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林认真地审视着季宁,虽然对季宁的话感到尴尬恚怒,却又从内心深处对这个以身犯险的读忆师生出尊敬来。“冰肝雪胆,表里澄澈”,这是他以前送给季宁的赞辞,此番看来,历尽磨难却风骨不改的读忆师果然当得起这八个字。玄林正要开口,忽然有叶城使者求见。玄林示意那使者就地禀告,却原来是冰族军队进犯,新任的叶城太守邹安请玄林带兵支援。“沙头堡地势冲要,本官不敢擅离职守,请邹太守见谅。”玄林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个邹安他以前在交城时打过交道,是个清高刻薄的中州人,与自己素来不和,此番却得了枢密大臣徐涧城的保荐,掌握了叶城的军政大权。“邹太守已经料到大人会这样答复,不过他说一则情况紧急,二则……”叶城使者犹豫了一下,见玄林点头示意他说下去,方战战兢兢地道,“二则他与大人旧怨天下皆知,若大人不肯驰援,叶城失利,天下人定会指责大人公报私仇。”“哈哈,看来老夫爱名之癖,连邹安都知道了!”玄林看了一眼季宁,笑道,“可惜依照当初的军防部署,沙头堡地势冲要,不得弃守。若是撤沙头堡之兵驰援叶城城下,无异于挖肉补疮,只会加剧颓势。你回去告诉邹太守,我虽然不发兵,却会帮他通知其他兵力增援的。”使者无奈,告辞而去。玄林皱着眉来回走了几圈,见季宁还在一旁侍立,便道:“进去看看水华吧……静海县的事,我会给朝廷上书。”“我走了……你保重。”鲸艇内,凤书披挂整齐,提着手中新制的喷火枪打开了座舱的铁门。他转过头来朝着明石一笑,一颗虎牙闪出了嘴唇,看上去有些调皮,让明石忽然意识到:凤书,还这么年轻。“剩下的事情,你好好做……”凤书笑着用枪杆戳了一下明石,“别这样愁眉苦脸的。叶城好歹是云荒第一大港口,比帝都还要富庶繁华,用我的命去换,值得。”“不能换别人么?”明石忽然吼了出来,一把抓住面前的枪杆狠狠甩开,“我去求巫姑,为什么不能牺牲旁人,却一定要是你!”“是我自己请求的。我常常把空桑的艨艟水师打得落花流水,他们恨我入骨,我死了他们才会被胜利冲昏了头,方便巫姑实施计策。”凤书堵住了舱门,不让明石出去,“能为帝国的复兴而死,是一个军人的光荣。”他忽然低下声音,直视着明石,“你日后告诉我伯父,这是我为了巫礼家族的荣誉而选择的路,如果他要报仇,请将仇恨都对准空桑人。”“我没有亲人,我代你去!”明石斩钉截铁地说。“怎么能让你去呢?我这样的人冰族还有不少,可你‘飞将军’的蹑云术却无人能及。”冰魄少将自豪地看着好友,满怀希望,“你不过在半空中对着静海县撒下一点‘太素’,就震慑得所有的空桑人丧失了斗志。若是战事仍旧胶着,我猜巫姑可能会拼着舍弃伽蓝帝都,让你直接毁掉空桑的心脏。”“你是说,让我飞到伽蓝上空,撒下‘太素’?”明石有些吃惊地问道。他们口中所说的‘太素’正是从那层层锁住的铁箱中取出的毒粉,巫姑派人参照手稿复制后,以发明者太素的名字直接命名这种世上最凶猛的毒剂。那日明石奉命以蹑云术到静海县城上空按照预定方式洒下‘太素’,立时返回,虽然没有亲眼见到效果,但从后来空桑人的传言中却也猜到那些黑色粉末的巨大威力。如果以多数十倍的剂量洒入伽蓝帝都,确实可以一举歼灭空桑人的政权,只是那座湖心繁华了几千年的城市,那座凝聚了空桑人世代最高的智慧与艺术的城市,也会从此变成地狱。“可惜伽蓝城躲在镜湖中心,连飞鸟亦不能越过。不过只要我们占领了叶城通往帝都的隧道,空桑人就逃不了灭亡!”年轻的冰魄少将说到这里,面上已然亮起兴奋的光彩,猛地一拍明石,“那我们哥俩可就为冰帝国复兴立下大功了!男子汉一生,不就为了这种荣誉吗?”“对!”明石也受了凤书乐观情绪的感染,撇开了方才死别的伤感,反手和凤书击了一下掌,“你去吧。不论谁不在了,剩下的人都不会放弃!”“好兄弟……”凤书的眼也有些红了,但他不待这种情绪蔓延,转身就走出了船舱,不曾回头。只剩下明石一个人看着地上铺的两套被褥,知道有一套会永远空下去了。而他身侧圆形的舷窗,此刻正蓄满了朝霞,仿佛预言着染红海面的鲜血。“在想什么?”忽然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明石的迷惘,他转头一看,立时俯身拜倒:“参见巫姑。”“起来吧。”巫姑思缤伸手扶起明石,“凤书已经出发了?”“是。”明石应道。“你也收拾一下,跟着白河去吧。”思缤看着明石低垂的眼睛,满意地看到里面依旧是仰慕与忠诚。“白河?”明石有些意外。他向来看不起孱弱的鲛人,特别是那个害了表弟重烁的白河,此番巫姑竟然要自己听命于他?“你要做的,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思缤用她一贯高雅的微笑安抚着明石的诧异,“你猜到了吗?”“猜到了。”明石低下头,脑海里最后留下的印象是巫姑微微上翘的唇。思缤的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有一种绝决冷酷的意味。清晨,驻守在叶城墙头的空桑士兵们倚着墙垛打着呵欠。与来袭的冰族士兵对峙了一天一夜,偏偏那些可恶的冰夷并不进攻,只是远远地用他们的喷火枪对着城墙侵扰,让空桑士兵不得不分批扑灭那些带着滚滚浓烟的大火。冰族似乎一夜之间就拥有了这种新式武器,也不知道那些黑乎乎的液体是什么东西,竟然能窜起一人多高的火苗,燎得人焦头烂额。不过好在再没有别的什么,就连邹太守在城墙守了十几个时辰后,也返回城内睡觉去了。他一走,疲累的士兵们便偷偷在墙缝里打盹,远处那些乍起的火球已经越发稀疏了。忽然,城下有人呼喝,看守城门的军官从城楼上望下去,竟然是一队打着空桑旗号的官兵。“我家大人应邹太守之邀驰援叶城,快快打开城门!”有人大声喊道。“请问是哪位大人?”守城军官想起昨日确实有使者出发求援,赶紧问道。“镇海提督玄林大人!”喊话的军士掏出一面旗帜挥了挥,让出身后骑在马上的一个人来。守城军官一看那领头的正是玄林本人,忙恭恭敬敬地道:“大人请稍等,我们禀告太守之后,马上开门。”“冰夷已经杀过来了,来不及等你们禀告!”城下的军士焦急骂道,“若是玄林大人有了什么闪失,杀了你们也赔不起!还不马上开门!”守城军官举目一看,顿时心惊胆裂——正前方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黑沉沉的鲸艇,而新的鲸艇还在不断从远处海面上浮出,如同乌云一般朝着尚未清醒的叶城压来——这样大规模的进攻,竟是前所未有!惊惶之间,他一边派人禀告太守邹安,一边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迎接玄林一行入城。“大人,这么多冰夷骤然来犯,我等如何应付?”守城军官眼看着玄林走上城墙,搓着手紧张地问道。“此刻城头可用之兵有多少?”玄林问道。“不足三千,其余人马尚在城外大营。”守城军官见士兵的箭雨根本无法阻止冰族士兵从鲸艇登陆,急得满面通红,“这些鲸艇神出鬼没,居然避开了艨艟水师的侦察。就算此刻差人调遣大军,集结过来也要半个时辰,只怕到时候冰夷已经破城了!”“三千已经够了……” 玄林似乎胸有成竹却又心存顾忌,半是自信半是为难地道,“退敌倒是不难,可本官前来驰援,你们是主我是客,怎敢妄自下令?”守城军官一听大喜,连忙道:“事态紧急,一切从权,我这三千人马就听从大人指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