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江石玉安排,许心宜在去公牛队报到之前,同周清野和沈岐一起吃了顿饭。四人围坐在小河涓涓的私房菜馆窗边,伴着寂静的月色谈天说地,畅聊国内未来十年救援体制将会发生的重大变革,不禁都红了眼。许心宜来通海的时间早,那时通海虽已具备健全的救援体系,但设备不够先进,人才不够齐全,雷达定位等系统都还没达到国际顶尖水平,确实度过了一段较为艰难的时期。但不知从哪一天起,一切就都变了,他们走得越来越快,甚至将原先需要从国外引进技术和设备的公司都甩到了身后,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就在灵魂深处扎了根,让她时时刻刻牢记使命,舍生忘死。临别之际,沈岐和她两人走到河边,肩并肩扶着桥栏仰面吹风。伴着零星的酒意,晚风穿过黑发,格外引人沉醉。同一时间两人转头看向对方,眼神里蓄着一股心领神会的默契。撑栏,翻跳,跨河而去,一气呵成。立定之后,两人抬手拍掌,撑着膝头笑了起来。沈岐的声音在河水里轻轻晃荡着:“心宜,我们是女人啊。”许心宜点点头,说:“是啊,我们是女人。”男人靠性别就能获得的肯定,她们要历经八年十年,尚且无法改变社会对女性的一些偏见,更不用说认同她们存在的价值了,所以沈岐很佩服许心宜,她吃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才赢得当下为数不多的掌声,偏在这时急流勇退,选择一片充满未知的,还留待开垦的土地重新开始。原来许心宜没有扎根在通海,只是短暂地点亮过通海啊。她的未来还有一片星辰大海。“心宜,你是对的,或许我也应该尝试丢掉那些不确定的恍惚感,找一找脚踏实地的幸福。”“你这么说不怕周总上家法吗?”许心宜打趣一句,又道,“人生不总是只有一项选择。阿岐,当年你明明有机会离开一线退居二线,可你放弃了,选择迎难而上,我就特别佩服你。我没有像你一样的勇气可以扛过一段漫长的技术瓶颈的日子,我也无法习惯死神的凝视,无法将它看作亲密爱人,无法在这样一种生与死的恍惚中继续下去,更无法迷恋大海的深邃与广袤,所以我不行了。处在这个位置,我仍旧是个逃兵。”许心宜想起最后一次咨询,离开医生办公室时她踹坏了一张椅子,只恨没把门一起卸了。这些天她依旧噩梦缠身,心神恍惚,无数次逼着自己离开,却始终迈不开步子。平庸的、普通的、不用再忍受长时间死亡考验的生活,该以怎样的面目出现?许心宜终于低头承认,她的根生在这片炕人的热土,哪怕不是通海,不是公牛队,也必然是一片同他们一样炕人的热土。她笑着说:“我试过了,拳击教练挺好的,就是不大适合我。他们的团体生活跟我们不太一样,同事们都挺复杂的,有时候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吧?开始第一周,我一个生源都没有拉到,天天在外面发传单,发得我都快抑郁了,恨不得直接来场街头卖艺,让生源赶紧来。后来我救了玲玲,倒是有些人来找我,可他们好像也不是来学拳击的,有的是记者想采访我,有的是卖保健品的,总算有两个正儿八经的,学了几天就浑身喊痛受不了,还去投诉了我。”许心宜摸摸脑袋,“在那里一个礼拜被骂的次数,快赶上在通海一个月了,现在想想,李英还是仁慈的。”沈岐听得想笑:“后悔吗?”许心宜摇摇头。“不去试一次,可能永远不知道这里有多好吧?”人大抵就是这样,在一个地方,想着另外一个地方的好,其实活着,没有一处是好的。可至少回到一线,是她喜欢的。挂满黄色小灯泡的屋檐下,一个她倾慕的男人正望向这里。他已经不能再优秀了,她怎么可以认输?就让她去做那个未来十年救助圈变革的开荒者吧!许心宜站起身,一眼望不到头的河畔旁,粼粼闪烁的光火里,一个沉睡已久的巨人似乎站了起来,站得腰杆笔直。“如果有一天许心宜处在另外一个位置还能获得同样的掌声,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阿岐,请你一定要为我喝彩。”沈岐深深地凝望着她,一笑,藏得深的小虎牙露了出来,拍拍她的肩头:“一言为定。”这一天天清气爽,许心宜起了个大早,在地下车库改造的小租屋里就着一点天光仔细地打扮了一番,录了一小段视频,临出门前还送了赵阿姨一朵在门口折的小黄花。去医院看完秦栩,和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她来到公牛队位于城市中心的办事处,接待她的是大队长张建。当许心宜真正站在公牛队的招牌前,才将那天视频里听到的声音和眼前的人重合到一起。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朝张建伸出手去:“你好,我是许心宜!”张建没什么反应,冷漠地打量她。许心宜的笑逐渐收紧,迟疑道:“怎、怎么了?”“你是上级拨过来的人,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可我作为队长,有权利对你表示怀疑。”张建把她领到一个办公室,里面坐着几个人,似乎都在等她。张建没有介绍,先发制人地问道:“那天温泉会所发生触电事故,你也在场,为什么没有进去营救?”张建之前看过关于通海救助飞行队的报道,知道通海有一名女救生员,专业素质非常强悍。要知道救生员是一个机组里除了机长之外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存在,如果说机长要保障的是全员安全,那么救生员所要保障的就是被困者万中求一的生机。她需要一次又一次跳进海里,一次又一次被海浪打翻,一次又一次被死神扼住生门,一次又一次浴血鏖战仍不惧怕退缩。除此以外,她的升降绳索技术要出类拔萃,快准狠之余力气还得大,其次囊括体能、心肺功能的身体素质要超出常人,否则一次次在大海里翻腾,如果没有厉害的憋气功夫,就是九条命也不够用。可这样一个人,在救助圈里名气不算小的女孩,居然就从他眼前“逃离”了一场需要救助的事故。这让他非常震惊和愤怒,即便是上头授意,他也需要一个理由。“前阵子小星湾海峡的重大救援事故在圈内影响广泛,你是主角之一,迫于公众媒体、上级审查和遇难者家属三方的压力,最终尸检报告显示,遇难者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精神药物史,可即便如此,也无法保证整个搜救过程合规专业。上级之所以没再追究,是考虑到整个机组在过去几年里的表现,最终选择了相信,我也愿意相信你们,相信你。但是一线不能有一点差池,即便不是生死存亡的考验,也不允许有任何不专业和带私人感情的工作。对于你忽然离开通海来到公牛队的决定,我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态度,为什么?”张建问完,队部办公室几张脸齐刷刷看向她。许心宜在来之前已经在江石玉那边开了小灶,对于本地区公牛队的核心成员都有大概的了解。可即便如此,在看到他们或质疑、或轻蔑、或不屑一顾的眼神时,她还是怵了一下。她没想到,那天逃跑的时候会被张建看到。她努力回忆当日救援的细节,发现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作为一个公益性质的救援系统,张建所表现的专业毋庸置疑,而她当日逃跑是事实,再怎么自辩也无济于事。“我不想为自己说什么,既然来了,我会证明给你们看。”许心宜不会当逃兵。“行啊,那就下个军令状吧,你好歹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一线救生员,还是个女的,我们也不能强行逼问,你就自己表个态吧。”说话的男人叫陆毅成,精英律师,是玩绳索和攀岩的高手。据他自己介绍,只要一被受理人质疑,被法官质疑,被对方律师质疑,而他本着职业操守无法反驳的时候,他就会通过攀岩排解情绪,曾三次完成国内最大单体岩壁线的攀登,荣获攀岩世界锦标赛的优秀选手奖项。此刻他跷着二郎腿,斜睨许心宜时,满脸写着狂妄。许心宜说:“好,如果我不能通过队长以及诸位队员的考验,我自请离开公牛队。”陆毅成挑挑眉:“时间。”“一个月。”长桌尽头的女孩吹了声口哨,朝她竖大拇指:“酷。”她是程熙熙,三流大学毕业,富二代,有钱有闲,高级装备玩家。据说来公牛队,是为了体验不一样的人生,以及遇见不一样的男人。“一个月时间太短了,对你不公平,三个月吧。”张建沉吟了一会儿,最终拍案。其余几个人都没有异议。许心宜刚要松口气,就见桌下蹿出只黑猫,“喵”了一声,似乎在表示抗议。她原本心弦就绷着,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扎起马步准备大干一场,没想到是只猫。猫主人拎着小黑的后脖颈,淡淡道:“没事我先走了,下午还有好几场手术。”“很晚才结束?”“嗯,晚上的会议不来了。”张建说好,女人绕过桌子,从许心宜身旁经过,看也没看她一眼。这人叫蒋雯,是中心一院原心血管内科的一把手,人近中年被医患纠纷缠身,一气之下辞职,后来成了救助站的宠物医生。“雯姐最近好像收治了几只流浪猫,每天都在开膛破肚。”“她那边有个小医生挺不住走了,最近有点忙,大家没事多去帮衬帮衬。”“行,我下午就去。”张建也没给许心宜介绍什么,军令状一下,随手拽过来一个小子,让他领着她到处转转,熟悉下环境。临要散会时,陆毅成还给她下了一封战书。“周末团建去爬山怎么样?我听说你索降技术一流。”许心宜看他讨打,皮笑肉不笑:“确实还不错,你要不小心坠崖了,我应该能救你。”陆毅成鼻尖哼哼:“那就走着瞧。”见张建没说什么,程熙熙耷拉脑袋抱怨道:“又爬山啊?我最近小腿粗了一圈!”“别说你,我都粗两圈了,咱能不爬山吗?团建一起买彩票怎么样?”说话的是被点名当“接待员”的于阳,保险公司业务员,最大的爱好是买彩票,最大的梦想就是一夜暴富。眼看一个个头也不回地离开,于阳认命地把写了很多数字规律、彩票号码的笔记本收进口袋,朝许心宜招招手:“跟我来吧。”“好嘞。”许心宜端着谄媚的笑脸,闭紧了想要叽叽喳喳的嘴。公牛队队部不算大,除了几间训练室和装备库,还配备一间室内游泳池,用以水下训练。许心宜看到熟悉的器件,一颗悬着的心逐渐落地。于阳本来还嫌讲解麻烦,后来看她比自己还熟悉队部设施,突然转过弯来:“你入行有十年了吧?这么说你还是我前辈,我跟你讲课,岂不是烧火棍当电线杆?”她对于功能性的基础设施非常了解,各种救援装备甭管轻的重的,到了她手里就跟橡皮泥似的任她搓揉。那功夫,没个几年练不出来。想到她那张漂亮的履历,于阳收起一点轻视。“公牛队是公益性质的队伍,什么叫作公益,说得直白点,全凭自愿,主张看个人;说得难听点,咱跟只要是根胡萝卜就会咬的骡子没什么两样,工作繁杂,力度强,工资远没有你想象的多,福利待遇勉强过得去,也不知道你哪根筋坏了,居然放弃体制里的工作跑到这里来。除了队长和程熙熙那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全天候守在队部,我们这些人都有本职工作。哦,今天为了迎接你,队长要求我们务必请假,全员到场,可见你非比寻常,深受器重。”他紧咬“器重”两个字,带着审视的目光,意味深长。许心宜无法为自己辩解什么,干笑两声:“算不上前辈,也就比你早几年入行,你要不介意,也可以喊我一声师姐呀!”于阳直翻白眼,心想谁跟你称兄道弟?叫你师姐,我不就亏了吗?“喀,那要算资历的话,我比你早到公牛队,勉强也受得起一句师兄吧?”许心宜倒也谦虚,中气十足地鞠了个躬:“师兄好!”于阳哪儿想到她如此“能屈能伸”,吓得一跳八丈远:“算了算了,我承认自己受不起,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我们这几个人经常一起开会活动,还算比较熟悉。队部还有很多人,平常联系少,但也都要记住他们的名字和所属关系,光师兄师姐的,搞不清楚。”“明白。”许心宜了解了大概情况后,问道:“队长以前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于阳眼中的鄙夷更深了,一副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之后几天许心宜也发现了这一点,这群人虽然趾高气扬,各自都有各自的脾气个性,但一碰到张建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打从心眼里信服他,把他当作整个队伍的主心骨。张建讲话时,他们通常都不敢麻痹大意。一直到很久以后,许心宜才知道张建是个拿过三次一等功的退役消防员,其英雄事迹盛传一时。可不知从哪天起,英雄就再无踪迹。之后于阳把她拉到微信群里,一下子十多个群消息跳个不停,许心宜才了解到公牛队的运营模式。以地级市、县级市、直辖市、省辖市划分,一应活动与应急救援,都会先在各地区群里发布,然后志愿者自愿加入,再统一调配管理。志愿者需要经过严格的培训才能上岗。许心宜目前来说还在试用期,跟她一起参与训练的,有新吸收进来的不少志愿者。出于报到当天的一则军令状,在各项安排上她非但没有得到“关系户”的礼遇,反而处处受到刁难和限制。每每训练完,食堂连冷饭冷菜都没了。许心宜深知“新人”不好当,铆足力气应对,接连几天后,她逐渐适应公牛队的训练强度和系统构造,一颗心落到实地。唯一的困难是,“月光族”少女的她从业至今,身上始终没什么存款,离开通海的月余,加上租房和生活开销,现在荷包日渐松弛。她再三忍耐,只买了两个包子当早饭,一路上扒拉钱包里仅剩不多的生活费,为难怎么分配。走到队部门口,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吼:“上车!”她虎背一惊,叼在嘴里的包子直线下落。觑一眼副驾驶上脸色黑沉的张建,她二话没说,捡起包子往嘴里一塞,麻溜地跳上车。上去之后发现于阳也在,程熙熙负责开车。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用口型无声地问于阳:去哪儿?于阳白她一眼,指了指手机。许心宜这才着急忙慌地找手机,左翻右翻就差脱裤子了,也没找到手机,忽然想起出门太急,把手机落家里了!张建发了好大一通的脾气,指着她唾沫横飞:“丢三落四,怎么没把脑袋落在家里!你知不知道我们系统最重要的联系媒介就是手机!没了手机你跟废物有什么两样!”许心宜吞了口口水,用眼神问于阳:队长一直这么凶?于阳眼神回复:没见过世面的家伙。许心宜:好可怕。她虚心认错,打定主意给手机穿根绳子,二十四小时拴脖子上。一行人到了中港区,程熙熙下车后绕到后备厢,车盖一掀,许心宜直接呆在原地。越野车型的“大屁股盖”里拴着一张网,挂满了扳手、老虎钳、快挂扣、手电筒等救助专用工具,有些设备甚至超出了常规单位的水准。底下还摞着几箱医药包,夹杂在成堆的尼龙绳中。程熙熙驾轻就熟地随便一翻,丢给许心宜一只备用手机,又背起防寒服、拐杖和医药箱,关上后备厢拍拍手,许心宜这才一瞥,哦嚯,从头武装到脚的高级玩家装备。果然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张建抖开地图一看,快速分配任务。这次是寻找走失的老人,老人的独生子在几年前去世,现在家里只剩一个腿脚不便的妻子。妻子在发现老人出门买菜两小时还没回来后,紧急求助社区。正好社区附近电路老化,在进行维修,街口的监控都暂停了工作。社区工作者在附近找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看到老人的踪影,只好向公牛队寻求帮助。失独老人常年忍受孤独,社区一直关注他们的心理健康,月前得知下身瘫痪的妻子又罹患2型糖尿病,需定期用药,专人照顾,可能得转移至养老院。一向沉默寡言的张大爷,罕见地发了场火,事后常常一个人坐在家门口,也不知是防着社区偷偷带走妻子,还是上了岁数有痴呆的先兆。调查显示,孤独感是很大一部分失独老人抑郁患病、消极生活,甚至寻死的关键,有老伴相陪尚且可以忍受,如果老伴也被送去养老院,老人就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社区工作者为此特地带张大爷去做了体检,发现他确实有老年痴呆的情况。听到这里,参与分区搜救的公牛队,不得不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许心宜负责沿主干道往西的每一条街巷,其他人则分别是东南北三个方向,有任何消息在群里互通。她记性不好,找人只能用硬办法,还是她爸教她的。用不着画记号,手机拍个标记性建筑物就行,只要自己认得,一个门头也行,过了主干道的沿街小巷,再往西顺太阳的方向逐个问,宁走回头路也不能把自己绕晕。尤其老人失联已经超过三个小时,许心宜告诉自己必须冷静下来,老人在生活区域经常出没的地方,无外乎菜场、超市、户外广场、公园和花鸟市场。老年痴呆找不到回家的路,一般发生在日常行为中,也就是说他可能还是跟平常一样出门,去这些常去的地方。尤其妻子说了,他早上出门是为了去买菜,那么围绕菜场附近的几条主干道,应该重点排查。其中还得考虑高温天气下,老人体力不支或者忽然发病的种种可能性,附近的大小巷弄,废弃的屋舍和仓库都要逐一排查。就这么到了中午,始终没有找到老人的下落。许心宜在便利店买了袋面包,简单对付完事,继续寻找,一直到晚上八点才和张建几人会合。按说老人在中港区失踪,公牛队从接到通知到赶赴现场,前后不超过半小时,加之地毯式搜查,不可能没有老人的下落。张建分析,张大爷应该使用交通工具离开了中港区。“他不是去买菜吗?为什么要离开主城区?”“社区人员说他最近情绪起伏大,经常出现记忆错乱,会不会在去买菜的路上,突然想起别的什么事,继而乘车离开?”“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一开始他们以为老人痴呆才会走失,加之社区附近的电路在检修,也无法得到佐证,只能从内往外逐渐扩大范围一一搜寻。现在预判老人可能离开了中港区,那么搜救难度就更大了。“如果是乘公交车或是出租车离开中港区,交通部门应该可以提供沿路的监控录像吧?”“盲目搜索难度太大了,这样,先从社区附近公交站的几路车开始排查吧。”“好。”“注意先查公交车,再查出租。”张建让于阳立刻去联系相关部门。等待的时间里,许心宜看了眼手表,距离张大爷失踪已经近十二个小时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和张建对视了一眼,话到嘴边没敢说,被张建的牛眼狠狠瞪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地开口:“会不会是另外一种可能性?”“什么?”“如果我这么大岁数失去了子女,忍受着异常的痛苦和孤独,还要再失去唯一的老伴,我肯定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如果这时候我还患上老年痴呆,以后谁也不记得了,那我不如在还记得他们的时候死了算了。虽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可好歹是相依相伴这么多年的家人,哪儿能说忘就忘?忍受着一个人活着的痛苦也就算了,还要忍受有一天将他们逐一忘记,不会太残忍了吗?”从社区工作人员的口中,不难看出张大爷同妻子感情深厚。即便无法忍受,也只是发了一通火后,常一个人独坐排解。想必当他无法控制老年痴呆带来的情绪失常、失落、烦躁等情绪时,他也想过,还是将妻子送去养老院比较好吧?许心宜说完,程熙熙讶异地扫了她一眼,张建更是脸色铁青。她忙找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在咒他……”“你说得对,是我忽略了这一点。”张建迅速反应过来,准备叫人去沿河道重点搜寻。七旬的老人,一般自杀的方式除了跳河,就是服毒,当然也不能排除跳楼、上吊等可能性。就在此时,于阳打来电话,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确实在老人走失一个半小时后,105路公交的监控显示,他去了郊外。“公交司机说看他不对劲,还问了句他要去哪里,张大爷没吱声,司机也没多问。那里有片小树林,小树林东面两千米处有个水坝,西南面附近三千米都没有监控。”张建一听,心立刻沉到谷底。他马上在囊括了上千人的大群里发布老人的照片和相关信息,调动距离小树林最近的志愿者,开启应急搜救。这还是许心宜加入公牛队以来第一次大型搜救行动,掐着表算时间,从张建发送消息到雨后春笋般的志愿者在偌大的城市各个街区、各个社区、各个角落汇集,整个过程快速有序,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在等这一刻的到来,行动力堪比军事化队伍,强悍而高效。距离小树林最近的有个畜牧站的养殖人员,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用无人机展开搜索。群里有水利工程的从业者,通过密集的同学网找到水坝的联系人,让对方提供了电站的实时监控,没有发现老人的踪影,于是无人机开始往反方向展开搜寻。这不算是一个好消息,水坝没有监测到老人的身影,即意味着他在小树林的其他方向失去踪迹,而西南面三千米都是山林荒地,人迹罕至,更别提什么监控系统了。可即便如此,许心宜隐隐也充满了希望。亲眼见证所谓第一时间的应急救援后,她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终于相信周清野是干大事的人。她又不可避免地又想起江石玉,年少时他投资周清野成立里恩集团,后来里恩集团投资通海救助飞行队,在飞行队维艰时期给了他们莫大的支持,那些装备和仪器,甚至是惧怕飞行的周清野不远万里渡过大洋,靠里恩货运一船船拉回来的。如今,在航空改革无法一蹴而就的前提下,他们将目光转移至地面系统,成立了公牛队。他的每一项投资都那么成功,可关于那段过去,为什么三缄其口?许心宜的心口溢满酸胀。在赶赴小树林的路上,她几次摸出手机想给江石玉打一通电话,临了终是作罢。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她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时候,再次和张建四目相对。“张大爷的儿子……”两人异口同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一个有老年痴呆的大爷,为什么非要绕过半个城市去那片小树林?一定有什么特殊意义,不是吗?后来社区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老人的儿子在一次聚会中意外从二楼摔落,头部着地,当场死亡。张建立刻让人在小树林四周搜索可能提供聚会的场所,畜牧站的养殖户立刻找到一座废弃别墅。当晚十一点,他们在小树林西面四千米的废弃别墅二楼的楼梯口找到老人。一整天没有进食,加之晌午日头高,长时间跋涉,老人的身体非常虚弱,面红气喘,胸口起伏不定,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志愿者担心老人喘不过气来,想将他背到别墅外面,许心宜一把按住他。无法判定老人的症状是饥饿缺水导致,还是窒息、药物等所致,她建议先不要移动老人,让围着的人群散开,打开窗户给老人通气的同时,也给老人盖上衣服保暖。怕老人会因为失温陷入昏迷,她给老人使用了甘油喷雾。于阳本想阻止,被张建拦住。蒋雯隔着视频电话初步诊断后,怀疑老人应该是体力不支晕倒,需要立刻送医。张建几人立刻安排空车,将老人转移到医院。事后才知道那一管喷剂有多重要,一院的急救医生和许心宜也算老熟人了,拍拍她的肩,夸她干得不错。于阳撇撇嘴,嘟囔着说了句:“嘁,有什么了不起。”程熙熙朝她挑眉,送了个飞吻。许心宜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张建一通骂打回原形。“要这点本事都没有,还当什么救生员?回家养鸡算了!”张建骂完接着吼,“你要再敢不看手机或把手机丢在家里,就立刻给我滚蛋!公牛队不需要你这样的废物!”许心宜立刻缩回脑袋,默默想:毒,真毒!以前在通海,秦荣宽厚实诚,从来不骂人,只会用温暖感化他们。李英有文化,骂人不带脏字,只会让你羞愤欲死,不过有秦栩在前头“冲锋陷阵”,她倒也没遭大罪。冷不丁碰上张建这样直来直去的领导,许心宜一时间没能习惯,被骂得连连称是,乖巧当鹌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被骂得最凶最狠,她却觉得浑身通泰,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回到家不等放下包,抓了把瓜子就和赵阿姨在门口把今天的事唠了一遍。赵阿姨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夸赞她几句,她更通泰了,身后要是有条尾巴,估计已经翘上天。当晚,许心宜躲在被窝里,打开数码摄像机记录今天的救援。失独老人就和留守儿童一样,这个社会存在很多这样的群体,他们需要被关注、被关怀,很多时候心理健康远比身体健康更值得社会各阶层的探讨。身体出了问题,尚且可以对症下药,可心理呢,要如何治疗?好比她这样的一线救生员,看似健康乐观,可只有当黑夜降临,才能照见他们真实的模样吧?又过了几天,许心宜一期的培训成绩出来了,单子往张建面前一摆,几颗脑袋不紧不慢地凑上来,先是一震,随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藏起几分自傲,坐回位子,这才嘟囔一声:“不愧是关系户。”只有陆毅成哼哼两声,一撩袖子直接拍板,将周末团建的爬山升级为高山攀岩,倒要看看这位前通海王牌救生员的体力到底有多夸张!因着有热闹可看,其他人难得没出声反对,张建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到了周末这天,一行几人来到太行山脚,打眼一瞧,许心宜竟还搬了救兵!陆毅成以为她怕了,顿时神清气爽,脚下生风,不客气地刺了她几句后,尔后听见张建的声音:“人是我请过来的。”张建想的是,他这几个队员平日里仗着各有本事,多少有点目中无人,也不是没有志愿者向他反映,明里暗里指责公牛队的管理阶层不够亲民。张建老脸一红,首先他这人就不亲民。救援本身又苦又累,血肉之躯又不是木头,能忍着不发脾气就不错了,还得时刻注意态度?又不是迎宾小姐,张建摆摆手,不现实。可许心宜的成绩单往面前一放,一道无形的巴掌拍在他脸上。多年混迹一线的人尚且跟小太阳似的能量满满,他们整天垂头丧气,到底差在哪里?于是借着团建,他跟上面要了几个人,想让队员们见见真章。许心宜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昔日队员,紧张无措地憋红了脸,缩在一旁没敢动弹。直到大峰一嗓子原汁原味地嚷嚷道:“心宜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才几天就把人家忘了!”许心宜浑身舒爽,也不扭捏了,蹦蹦跳跳跑向他们,小眼神一瞟,瞥见人群后一身黑色运动服的江石玉,山岳之下气质仍不输一分一毫。她暗暗嘚瑟,虽然未遂,但自己的眼光真好呀。张建几人随后跟上,她为双方一一介绍后,发现富二代小姐姐程熙熙的目光正落在江石玉身上。她条件反射一般站到他面前去,挡住程熙熙的视线,同时抬高下巴向陆毅成挑衅:“怎么个比法?”爬山嘛,无非是看谁速度快,最先登顶。不过张建既存心比试一番,来之前就已经勘测过,把事先画好的地图发到各人手中。许心宜一看,不胜唏嘘。她每天都在队部,张建就算不是时时刻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也不会消失太久,也就是说她手上这张地形清晰的地图,多半是他利用下班时间完成的,并且以细致程度来看,可能来了不止一次。就算为了比试,也用不着仔细成这样吧?其他人显然也发现了这点,神色不自觉认真起来。太行山只对外开发到半山腰,再往上山体险峻,石墙嶙峋,不过也不是完全没路可走。为了保障安全性,张建将终点定在距离半山不是很远的小仙峰,一眼就可以看到峰顶数十米高的青松。两组人由半山分开,各自沿东西两侧往上攀爬。考虑到公平性,两组人分别夹杂通海和公牛队的成员。听完张建的规则后,大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肩膀一撞,直接将许心宜撞到江石玉旁边,自己则若无其事地和另外一个队员成组。张建沉吟了一会儿,决定带蒋雯跟大峰一组,剩下的陆毅成、程熙熙和于阳三个年轻人,就跟许心宜一组。一行人二话不说,热身之后开始上山,虽然比赛还没开始,但好胜心强的陆毅成已经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到半山有近一个小时的路,许心宜无意争一时长短,故意放慢速度落到最后,和江石玉的步调差不多。昨夜下了雨,天气转瞬变凉。她听广播知道海上突发险情,疏浚船进水倾斜严重,有十四名船员遇险,地点在通海救助飞行队的辐射范围内,应该要出动,想必他值了个大夜吧?“阿岐怎么没来?”“她早上才回去休息,下午还有教员考核。”“阿岐好辛苦呀。”“你不用担心她,小野最近报了厨艺班。”“周总裁不会点了人家大厨的厨房吧?”许心宜笑罢,不得不承认,周清野对沈岐是真死心塌地。这么想着,她不由自主地打量男人好看的面孔。再往下,他精瘦的胸膛被修身的运动衣包裹着,不止一次的水下训练让她早将他看个遍,更在前不久还有幸地感受了回他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再往下……一声咳嗽将她拉回,青天白日被他捉住不规矩地乱瞄。她怎么还死性不改?许心宜被自己的臭德行气得冒烟,垂下眼眸,听到他问:“在公牛队还适应吗?”“除了日常训练考核,其他时候都快赶上退休生活了,每天在社区给老人和孩子开展防灾减灾的活动演讲,给他们科普应急救援的知识,教他们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和使用AED除颤仪,我也算过了把当老师的瘾。”尤其当孩子们童稚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她时,她总会忍不住挺直胸膛,继而一次又一次坚定自己的选择。想到这里,她挠着小耳朵对他道了声谢,语气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高兴。江石玉嘴角一弯,总算没那么讨厌这两个字了。“不过我们队长有点奇怪。”“哪里奇怪?”许心宜说:“你还记得那一次吗?你和李英来公牛队开会,他给小朋友们演示火灾逃生,我总觉得他的态度有点奇怪。小孩子忘性大,就算学了怎么使用灭火器,真到那时候多半也吓得忘记了,他不至于生那么大的气。每次有什么活动,关于火灾演习和高空绳结之类的训练,他都特别严厉,看着吓人。”江石玉含笑问她:“你害怕?”“那倒不是,就是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许心宜向往一切“英雄的过往”。“那你想我开后门给你打听,还是自己慢慢去发现?”许心宜犹豫了一会儿,摆摆手:“让我自己发现吧,我才来没有多久,他们都防着我呢,也不跟我多说,以后我总会知道的。”她看他一眼,在心里说,她也向往“江石玉的过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开诚布公地和她聊一聊?到了半山腰一行人稍做休息,准备开始真正的较量。陆毅成最后一遍检查背包后,发现许心宜跟一个男人姗姗来迟不说,还时不时偷瞄他一眼,心思全然不在比赛上,冷笑道:“听说通海最讲究规矩和纪律,难道培养出来的就是满脑子风花雪月的精英?即便不是正儿八经的比赛,也不至于这么松散吧?”许心宜知道他眼高于顶,自己的到来无疑动摇了他在队部的实战地位,私下挑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因而不打算辩驳。不想自己的委曲求全,落到他眼里竟是做贼心虚。陆毅成冷哼道:“那天温泉会所发生的一切,在网络上实时点击、讨论热度超过千万,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盐碱池被电击晕倒的几个人可能就遇难了。你不觉得羞愧吗?一个已经当过一次甚至不止一次逃兵的人,还有脸来公牛队?你也配做公益?这段时间卖弄专业水准,营造勤奋和努力,仗着背后有关系,故意给我们下马威,是吧?”温泉会所的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更何况报道当天,她就已经立下三个月不达标就自请离职的军令状,公牛队上下都接受,没有再不依不饶地追问下去。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犯病,是受什么刺激了吗?“下马威?”许心宜面对野男人一向不是逃避的态度,故而挑眉一笑,“没错,就是下马威,怎么,压你一头不服气?”“呸,恋爱脑,你这样的人留在队部,简直就是公牛队的污点!”大峰看不过去了,起身道:“什么叫恋爱脑?再怎么严肃的纪律组织,也没有明令禁止谈恋爱吧?知道我们在一线谈个恋爱有多不容易吗?”这还真是揭了大峰的伤疤,三十好几岁才结婚,不知被亲朋好友喷了多少口水,一肚子心酸无处可说,临到头来竟然被同行酸上了?眼看他撩起袖子就要冲过来,许心宜赶忙拦着,挤眉弄眼地安抚他。大峰心领神会,缓了口气指着陆毅成道:“你给我等着,看看咱们到底谁侮辱谁!”许心宜猛点头。江石玉一直没说话,和陆毅成的目光在半道相遇,低声问许心宜:“和新同事相处有困难?”“哦,没什么,一个眼拙的家伙而已。”她这话没故意压着声音,陆毅成发出一声嗤笑。只待张建哨声一响,她像是变了个人,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提起包二话不说往前走,眉间凝着一股冷肃,直将包括陆毅成在内的公牛队几人惊在原地。大峰早见怪不怪,轻哼一声跟上。江石玉落后一步,从陆毅成旁边经过时看他一眼。陆毅成正火大,一句脏话就要脱口而出,忽然憋了回去。要知道在公牛队以外他还是一名精英律师,往来都是成功人士,自然盛气凌人。可面前这个男人只看他一眼,他就知道那不是一般的刀刃。再看他袖口下露出的一截表带,还有什么不理解的?陆毅成冷笑,没想到区区一个救助飞行队,竟还藏着这号人物?可那又怎么样,他从小到大就没输过。陆毅成给了自己半分钟平复起伏的心绪,随后深吸一口气,提起背包,大步追击而上。半山腰往上走半个小时后,山体的坡度逐渐被拉高。陆毅成从旁经过时,许心宜正拿出登山杖,实打实被塞了一个嫌弃的眼神,她不以为意地搓了下鼻头,笑得明艳照人。陆毅成皱眉,低骂一句:“神经病。”随后弯下腰,拉住一根树枝。许心宜从后面观察,发现他通常后脚跟先着地,然后才是前脚掌。但凡有外力可以借助,他总是毫不吝啬地伸手,以减少腿部的发力,可以看得出来他经过了长时间的训练。再走半小时,临近倾斜九十度的斜坡,整个山壁陡峭,土质疏松。陆毅成定了一定,见许心宜一直不远不近像个尾巴戳在身后,怎么都甩不掉,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迅速拆包拿工具。许心宜头一抬,就见一个“蛤蟆”手脚并用附在山壁上,笑得几乎颤起来。陆毅成纹丝不动,将冰镐狠狠地凿入山壁。坦白说,他在登山、攀岩项目的专业性无疑是令她欣赏的。常年的训练让他肌肉发达,体力超人,从后面看也不失为一副赏心悦目的躯体。撇除个人偏见的话,他长相英俊,眉宇间自有一股成熟男人的韵味。最重要的是,他寻找着力点的“第六感”简直不能用敏锐来形容,一眼就能在一览无遗的崖壁中找到一条最佳途径,然后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前先一步登顶,这种本事不是光靠训练就能拥有的。许心宜羡慕得眼红。其实她并不擅长攀岩,以前也不是没有被教员骂过,说是差了点眼力见儿吧?可她看男人一个比一个准。说是懒吧?她总是起得比鸡还早,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之所以在塔吊、绞吊上优势毕显,一来女性体重低于大多数男性,二来则是她小时候学过跆拳道和散打,腿力惊人,踹裂多少个脚靶就不说了。自知技不如人,许心宜不强出头,前半程就一直尾随陆毅成身后,心安理得地当一只“黄雀”。可随之而来的这面崖壁,威严险峻,着力点寥寥无几,开阔背风,山石嶙峋,形态复杂,极度消耗体力,考验一个人的平衡能力与心理素质,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让她不得不改变战术。陆毅成攀至半途时隐隐感到一丝后悔,从山脚开始的一个小时山路不应该走得那么急,以至他的体力消耗太快,到现在倍感吃力。就在他咬牙挤出的一丝休整空暇里,许心宜追了上来,以一种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姿态。当他被巍峨的山岳俯视,被盘旋而过的鸟儿审视,以及被突然坠落的山石所震慑时,他紧绷的心神开始松懈,渐渐无法集中注意力。越是着急,体力消耗得越快,汗水一颗颗往下砸,很快浸透了衣服,胸口不断地起伏。而许心宜呢?她轻盈得像一只小鸟,双臂轻松舒展,随随便便一个着力点就能让她飞跃起来。他实在难以想象,怎么会有女人能同时将娃娃脸和健美身姿协调到这样一种性感的地步,尤其此刻她脱去外套只剩一件黑色背心,修长的麒麟臂和饱满的胸部毕显无疑。两条长腿被紧身黑裤包裹着,肌肉偾张有力,弓着腰,背部线条纤细,一条不可忽略的脊柱沟一直延伸到翘臀,而她毫不自知,尚且晃动头上的两个“小鬏鬏”辫朝他挑衅:“小老弟,要不要帮忙呀?”“我呸!”陆毅成涨红了脸,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奋起直追,结果只是陷入一个死循环,离她越来越远,就在他几欲先行一步的时候,又一次被赶超。许心宜也就算了,好歹救生员出身,索降攀爬能力一流。可那个男人不过是一名副机长,凭什么也能赶超他?他们不过都是尾随他身后,借他省力的孬种罢了!陆毅成抬起头,目光在四下扫视,忽然定住——陡坡上唯一一株松柏,目测高一米二左右,是一个制胜的着力点。不过看长势那应该是棵幼松,不一定能承受他的重量,虽然定点绝佳,但同时危险重重。陆毅成看一眼已经在他上方的江石玉,犹豫片刻,牙关一咬,将快挂扣套进安全绳,闭上眼默念一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下一刻,他纵身一跃。江石玉的余光被一道暗影占据,心下微惊,以为公牛队有人追上来,还没待细看,就听见一道厚重的呼吸,伴随着巨大阴影的飞扑,冒险地掠向了旁边的松柏。他匆忙一瞥,判断出大致的承重力,立刻掉转方向,将上升器换成下降器,找准点凿入冰镐,双腿一蹬往下急速飞闪,至陆毅成下方。一片平坦的山坡,没有显见的着力点,他的身体不得不整个贴住山体,五指紧紧附着在山壁,一次次调整呼吸,用脚去试探可以借力的点。就在一声疾呼从头顶响起时,他的脚落在实处。陆毅成听到刺啦一声,因为初时急迫的一跳没能抱住树干而仅仅只抓住一根枝丫,枝丫弱不禁风地晃荡了几下毫不意外地断裂时,他恍惚以为今天是要葬身太行山了。身体剧烈撞击山壁的疼痛一下子冲上头顶,他失重般往下坠落,电光石火间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拽住了他。多年攀岩的经验让他一下子找回状态,慌忙寻找落脚点,双手尝试调整,反抓住男人的手臂,捡着空大口大口地呼吸。可他选的这条路径实在太冒险了,任凭他怎么试探,土堆一块接一块松动,他始终没办法站稳,而男人依靠冰镐而寻求的一时稳定,眼看也要付之一炬了。陆毅成心下一凉,敛眸沉思片刻对上面喊道:“松手吧,别拖累你一起摔下去。”“别说话。”一说话,身体难免晃动。江石玉此刻紧绷得像一块石头,整条手臂青筋暴跳,余光瞄到冰镐正在松动,下唇不自觉抿紧。他尝试将陆毅成往上拽,与他共用一个着力点,奈何陆毅成一米八的大高个子,重量摆在那里,他咬得牙齿快碎了才把人往上拉一点点,然而就在这时,冰镐一个发动往外蹦出了半寸。两个男人俱是呼吸一窒!如果再不松手,很可能是两败俱伤的局面。陆毅成闭了闭眼,再向上看时总算看清了江石玉的表,和他先前猜的没有两样,世界名表,价值不菲。这种男人怎么会来一线?“介意我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为什么喜欢许心宜?”江石玉淡淡道:“那你呢?为什么来公牛队?”陆毅成笑一笑,不置一词。就在他准备松手自断臂膀时,身边一阵疾风掠过。他下意识别过脸,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绵软的东西在下面顶住了他。“哟,手感还挺好。”许心宜爬到开阔地带,听到下面传来一阵动静,立刻找了个固定点下降,看清情况后忍不住把陆毅成骂了个底朝天,顾不得定点下落,两腿一撂直接索滑,到可以借力的点身体一扭,往山壁上一扑,就在冰镐被撬动的最后一秒关头托住了陆毅成的屁股。陆毅成脸红得滴血:“你不要乱摸!”许心宜冷笑:“你以为我想?不找对着力点,我们三个都要死。你死也就算了,别拖累我们。”“你现在还有心情谈恋爱?”“关你屁事。”江石玉略带宠溺地看她一眼:“别淘气了,快上去吧。”后来程熙熙和于阳也过来帮忙,一行五人互相帮扶上了小仙峰,张建和大峰的一组已然到了。一番比试闹得啼笑皆非,陆毅成最丢脸,缩在角落闷不吭声,只暗自庆幸第一名是张建,到底还是公牛队压了通海一头。直到后来才知道,许心宜早上去过了,只是敬重张建才没出声而已。当然这是后话了。江石玉的手臂被划破,一小块肉被剜了出来,血一直止不住。许心宜心疼,在心里问候陆毅成的祖宗,到处找伤药给他包扎。大峰叉着腰在一旁看着,对许心宜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这两年眼瞅着要跟人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怎么小星湾一跳,局面又回到从前去了?想到还在昏迷的秦栩,大峰捏了把汗,又复杂地瞅了眼江石玉,那眼神好像在说:兄弟,你这算不算趁火打劫?程熙熙也瞅着人群中卓尔不群的男人:眼熟,真眼熟,在哪里见过来着?张建反思:一个玉树临风的帅小伙,在一线都没什么脾气,怎么公牛队一个个都跟炮仗似的?还是得亲民。下山后,张建做东请客,犒劳通海飞行队的几人,不料基地临时急呼,他们片刻不得停留又往回赶。于阳按照太行山的地形,推算出一组彩票数据,忙里偷闲问道:“放假出动有加班工资吗?”许心宜鼻孔冒气:“屁。”于阳脸色难看:“难怪你要跳槽,这么一看还是咱队里好,至少人性化,不强制加班。”一向话少的蒋雯感慨道:“救助行业的生存环境还是一如既往恶劣啊。”程熙熙也点了点头,煞有其事地附和:“不上班最好。”众人默念:千好万好,不如家世好。许心宜深有所感,重重点头。于阳拍她的肩:“你今天也算出尽风头,手气肯定好,这两组数字,你帮我看看选哪个?”许心宜还没说话,程熙熙一下拍掉于阳的手,自顾自揽住许心宜,压低声音道:“我刚想起来,你男人是留学圈公认的男神,你以后有艳福了。”许心宜想解释两句,江石玉不是她男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受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到最后只囫囵问道:“你认识他?”“勉强算隔壁校友吧。”“那他在国外的时候有没有交女朋友?”程熙熙不买账:“你男人的事你来问我?”“他……他不是……”“还没追到手?”许心宜叹气,关系很复杂,不知从何说起。程熙熙瞅她一眼:“他初恋女友在四大行工作,知道是哪四大行吗?”许心宜摇摇头,程熙熙给她科普,她听得又是惊讶又是惭愧。“后来呢?他们为什么分手?”“具体不详,但是……”程熙熙说,“她已经不在了。”许心宜睁大眼睛:“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嗯。”“为什么?”“不知道。”许心宜本来心情挺好,忽然有点沮丧了。陆毅成看他们打成一片,没一会儿工夫就聊到了一块儿,下山的路上紧抿嘴唇,一言不发。他扭伤了腿,担心不只外伤,蒋雯主张去医院检查一下,回城路上正好经过一院。陆毅成块头大,张建和于阳一左一右架着他。许心宜落在后头,还拽着程熙熙追问江石玉初恋女友的死因。走了老远,一看蒋雯的车没跟上来,她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雯姐是不是跟一院有点……”“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程熙熙觉得好笑,“能有什么?”“比如说恩怨情仇那种。”“你狗血剧看多了吧?”许心宜摸摸脑袋:“那她为什么每次到门口都不进来?”程熙熙没说话,许心宜看她的神色,就知道撬不开那张嘴。来之前周清野告诉她,公牛队的这些人看似来自各行各业,没什么私交,可核心团队非常有凝聚力。关于这一点,初时她还抱着怀疑的态度,接触一阵子后她发现,周清野说得没错。一方面可能是张建作为队长,有非常服众的本事和领导能力;另一方面,这些人应该都有他们的故事,而这些故事恰好构造了“凝聚力”。许心宜一直信奉,没有八卦盘不下的局,现在倒好,她的底裤都快被人扒光了,在公牛队居然还没探到一个八卦!可气!许心宜打定主意,一定要探到他们的八卦。好在陆毅成只有外伤,没有伤筋动骨,休养几天就能好。离开医院,大部队正商量接下来去哪里吃饭时,许心宜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她脚步一转,立刻奔到空旷地带,仰起头看去,只见一架熟悉的“海豚”直升机正停在医院顶楼。她一下子喜笑颜开。基地还有任务,送完被困者马上就得返回,江石玉瞥了眼消失在楼梯口的担架,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一向对“直觉”有着超出常人敏锐力的他,踟蹰片刻后朝沈岐比了个手势,推开舱门,压弯腰身走出去。螺旋桨还在高速旋转,轰隆隆的声响由近及远,扫过他的头发至医院绿化带。他一路低头,强稳身形来到天台边缘,远远一瞥,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许心宜似乎也有所感应,同一时间用力地挥舞手臂,双脚跳得离地,下意识向医院跑去。跑着跑着,她忽然顿住,意识到那个“胖海豚”已不再是她的归途,挥舞了几下后手臂渐渐垂落。江石玉的心里忽然软得不成样子。他抬起双手,学着当初她站在洪水中心,在一片摇摇欲坠的水泥房屋顶朝直升机比出的姿势,手臂举高至头顶,十指对碰环绕成一颗心形。强风鼓动胸膛,发出猎猎声响。虽然回应来得有些晚,但他必须告诉她,她的“心仪”他接收到了。两年前在安东抗洪,运送当地的被困居民时,直升机人数受限,她作为救生员不得不留在原地等待,千分之一的生存机会,他们都知道一旦楼房被洪水冲塌等待她的将是什么,然而她一句交代也没有,只朝他们比了个心。他一直知道,那颗心是向他比的。“江石玉,你好呀,我是许心宜,不是心仪你的心仪哦,而是心脏的心,宜家宜室的宜。不过我觉得这个心宜和那个心仪你的心仪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你也可以这么理解。”许心宜唰地一下泪流满面。身后公牛队一行:好酸啊,这该死的爱情!陆毅成眉头紧皱:叛徒,身在曹营心在汉。趴在直升机窗口的救援医生:哎哟,这个活招牌,谁受得了哦。当晚许心宜鼓起勇气给熟悉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问他以前发生过什么,他的初恋女友为什么离开了人世。江石玉捧着手机辗转许久,回道:她在职业道路上有自己的野心,无法完成每个阶段的目标,压力太大,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许心宜唏嘘不已: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江石玉:她留了遗书。许心宜:为什么呀?好好的一条生命,为什么想不开?江石玉:对一些人而言,死亡并不可怕,活着才令他们痛苦。心宜,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坚强。许心宜想到张建,想到蒋雯、于阳,哪怕讨人厌的陆毅成和吊儿郎当的程熙熙,也感觉他们不如自己想的那样快乐。就说陆毅成好了,知名律所合伙人,住豪宅,开名车,每天忙得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居然还能从海绵里挤水,留出这么多时间给公益救援,为什么?蒋雯也是原心内科的一把手,医闹的纠纷虽说令人寒心,可一线令人寒心的时刻还少吗?离开医院去救助小动物,不就为了远离纠纷吗?为什么还要时不时参与一线救助?对他们而言,生命是多么宝贵和无价的东西。可有些人,随随便便就不要了。矛盾的世界,没有统一的真理。他们只能在不断的思考中,厘清生命的价值,告诉自己向前走,不要怕。转瞬进入十月,公牛队与通海救助飞行队组成“空陆组合”,与来自全省各地的三十二支应急救援队伍进行了一场空前浩大的比武。这两支队伍集齐陆、空两地精英中的精英,全程大演武风采过人,出尽风头。先是冲锋舟救援,于阳表现出了令人咋舌的憋气功夫,一颗强大的心脏让他一口气在翠湖公园的湖面下潜四十米,还捞上了两只大螃蟹。随后无人机协同、高楼救援等项目的比试,通海更是参照最高献礼标准,拿出一级军事化水平参赛。只是中途闹了个乌龙,许心宜在高台准备绞吊下水的时候,忽然肚子疼跑了个没影,被张建戳着脑门骂了个狗血喷头,全通海昔日的同事看在眼里,场面真可谓精彩。回去后,李英的待遇不着痕迹地得到了提升。经过与张建的对比,他们才发现过去对待李英实在太苛刻了。到了大阅兵联合会演这一天,因为旅行出动人数多,交通管辖受限,所有人坚守岗位,随时候命。许心宜跟大峰约好下班后一起去周清野家里看重播,掐着时间跟张建打了招呼,马不停蹄地往外跑,不料刚出大门就被一辆重型越野车拦住。程熙熙摇下车窗,轻咳了声,神色略显僵硬地问:“去哪里?我捎你一程。”许心宜望望天,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大小姐怎么转性了?不过既然都是一家人,许心宜当然不会放过和她打好关系的机会,嘴角一扬上了车,于是一程直捎到周清野家门口。许心宜打着瞌睡爬下车,挠挠头,有些结巴:“不、不好意思啊,我睡得太死了,要不……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一起上去吃个火锅?”话音刚落,程熙熙利索地下了车,走到前头声音才传过来:“不介意,走吧。”许心宜揉揉眼睛,她没看错吧?大小姐今天真没吃错药?还没等她转过弯来,程熙熙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几楼?”“啊?等、等我一下!”许心宜铆足了劲在最后一秒闪进电梯,偷偷摸摸地瞄了眼抵着角落,双手抱胸的程熙熙,试探性地开口道,“熙熙呀,你是军事发烧友吧?”“有话直说。”“你今天……”“没发烧,没吃错药,就是突然好奇,想看看你都有些什么朋友。”说完,她又咳了一声。许心宜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不是什么陷阱,上前一把搂住美人:“就这?你不早说,我朋友跟你一样都是军事发烧友,肯定能聊到一块儿去。而且周清野最近搞了个厨艺班,进步神速,我的女神阿岐你知道的吧?她开过战斗机,超级厉害!我觉得你一定会非常喜欢他们!”事实证明,她的眼光一向毒辣。当一群岁数不小的年轻人围着火锅和电视,激动得坐不住,频频指着联合会演仪仗队里出现的装甲车以及最新款武器装备争抢发言时,场面不亚于诺贝尔教研室里的一场学术探讨。“我没看错吧!ZBD-04A型履带式步兵战车,既能划水,还能缓速浮渡的二代战车改进型,火、火炮多少来着?”“空降战车这迷彩车身,也太让人心动了吧!”“快看快看,远程多管火箭炮!实力太强了,爸爸我想低调……”“啊啊啊啊,世界上第一种反舰道导弹,航母杀手!东风快递,使命必达!”一万五千名官兵、五百八十台装备组成的十五个徒步方队、三十二个装备方队,陆、海、空航空兵一百六十余架战机组成的十二个空中梯队,数十年的一脉传承与呕心沥血的科学创新,装载的是多少人的梦想啊!许心宜揉揉眼,环视一圈,也不知道是被火锅辣的,还是扯破了嗓子喊的,反正大伙的眼睛都有点红。这一夜,注定是个热血沸腾的不眠夜。许心宜打着瞌睡下楼时,天已微亮,拒绝了一顿火锅之间结下革命情谊的程熙熙再捎一程的好意,她将衣襟一拢,抄着手,踩着黎明水汽蒸腾下的清寒,一步步朝医院走去。这样的日子,这样心潮澎湃的日子,胸口却好像缺了一块似的,堵得慌,不激烈却难以忽略。当沸腾的火锅逐渐冷却,在表面凝结一层红油时,她的脑海忽地闪过一张脸。秦栩躺在无人的病房,闭着眼睛,姿态安然。许心宜顿时泄气,捧着一纸遗书踹翻了的椅子,指着他大骂道:“睡睡睡,就知道睡,你还有大半辈子,用得着这么赶吗?不是有句话说,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定长眠?我们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拼了命珍惜活着的每一天吗?秦栩你个臭小子,你个傻子!快给我醒来,我不准你睡,你听到了吗!”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以往每一年的中秋、国庆、元旦、除夕夜,抑或每一个日夜,他都与她相伴。当时人在眼前,觉得稀松平常,也不懂得珍惜,如今人虽还在眼前,已然是另一种境况了,后悔当初对他太恶劣,看他好看就调戏,看他不好看就嫌弃,她怎么可以这么对他?许心宜越想越生气,五指咯咯作响,一拳头往下,擦着秦栩的耳朵砸向枕头,力至床板簌簌抖动,没一会儿棉花弹回原样,而秦栩的面目始终没有一丝变化。她双目眦裂,蓄满血丝,良久缓了口气,复又坐下来,随手抽出一封遗书。手背擦破了皮,血染红遗书地一角,她全然没看见似的,沙沙地念着:老头一周年忌日,我去了墓地,路上碰见心宜,天才蒙蒙亮。平时话篓子一筐一筐,今天倒格外安静,也不跟我斗嘴了。清晨雾气重,到墓地时我和她身上都湿了,她借口怕我生病偷懒,非要把外套塞给我。我看着她发梢的露水,心里有点惆怅,莫名其妙想起了那个女人。其实这些年我很少想起她。她走的时候我才五岁,依稀记得她好像喜欢穿花裙子,不知现在她过得好不好。这么多年没有回来看一眼,她大概早就忘了我和老头吧?老头重新找人我是非常赞同的,他有自己的人生,不应该一辈子磕在我身上,只可惜事与愿违。…………我一脚踢开了墓碑前的白菊,踏着零碎的花瓣,扫去前人留下的痕迹。心宜没有骂我,我却更加难过了。还有一分钟就要出动,隔壁换衣间又传来她的笑声,我就奇了怪了,那个傻子怎么快乐成这样?而我怎么这么稀罕她?遗书的中间一段应当经过了不止一次的涂改、描黑与删减,最后潦草几笔挥下,像是急于掩饰而留下的把柄,许心宜虽看得吃力,但她还是通过力透纸背的寥寥数字,描全了一段难堪的缺失:心宜问我是不是还记恨沈阿姨,说实话我是恨的。当初她和老头要重组家庭时,我真的特别高兴。她是阿岐的妈妈,阿岐是我最崇拜的队长,如果长辈们在一起,她就是我姐姐了,是我名正言顺的家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沈阿姨最后不跟老头结婚了,但我看得出来他很伤心。出事前那些天,他没有一晚安生睡过。如果不是没有休息好,在一个巡视了十几年早就熟悉每一寸土壤的基地,他怎么会突然掉进窨井?我心里很清楚阿岐和沈阿姨不一样,我不应该迁怒她,可我总是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她偏偏是沈阿姨的女儿?最后他一脚扫去“前人”留下的痕迹,而这个“前人”经过了一遍又一遍不知多少遍的打磨,最终落笔在一堆早已晕染的黑色墨迹旁。通常从接到任务到出动这段时间是非常紧迫的,基本间隔不超过半小时。起初拿到这一摞信件时,许心宜还在纳闷他是怎么做到的,在短短时间内写长达数百字的遗书,直至看到一层层涂改、一层层落笔,经过反复修改的痕迹以及遗书最下方很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一行小字,她才知道被他屡次修改、妥善保存的这些信件,代表着远比“遗书”更深远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