叉着腰捂着脑门,“那你、你叫他们现在就签。签了会有用吗?”陈嘉扬叫陆秘书拟一份协议,喊阿耿进来签字,又问她:“那我能来上班吗?”他来上班无外乎是骚扰她,盛实安忍辱负重点头,“……上吧。”陈嘉扬还算讲究信用,让她看自己提笔在补偿金后头加两个零,“那现在就有用了。”果然还算有用,盛实安做贼似的回到办公桌前,做了两天老实人,没看到有什么风吹草动,于是松懈了,重新活过来,做回走路带风的时装编辑。副主编觉得她表现尚可,有意培养新人,“明早五点能来?跟我去片场,看看拍摄?”盛实安忙不迭点头,谁想到看完拍摄已经是下午四点,一行人蔫嗒嗒回到办公楼,向主编汇报完,副主编一挥手,带几位饥肠辘辘的编辑提前下班,先去吃饭。盛实安快要饿扁,缀在最后头,副主编等人风风火火走在前面,迎头撞上熟人,长袖善舞道:“夏先生上哪去?好久不见,要不要一块去吃饭?”夏先生是奢侈品牌的大代理商,今日去谈合作,眼下也刚结束,热情地为副主编介绍新老板背后的人物,“这位是陈先生。”有缘见到第二回,副主编受宠若惊,陈嘉扬则平易近人,“那不如一起吃。新开了家餐厅,恰巧就在对面,各位赏面去试个菜?”盛实安在后头,眼睛瞪得像紫禁城的门钉,如果能发射,立马就要将他射个对穿,正想说“那我不去”,陈嘉扬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飘了过来,看着她,嘴角一弯,含沙射影,“……对,是商业机密,吃完要签保密协议。”副主编的玩笑难得有人接,感激涕零,当场喜欢上这位资本家,决定应邀。盛实安这厢被威胁得哑巴吃黄连,只得跟着过马路。餐厅尚未开业,还没挂招牌,店面不小,里面宽敞但欠奢华,十分质朴的样子。客人都客气,彼此谦让,陈嘉扬自作主张,叫了蟹粉响铃雪菜冬笋油爆河虾等一串菜名。看样子他像点了一整本,幸而店里只此一桌客人,菜上得也快。他们谈天说地东拉西扯,盛实安专心吃饭,够不着的一碟糖醋小排,陈嘉扬装了一小碗,站起身放在她面前,她说:“谢谢。”他坐回去,放下筷子,接着聊天,再次当她是个寻常女职员。桌上都是本帮家常菜,不洋气也不特别,是唐林苑当年连哄带骂逼她多吃几口的那些,如今吃得人云里雾里,糊里糊涂。酒足饭饱,各自离席,盛实安走到电车站,从包里翻零钱,半天才找到,扣好包,抬头问:“你这是干什么?”陈嘉扬插兜站在栏杆旁,被风撩动头发和衣襟,神色轻松自若,像个正经美男子,说话却颇不要脸,“让你多看看我,也许发现我还不错。”盛实安觉得他如今不用费心对付金九霖金之瑜,唯一要费劲的是为牢里的盛雩安与商会周旋,实在清闲,脑子里闲出了毛病,成天瞎想,异想天开。甩下句“别跟着我”,迈上车,又被挤得面对车窗,陈嘉扬在路边对她摆摆手,“明天见。”倒是不着急的样子,大概是怕她跳下车当街打人。上次因为一百多捧花而拿捏不清的问题在今天有了答案,陈嘉扬当真有心让她觉得自己“还不错”,在大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甚至他上楼做过几回客、她下楼借过几次衣服,他都拿捏着分寸,没让人看出她局促不安的原因。如此一来,陈嘉扬真像个好人,盛实安有几天放松警惕,午休时趴在办公桌上呼呼大睡,鼻子一痒,惊醒过来,睁眼猝然看见眼前盘踞一只巨大的绿色昆虫,触须正往她脸上骚动,她猛地向后一闪,被人一把拽住胳膊捂住嘴,才没叫出声并掉下椅子去。陈嘉扬靠在她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东西,盛实安惊恐万状地睁着眼,看清原来是只竹编的螳螂,完全是虚惊一场。她恨不得痛骂他一顿,然而他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低声“嘘”道,“别出声,我就顺路看看你。路边买的,给你玩,我走了。”说着四顾一眼,她的同事们睡的睡跑的跑,没人注意,他把竹螳螂宝贝似的放到她的小花瓶边,真走掉了。盛实安恨自己要脸,把竹螳螂塞进柜子里,眼不见心不烦。次日,主编为庆祝分刊创刊,在北京饭店举办化妆舞会,副主编带一众手下出门,扛设备前往。现场明星模特汇聚,香肩细腰往来,人人都翘指头举着镶金带钻的面具,对杂志社众人而言,是重要专题拍摄现场,摄影机架起来,布景的调光的各司其职,盛实安已经站了一天,手脚发虚,然而四顾一周,没找到座位,就连墙角的小沙发上都有两个模特搂在一起调情。也就罢了。拍摄开始,她拿表格和名单一一安排拍摄顺序和所策划过的细节,镁光灯烤得人口干舌燥,等待下一个模特补妆换项链的时间,难免往身后的墙上一靠。一个戴面具的男人走过来,食指弹弹沙发靠背,敲打那两位成年人,“长点眼色,有小孩在。”盛实安今天穿工装背带裤,戴顶报童帽,的确像是哪家不慎放出来的小孩,那两个模特觉得没脸,灰溜溜离开。陈嘉扬抄兜在沙发边墙上靠住,头也不扭,“坐一会。”盛实安昨天已经踩着高跟鞋跑了一天,今天又站一天,腿都快断了。早就预料这种场合一定会邀请他,碰到也不意外,也不太客气,坐下时舒口气,陈嘉扬递来杯水,盛实安还没接,他低声说:“快点。”丹凤眼的模特在灯前摆姿势,没人注意黑漆嘛乌小角落里的儿童和面具怪人。盛实安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几口喝见底,陈嘉扬又递来一杯冰淇淋。简直是大佛降世,盛实安啊呜几口解决掉冰淇淋,摄影师也正要拍完这个模特,陈嘉扬伸手拿走冰淇淋杯,盛实安在副主编回头的前一秒站起来,拿出表格去安排下一个。化妆舞会的拍摄历时三天,第一天是舞会现场,第二天拍衣装,第三天做个别明星和模特的访谈,大工程结束,还不能松口气,主编热情好客,还要做一场庆祝分刊首次拍摄顺利的庆功宴。盛实安本来还好,不过还以为拍完就解放,一听还有表面工作,当场趴下。庆功宴是在周五,全社放半天假,中午集体出发去主编家,盛实安平时迎来送往已经用光所有笑脸额度,实在不想吃饭还应酬,但也只能装出一副精神样子,随大流下班。副主编是社交动物,哪里能理解她的磨叽,竟然在等她,还提醒道:“涂个口红。”盛实安边走边补口红,副主编在大门口一停,她也一停,口红一笔画在了脸上。副主编这突如其来的一停,盖因门口有人拦路,是陈嘉扬靠在门框上打听,“干什么呢这是?”副主编笑道:“主编请客,您要不一起来?十分欢迎。”陈嘉扬有些遗憾似的,“不来了,我原本是来借人的,不巧。”据这位老板说,商场负责与合作报社沟通的经理今日出差,偏偏现在需要刊发宣传版面,众人愁眉苦脸,唯有他英明,想起楼上时尚杂志社里藏龙卧虎,一定有人可以指导报社设计版面,谁知不巧撞上主编请客,不过,可否通融一二,让他借个专家用一下午?这事好说,副主编摸着鼻子,将能胜任这工作的手下名单过一遍,正在犹豫间,身后冒出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我我、我、我去!”副主编舍不得盛实安好玩,第一个不想放她跑,没回头就问:“为什么是你?”盛实安一鼓作气,将脸上的口红接着一勾,索性快扯到耳朵边,随即把头伸过来给他看,“我口红涂坏了,不好补,就我吧!”这颗脑袋颇为吓人,副主编吓得一蹦,当即决定,就让她去。陈嘉扬还算满意,推着盛实安的肩膀快步流星地走,还回头允诺,一定让盛编辑吃好喝好,祝他们宴会愉快。陈嘉扬三番两次当救星,刻薄如盛实安,都要承认他的确不错,有心回馈,到了他的办公室,四处找着问:“版面在哪呢?”陈嘉扬把她按在沙发上,“黑眼圈都快掉下来砸脚上了,睡你的觉。”盛实安被按倒,又挣扎着坐起来,“你怎么又骗人?”陈嘉扬蹲下身跟她平视,应道:“你脸都耷拉好几天了,没人管不合适。”盛实安静了一会,“我不会跟你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图我什么?”陈嘉扬慢慢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周四发了工资,我图你请我吃顿饭。”盛实安警铃大作,“你又不缺钱,别勒索我。”他摇摇头,认真道:“好些年没人请过我吃饭了。你帮帮忙。”盛实安困得眼珠子糊涂,脑子还是清亮的。买卖不成仁义在,但是总要跟他说清自己的决心,男人似乎总以为女人是欲拒还迎,不如就跟他吃顿饭。她想着想着,陈嘉扬起身去倒水,细细的水流缓慢地注入玻璃杯,仿佛具有催眠功效,她上下睫毛一碰,坐着就睡着。好久没有认真午休,盛实安一觉睡到黄昏时分。窗帘掩着,漏出一线橘红的夕阳,陈嘉扬在桌边看报。盛实安感觉自己脑子不大灵光,有些懊恼地爬起来,“走吧,请你吃饭。”她站到镜子前,预备把口红印处理掉。拿出纸,对上镜子,看了又看,口红印早没了。难怪方才睡觉时觉得脸痒。她难以想象陈嘉扬蹲在沙发边擦她脸的情形,为大局考虑,不问为好。陈嘉扬放下报纸,随她出门,走过半条街,过程中盛实安先后指住三家餐厅,“那个不行,那个也不行,还有那个,我请不起。”陈嘉扬打着呵欠问:“预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