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载着满满一船粮食的鲸艇在浩淼无际的碧落海上航行了十几天,终于让人可以透过圆窗看见前方一抹黑沉沉的陆地,听凤书说,那就是冰族人最大的聚居地——鹿冲岛了。那里曾经是鲛人海国的领地,六千多年前海国灭亡后,失去云荒大陆的冰族人就陆续飘扬过海到大陆四方数以千计的海岛上谋生,尤以碧落海和棋盘海域的岛屿为主。虽然经过空桑王朝的多番围剿,仍然顽强地存活下来,生息繁衍。鲸艇靠近鹿冲岛的时候,操纵舵盘的凤书指着前方对明石道:“码头上会有很多人,你可不要和我们走散了。”明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要有巫姑在的地方,他就不会走开。“啊,今天的潮水真大,似乎快把码头都淹没了呢。”凤书犹自看着前方,“不过很快鹿冲岛会建起高大的海堤,就再也不怕海潮了——小心,靠岸了!”他话音未落,猛地一个撞击,鲸艇已经碰触到了水底。眼看凤书开始指挥手下的兵士准备登陆运粮,明石转身沿着铁制的悬梯爬到鲸艇上层,守候在巫姑思缤必经的通道旁。在这种陌生的时间和地点,他只有靠近巫姑才会感到放心和安全。鲸艇停稳之后,思缤果然打开她房间的铁门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金色的头发紧紧地梳成一个发髻,胸前白金的凤凰在黑暗中闪着光。明石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出沉闷的鲸艇,踏上了狂风肆虐的鹿冲岛码头。虽然正值涨潮季节,大风不断地卷起浪头拍打着码头,还是有不少人簇拥在码头上,对着鲸艇和它的士兵们欢呼。而当巫姑出现的时候,这种欢呼更加狂热起来,甚至有人将大把的鲜花向着巫姑洒过来,也落了明石的一头一身。此刻巫姑正和一个岛上的官员谈话,明石站在她身后无法听清,却看见巫姑的眉头皱了起来。“真是胡闹!”末了,巫姑说出这句话,让明石心中一凛。“冰魄少将,你和各位官长负责将粮食卸船,我到海堤工地去看看。”巫姑转头吩咐道。“是!”凤书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在众人面前,冰魄少将永远是一个果断干练的冰族军人,无懈可击。“你跟我来。”思缤翻身跨上一匹骏马,对着明石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那马儿便飞驰而去。明石不假思索捏了蹑云诀,轻飘飘地升到半空,尾随着巫姑追了下去,把码头上众人的惊呼顷刻抛在了脑后。他一路紧盯着思缤的背影,控制着自己飞行的速度,唯恐超越到巫姑的前头。待见到思缤猛地勒住马匹跳下马背,明石赶紧降落下来,才发现他们已经到达了鹿冲岛的另一边。紧跟着思缤往前方的海堤走去,明石注意到这里的海滩上堆放着小山似的石料和泥土灰浆,不少冰族人正肩扛泥袋运送到大堤上,显见是要建筑工事。冒着不时砸上岸的浪头,明石跳上堆放在大堤上用以阻挡海潮的泥袋,随着思缤往远处一看,不由一惊。海堤之外,往日的沙滩已被不断上涨的海水淹没,白花花的浪头不断击打在海堤上,让人对变幻莫测的海水心生敬畏。然而就在远处的海水中,孤零零地树立起一根长杆,一个人正被缚在杆上,海水已淹没到他的胸口,看样子很快就会将他淹死在海水中。如若不是周围人一派焦急的神色,明石几乎以为那个人是受刑处死的囚犯。“他要干什么?”巫姑站在海堤上,冷冷地问。“回巫姑,重烁公子是今天一早还没有涨潮的时候就把自己绑在那里的,不许任何人放他下来。他说潮水淹不死他的话,就要我们作证请掌管土木的巫抵大人同意采用他设计的海堤图纸。”工地上的督办官员战战兢兢地站在思缤身侧,紧张地解释着,“刚开始我们以为重烁公子是说说而已,可后来潮水越涨越高,我们这里都无法派人去救他了……所以请巫姑大人来劝说……”思缤轻轻地哼了一声,转头向明石道:“这个重烁是演武学堂有名的书呆子教习,却也是你的表弟,你去把他解下来吧。”“是。”明石答应一声,捏起蹑云诀便朝前方踏浪而去。站在半空中,明石低头俯视着那个正抬头看他的冰族青年。虽然思缤告诉他那人是他的表弟,但明石自幼孤苦,从未对亲情有任何留恋,是以也不将这层关系放在心上。然而当他看清那个名唤重烁之人的脸时,不由心中暗暗一惊,此人与他记忆中的母亲面容有几分相似,却更加俊秀绝伦,这份长相不单在冰族人中出类拔萃,就算与以美貌著称的鲛人比起来也略胜一筹。收敛起自己的心绪,明石径直降下高度,伸手就想去解绑缚住重烁的绳索。然而先前一直安静的冰族青年却蓦地大声道:“别碰我!这次海潮根本无法淹没我,巫抵大人先前不肯接受我的海堤设计图,过会子他就能验证我的计算是对的!”明石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却也没再动作,站在一旁道:“是巫姑让我接你回去。”“巫姑回来了么?”重烁想要扭头回望海堤,却力不从心地放弃了。他喘了几口气道,“我的决心不会变的,你回去吧。给巫姑说一声,紫苏姨母已经死了,就葬在鹿冲岛的墓园里。”“她……死了?”乍然听到母亲的名字,明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那个死去的人是他的母亲,他告诉自己,不过这样也好,他就不用再犹豫是否该去病榻前见她最后一面,告诉她他从未原谅过她。海水淹没了胸口,重烁在水压之下大口地呼吸着。他见明石呆呆地立在一旁不知想什么,又道:“你不用想办法把我解下来了。我设计的海堤高度比太素提出的低了三尺,仅以鹿冲岛的工程计算就可以节约十万钧石料和数以千计的人工。可是十巫都信任太素,不相信我,他们哪里知道太素无非从理论上推断出海潮的涨落,不像我可是切切实实测绘了十五年的水文。你回去跟巫姑说,若是今天的大潮都无法淹没我现在的位置,那么至少一百年内我设计的海堤都可以抵御任何海啸。”“可我觉得海水马上就会淹死你了。”明石看着重烁,诚实地道。“不会的。”重烁毫不迟疑地回答出这一句,低头看看快要淹没到自己脖颈的海水,淡淡一笑,“若是真会淹死我,也是我计算有误,怪不得旁人。”“可是我必须带你回去。”明石从丧母的消息中缓过神来,记起思缤的命令,往前踏上几步,就要强行将重烁解下。“不准过来!”重烁蓦地大喝一声,将明石吓了一跳。凝神看时,重烁的手中已多了一把小刀,绑在肩膀处的绳索并不妨碍他手臂的动作,下一刻,他已经将小刀对准了自己的颈动脉,“我这是做实验,你们谁也不许妨碍我!”明石紧紧地盯着他,盘算着只要冲他后脑打上一拳,就可以把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打晕带走。然而重烁的眼中却有什么东西让他心生敬畏,那种不顾一切只为求取正确结论的奋搏之气让明石抛开了自己的打算。他终于转身回返,口中嘱咐道:“你坚持住,我去把你的话禀告巫姑,看看她是否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