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归队,许心宜把张建的遗像摆在队部中心,冷着脸给全体队员开了场动员大会,算正式接过大队长的重担。有几位老将帮忙压阵,倒也没有太多反对的声音。多多少少有不服气的,陆毅成干脆把许心宜当初签下的军令状和事后三个月的成绩单发到群里,“以资鼓励”,这么一来,少有的几个不和谐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许心宜连着忙了好几天,一直没时间去找江石玉。好不容易逮着休息的机会,在赵阿姨的帮助下煮了一锅甜汤,抱在怀里去飞行公寓。一路倒了两趟地铁,她生怕汤冷了,顾不得前同事们打趣的目光,一进门就把汤放在灶上小火慢煨着。程星是通信组的小花,以前跟她关系不错。周清野追求沈岐的时候,大峰同时也在追求程星,大约两厢一比高下立现吧。程星自此没再正眼瞧过大峰,可把大峰气的,到现在对周清野都还有一股子酸气。那时她喜欢江石玉,找不到沈岐倾诉心事的时候,偶尔也会和程星聊几句。程星算是队里为数不多支持江石玉的一派了,到现在立场犹然坚定。见她面红燥热,抵不住同事们轮番的逼问,程星赶忙找个借口把她拉到一旁,悄声问她:“真追到手了?”许心宜捂着脸,睁着懵懂的大眼睛:“是啊,做梦一样。”程星也是小女孩,深懂她的心思,谁年轻的时候没爱慕过一两个遥不可及的男人?江石玉之于许心宜,那就是木村拓哉之于她。她一路看着许心宜苦恋苦追,自己也铆足了劲,就跟在追偶像一般,如今看到许心宜有情人终成眷属,她比谁都高兴,攥着手心说:“太好了,守得云开见月明,以后不要再逼着自己吃不喜欢吃的东西,也不要再顾着形象饿肚子了。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身为旁观者的我,看你总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真的很心疼你,你一定要非常幸福!”许心宜点点头:“嗯嗯,你也是。”程星又和她说了会儿话,估摸着江石玉也快回来了,催促她去宿舍等他,顺便还能给他个惊喜。许心宜语带迟疑:“这样好吗?我还没进过他的房间。”“有什么不好的?这里你这么熟悉,大家也都认识你,还能怕你干什么不成?”程星不以为意,把火灭了,拍拍手说,“我正好还有事,就不陪你了,你快去吧。”许心宜点点头,拎着小汤锅的手柄,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飞行公寓是男女混住,以楼层区分,男生在一层,女生在二层,江石玉的宿舍就在走廊最里的一间。以前她回回都穿过长玻璃走廊,绕到最里面的楼梯,拐上一个大弯上二楼,其他人一进门就上二楼,自然比她早到,打眼一瞧就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也算一回生两回熟,自此捡了空就往里面的楼梯跑,给江石玉捎带各种水果零食,就连队里逢年过节发的礼品盒也不落下,通通塞他门口。生怕他会不了意,又怕他婉拒,就在上面附加一张便签,明晃晃写着六个大字——孝敬叔叔阿姨。时间长了,尽头的楼梯好似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许心宜难过的时候不止一次坐在里面,而他房里的灯会一直亮着。那时关系不明朗,哪怕离得这样近,哪怕只有一两步的距离,她也从没进过他的宿舍。许心宜脚步顿了一瞬,把汤锅放在窗台,尝试着拧了下把手,没有上锁。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上扬的语调,像是刻意在说给她听:“江师弟,你总算回来了!有些人等你等得脖子都长了!”“哪里呀?我看早就望穿秋水了!”许心宜小鹿乱撞,脑子一热,挤开门躲了进去,把小汤锅放在桌子一角,一手虚扶着,另一手忙不迭地推开旁边的电脑、文件、书籍。腾出空来,将小汤锅落实了,她立刻摸了下耳朵,连声道:“烫、烫死了。”也不知碰到哪里,电脑屏幕亮了起来,许心宜不经意一瞥,身形震住。这时走廊外的脚步声近了,她手忙脚乱,左右看了看,空间太小,也没躲藏的地方,只好双手一背,闪到门后去。江石玉打开门,见里面没有人,旋即猜到什么,转头一看,果然一个“蜘蛛侠”正攀在门后,打算翻到外面去。人已经悬挂在半空,与江石玉大眼对小眼,她咧嘴一笑,就听他教训道:“还不快下来?多危险!”“哦。”许心宜只好往下滑,落地的一瞬,被江石玉抱住。他刚从外面回来,一双手冰凉,隔着衣服还能感受到温度。许心宜被凉凉的触觉弄得发痒,扭捏想逃,江石玉的手一错,就落到她臀上了。许心宜在原地僵硬了大约十秒钟,转头问道:“你看我练得怎么样?是不是又翘又结实?”江石玉弯腰,一口咬住她的唇:“闭嘴。”许心宜担心春光被人撞见,一手压上门,抱住他回亲了一大口。几乎喘不过气了,她才强行浇灭发热的头脑:“不行,不能为美色沉迷,我还有正事呢……你快尝尝我精心熬制的甜汤好不好喝,里面都是我的爱意。”江石玉脱下大衣坐到桌前,锅盖一掀,扑面而来浓郁的香气。既然里面装的都是她的爱意,还能不好喝吗?无论如何,看样子他只能笑纳了。许心宜坐在床边打量屋子,其实和大学寝室没什么区别,只是相对有私人空间。她去过秦栩的房间,乱七八糟,永远没有齐整的样子。他就不一样,桌上只有书和电脑,衣服鞋子都在柜子里。许心宜又看了眼电脑,想到刚才一闪而过的内容,嘴唇微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平时没事都干什么啊?”“看书,下半年要考机长试。”“哦对,我差点忘了。”许心宜摸着下巴,“我听说最近有个视频软件挺火的,好多人在上面分享自己的生活,你有没有注册账号?”“我没太关注。”江石玉喝下最后一口热汤,转过身看她,“通海的工作量你不是不知道,偶尔不加班也大多陪你了,回来就是看书。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没什么,就是突发奇想,你见过网友吗?”江石玉神色一顿,摇了摇头。许心宜笑了起来:“我也没有,不过我念书的时候有挺多同学和网友见面的,还有网恋。最搞笑的是一个胖子,以为人家喜欢他,结果被骗走了全部的游戏卡,后来听说看破红尘,去五台山当和尚了。”说完目光一定,她起身走过来,“呀!你都喝完啦?”“要不要夸夸我?”许心宜害臊地亲了下他的两颊,江石玉拉住她说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到了天黑,他起身送她回家。从书桌旁经过时,许心宜再次看向电脑。江石玉随意一压,将电脑关上了,揽着她的肩打开门:“走吧。”许心宜之前租的房子马上就要到期,房东改了新的合同,续租的话要签一整年,租金要一次性付清。拿不出一整年的房租,也不想折腾搬家,她苦恼了很久,还是决定向江石玉求助。可不待她开口,江石玉就递给她一串钥匙:“我在公寓外的房子,那天你问小野要的地址。”许心宜一怔。“你不是已经做好十年规划了?没有房子这一环节吗?”“有的。”许心宜倍感惭愧,“小女子从业多年,身无分文,要存足够的聘礼恐怕还得等上十年八年。”江石玉知道她父亲去年生病,家里的存款全都砸进医院了。她每个月仍坚持还他俱乐部的会员费,除此以外还会定期划出一笔钱打到红十字会的账号上,要不说她怎么是“月光族”呢?减去日常的开销,荷包所剩无几。他无心同她清算每一笔账,只怕她心里不好受,毕竟人家口口声声说的是“聘礼”,要聘他进门。之前他几次说要娶她,也没有得到准确的回应。江石玉故作沉吟:“这样啊,你的意思是让我跟你无媒苟……”“呸呸呸,瞎说!”许心宜捂着他的嘴,想了一瞬还是把钥匙拿回去了,“就当作你的嫁妆好了,聘礼的话我会慢慢还的,用一辈子还。”江石玉笑了:“找一天都休息的时间,我帮你把东西搬过去。”“好啊。”许心宜目不转睛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下车,往外走了几步见车还没发动,又忍不住回头,笑着摆手,“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江石玉点头:“你先走。”许心宜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眼看就要到拐角处,忽然跑回来,压着车窗道:“你、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江石玉犹豫了一瞬,明明灭灭的灯光里,街口行人匆匆而过,拉长的身影终与树荫下的黑暗融为一体。他静静地望着她,良久摇了摇头。许心宜嘴角一弯,退后半米,说:“快走吧,这一次我不回头了。”她又笑,“再这么一送三回头的,今晚甭想回去了。”这一晚,江离的邮箱收到一封信:江离,这段时间没有跟你联系,你还好吗?前一阵子我去了灾区,回来后又去了海边度假,虽然中间相隔的天数不多,但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我救了一个很可爱也很坚强的小女孩,她叫程英,她说长大后会来保护我。我最好的朋友阿岐怀了宝宝,我真的太开心了。以前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女人,结婚生孩子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应该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我们危险的工作,尊重我们冒险的理想,哪怕恋爱时说得再天花乱坠,婚后也会因日常琐碎而渐渐消磨耐心。我不知道阿岐未来是否会找到家庭之间的平衡,也不知道周清野能否一如既往地爱她,但至少在这一刻,因为宝宝的出现,我忽然感到一个普通人的期待似乎不那么遥远了。然后呢,我的好兄弟去北京培训了,转岗到我之前的位子。我想,当他处在我原来的位子时,就会发现我们之间的相像之处,以后不会再钻牛角尖了吧?最后,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病好了。其实我喜欢的人早就知道我生病了,但他没有嫌弃我,没有因为我时不时的忧郁、沮丧和患得患失而感到厌烦,没有让我掉入被所爱之人厌烦的恐惧中,也没有让我失去对生命的信仰。他选择了相信我,而我也应当相信他,对吗?江离,感谢这些天你无声的倾听,我想请你吃饭。你愿意和我见面吗?正月十五元宵节当天,公牛队接到一则走失人口报案。许心宜拿起详情一看,报案人是周文芳,走失人口正是她在读高中的儿子。周文芳声称:原本正月初八就应该返校报到,不料儿子忽然高烧不退,就在家里多待了几天,前一天回家时,她看到儿子留了一张字条,说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之后的一天一夜都没有踪影。周文芳已经找疯了,还是没找到儿子的下落,无奈之下只好求助公牛队。接到通告,于阳立刻组织信息,正要发布,许心宜抬手压下,语速飞快道:“等我两分钟。”她走到一旁,拨通秦栩的电话。在她略显不安的踱步中,电话被接通,秦栩熟悉而玩味的声音传来:“还以为看错了,怎么,大忙人终于想起我来了?”许心宜轻咳一声:“现在方便吗?跟你说个正经事。”秦栩懒散一笑:“说吧。”“那个……周文芳的儿子失踪了,这事我觉得应该要告诉你一声,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公牛队如果介入的话,通海那边可能瞒不住。”秦栩静了一会儿:“你怕闹大了,丢我的脸?”“我是这个意思吗?好吧,既然你这么直接,那我只好承认了,我确实想维护一下你本来就不多,再这样下去早晚光秃秃的脸面,但你不要多想,我这完全是出于兄弟之义!”秦栩哼笑一声:“甭费心了,那小子来北京找我了,现在就在我旁边,我正要送他去车站。你转告周文芳,不用为了弥补我,卑躬屈膝地去通海当食堂阿姨,她儿子指着我的脑门痛骂我不配!”“什么?在你旁边?”许心宜头疼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这时,秦栩旁边传来一阵咋咋呼呼打岔的声音,依稀是一个稚嫩的男声,秦栩不客气地教训了一顿,灭了那小子的嚣张气焰,让他收回委屈的作态,要哭回家找妈去哭。许心宜伸长了耳朵,又确认了两遍,秦栩才道:“我请假了,晚点回来再说吧。”电话挂断后,许心宜给于阳一个眼神。于阳翻了个白眼:“敢情毛没长齐,就学会离家出走了?闹着玩呢,回来非打死他不可。”许心宜安抚式地拍拍他的后背:“被宠坏了,没办法。”“让他过来我这里,我宠宠他!”许心宜现下知道了于阳家里的境况,和他关系也更近了,打趣着说:“确实不错,这算现实版的《变形计》吗?”于阳一个起身,又让她来写彩票数字。许心宜忙借口给周文芳打电话,逃出了会议室。周文芳听后,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小儿子一通,最后恳求许心宜:“我和小栩的误会怕是解释不清了,这孩子恨我恨到骨子里。我知道你和他是好朋友,能不能请你替我劝劝他?我真的很想弥补他,他不用感到有负担,也不必把我当作妈妈,就当、当是一个普通的阿姨好了。我只想多点机会见见他,哪怕隔得远远的,我也心满意足了。”许心宜听出她话语间作为一个母亲的诚恳,可她无法替秦栩做决定,答应只能代为转达她的意思。提起她去通海应聘食堂阿姨这件事,周文芳态度坦然:“我最近看了不少你们队里的宣传视频,对小栩的工作有了点了解,才发现原来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太辛苦了,其他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才想着要不要去给你们做饭,我、我手艺还可以。”“您……您先生不介意吗?”周文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他一直支持我来找小栩的。”许心宜不免想到秦荣,看周文芳也是个体贴的妻子,当初怎么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夫妻感情破裂,受苦的都是孩子。她替秦栩感到难过,想了想还是问道:“这些年您想过他吗?”周文芳沉默了一会儿,抹着眼泪说:“怎么会不想呢?秦荣一个大男人,每天忙得不见踪影,我总担心他照顾不好小栩。想到小栩一个人在家里孤零零的样子,整个心都揪起来。那些天我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痛恨自己怎么就没再坚持一下,可我出了家门秦荣就不再允许我回去了。我犯了错,他连一次改错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你们这个秦主任,在外面瞧着性子要多好有多好,可回了家是什么样子,你们谁知道?包办婚姻,他心里也不满意,对我冷漠又冷酷,我只是一个女人,要怎么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这些天我去食堂做饭,看到你们的工作后,稍微能够理解当初的他,可他毕竟没有给过我一点机会,哪怕是去了解他。这些话我不能和小栩说,说了他只会更加恨我。秦荣已经走了,我要再抹黑他父亲的形象,不是加重对他的伤害吗?我不想再让他难过了。许小姐,我跟你说,只是想让你相信我作为一个母亲的心,但凡不是铁石心肠,都不可能完全撂下他不管不问,我实在有很多无奈。你也不要让小栩知道了,我犯下的错,只能报应在我身上。许小姐,谢谢你一直陪着小栩,我知道你对他很重要。”周文芳回忆说,那天在走廊和她相撞,其实不是她第一次去医院。当她辗转通过很多人得知秦栩昏迷不醒的消息时,就已经打定主意今生再也不同这个孩子分开了。许心宜想起之前在医院翻过的一摞遗书,里面也不止一次提到这位不称职的母亲。哪怕秦栩每一次写到“她”都带着一股不可原谅的恨意,可只要“她”出现,不就是思念最好的证明吗?许心宜思忖道:“其实他也非常想念您。小时候老师布置家庭作业,他常常在画完一个男人后,还会在旁边画上一个女人的轮廓,因此被不少同学嘲笑是没妈的孩子,他也没少因此被打得鼻青脸肿。”这些还是秦荣在世时同她说的,那些画至今被秦栩收藏着。“真、真的?他一直记着我?”周文芳几乎语不成调。许心宜不便解释遗书的缘由,仅凭多年对秦栩的了解,大致揣摩出他的想法。如果真的厌恶周文芳,那个千里迢迢跑到北京去挑衅他的小子,恐怕会直接被他撂在马路上,而不是亲自送回来了。在他心里,或许也在隐隐期待着什么吧?许心宜说:“他已经失去父亲了,请您不要再让他失去母亲。”这一天,当许心宜整理完新年后要参加培训的志愿者名单时,队部已经走空了。门廊下一盏亮着的白灯,悬在铁丝下,被寒风吹得吱吱发响。许心宜低头往前走,冷不丁听见一声轻咳,吓得往前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笼在墙阴里,屈膝弓腰抵着石柱,手里夹着根烟,猩红的尾巴在燃烧。树荫深浓,男人目光迷离。许心宜克制住揉眼睛的冲动,走上前一把夺过烧了半截的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什么时候学会的?”秦栩轻笑:“一直都会,你没发现而已。”说完捏捏嗓子,把烟丝烧过的沙哑,换作往日的随性,从她手里抱过厚厚的手册,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她周身游走,“怎么这么晚?”“一堆事没人处理,我不做谁做?”“说得好像公牛队没你就不成一样。”“你懂什么?我现在可是大队长,责任如山!”许心宜领着他进屋,把手册放进柜子里,落上锁,搓着手哈了口气,这才重重一拍他的肩膀,笑道:“走,周王子给我充了一家烤鱼店的储值卡,余额足得很,我请你吃饭。”“嘁,还当你有多大方。”秦栩余光往后瞥,月色下她手臂的弧度蜿蜒着,落在山脊般宽厚的背上,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依托,沉淀着两人无以言说的默契。那两张一同被他们放弃的门票,似乎也不必提起了。他仰起头,唇角溢出了声笑,抬手压住她的肩问:“就你的食量,咱点几个锅才够?”许心宜瞪他:“瞎说什么?我肚量小着呢。”秦栩不知想起什么,神色一时无边温柔,往后落了一步看许心宜往前走,蹦蹦跳跳还像个孩子,戴着咖啡色的雷锋帽,罩住了耳朵露出一截发尾来,跟着她的跳动晃来晃去。粗粗瞧着总算长点肉了,也不必再抠着口粮每日一板一眼装淑女,这样的日子应当会越过越好吧?每个人都在往前走,他好像不能落后太远了,否则就真的追不上了。许心宜进了店,跺跺脚,拂去周身的寒冷,让老板上一壶热茶,给他斟满了才问道:“见过周文芳了?”“嗯。”秦栩双手捂着杯子,低下头啜了口热茶。“就没下文了?”秦栩问:“你想有什么下文?”“没留你吃晚饭?”“留了,我拒绝了。”“那小孩怎么说?”“跟我放狠话,让我以后躲着他走路,不然饶不了我。后来被他爸揍了一顿,变哑巴了。”许心宜观他的神色,似乎比去北京之前轻松不少,就没再往下问,开了话口子大刀阔斧地笑话他:“我还当你又要拳打脚踢,把人气晕过去。回头通海少了一厨娘,那些人不得把罪名安在你头上?阿岐知道了,少不得要替你奔走两回,非给你把厨娘请回来,当财神爷镇稳了才行,你这日子才能消停些。”秦栩脸一热,自觉以前就是这样的性子,遇见事甭管三七二十一,能动手的绝对不动口,惹下一堆烂摊子让沈岐收拾。也难怪许心宜总要追在他后面骂,一副要将他骂醒的架势。“你这张嘴的功夫,跟张建练的?”喉咙渡了茶水,滚烫熨帖心底,秦栩整个人暖了,眉目也柔和了,望着许心宜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依稀回到当时年少。许心宜撇撇嘴:“骂多了自然耳熟能详,再说我现在就是队长了,能不好好练习吗?”秦栩笑睨着她,问:“我听说阿岐怀孕了。”“怎么,大峰又当耳报神了?他自己都火烧眉头了,还有工夫管旁人的事?”许心宜压低声音,一脸难以置信,“他老婆是不是又回娘家了?”秦栩拿筷子敲她的脑袋:“大峰也不容易,你别跟着瞎掺和。”许心宜想,她能不知道大峰的难处吗?她拧了拧鼻头:“哼,去了一趟北京见识大了吗?连小霸王都会替人着想了,真稀奇。快老实交代,大峰给了你多少好处?”“跟你说正经的,别贫。”许心宜涮了碗筷,双手一拢,在热气折腾的屋子里回望一圈,停在秦栩面前。数日不见,他换了新的发型,头发被剃了个七七八八,光秃秃只余一簇短毛,眉眼间的黑连成一片,瞧着更加精神了。曾经种种,滤去了酸、苦、辣,酝酿出甜的芬芳。一些事,一些人,一些情,都变作光阴的陪衬。许心宜与秦栩四目交接,不由自主地笑了。“阿岐的胎还不满三个月,不太稳当,周清野天天守在家里照顾她,你就放心吧,在北京踏踏实实地培训,不要给通海丢脸。”“谁、谁说我不放心了?”许心宜佯装惊讶:“啊?敢情你眼巴巴跑回来一趟等我到现在,不是关心阿岐的近况啊?那你关心谁,李英吗?”秦栩卷起袖子来抓她,临了到底不忍心,手一收反被许心宜偷袭了个正着,一拳头正中胸口。秦栩一个跌坐,整张脸扭曲变了样,说不出一句整话来:“你是吃秤砣长大的吗?下手真狠。”许心宜趁他还没回过神,夹了鱼身上最鲜嫩的一块肉放进嘴里,品咂半天,吐出一声长气:“真好吃呀。”她想起一件事来,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也是刚出任务归来,沈岐请他们一帮人去吃烤鱼。临到门口她脚底一滑,差点摔倒,秦栩反应敏捷,捞了她一把,不料脚底也是一滑,直挺挺地朝路牙子上磕去。要不是沈岐眼疾手快,拎起他的后领子一翻,恐怕他得门牙漏风地过新年了。许心宜问:“当时你在想什么?”秦栩微微眯起了眼睛,思绪跟着飞往那年的冬天。在沈岐还不是他可以期待的家人之前,在她只是一个机组的队长时,似乎就已经非常偏爱他了。他在队里年纪最小,又是秦荣的儿子,好像从一开始大伙待他就特别掏心窝子地好。沈岐那样内敛的性子,表达不显山不露水,却比旁人更甚。许心宜问过她原因,她说他整天跟在身后,一脸稚子仰慕老师的样子,让她想不宽容都难。仔细想想,经年来生死往复,多少人来了又去,停过又走,淬着霜雪雨雾的寒没能渗透沈岐的城防,却叫他一个傻小子伤透了心。秦栩背过身去,仰着头,眼里似有什么在流淌。“当时就觉得,她是我这辈子都将仰望的人。”重朋克风的装修吊顶上排满了烟管,安全隐患着实不少。他一边想着,一边出了神,久久没能平复。许心宜翻过了鱼身,剃了鱼肚的刺,全都撂他碗里,这才笑道:“心里后悔死了吧?”秦栩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嗯”,把头低了下来。“后悔什么?”“用得着你管?”“怎么不用我管?没有我通风报信,你能知道阿岐的近况?”许心宜似笑非笑,“你晚上几点的车?”这一趟回来时间匆忙,只有一天假,秦栩买了夜里的火车票回北京,掐着表精打细算,恐怕来不及去见沈岐一趟了。许心宜宽慰道:“亲人尚在,一切还有可图。”秦栩更加强烈地感觉到她变了,倒不是长大那么简单,好像变得深远了,变得广袤了,变得让他更加追不上了。他沉默着吃完剩下的饭,与许心宜一前一后出门,踢着路边的石子,到底没忍住问了出口:“你跟江师弟准备结婚了吗?”在灾区的一场示爱,尽管大峰左瞒右瞒,还是传到他的耳朵里。等不及她回答,秦栩追问道:“你确定了吗?”这一刻,许心宜的心神飘向了一处,头顶打着旋的落叶眼看要落地,一个风起又盘旋而上。原本无比确定的心似乎动了一下,也悬了起来。为了不让秦栩担心,她还是点点头,问他:“你呢?什么时候能改了你别扭的臭毛病?”“不是你说要先爱自己吗?我在往前走了,你也是。许心宜,不要再回头了。”他挥挥手,“再见。”年后一波倒春寒袭来,飘了一夜的急雪,气温骤降,第二天公牛队启动“防雪抗冻”应急预案。许心宜正式担任队长,紧急召集各救援支部一百多名队员,进行二十四小时备勤,大致把队伍分为三类:市区人行天桥防护大队、扫雪车机动大队和山林巡防大队。许心宜带领一行队伍负责对市区各人行天桥以及低洼路段进行守护、清除积雪和积水,并在人行天桥的上、下桥以及桥面醒目的位置悬挂安全警示牌,尽管如此,其间路人滑倒摔跤的情况还是层出不穷。医护车就在附近的天桥待命,遇见紧急情况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支援,重伤情立刻派送至医院就医,轻伤就地处理。轻重缓急各有应对的法子,倒也维持了正常的城市秩序。第三天雪渐渐停了下来,可气温相比昨天更低了。许心宜凌晨四点已经在集合点待命,一路骑着单车过来,出了一身汗,身体在短时的暖和后渐渐凉了下来,手冻得僵硬。陆毅成过来的时候正看见她撑开五指,双手交搓,一边叫唤一边把领子解了开来,弓着腰把手伸进自己的胳肢窝取暖。手暖了之后,她眯着眼睛,一副喝醉的姿态,回味无穷地舒了口气。他便觉得,她总是能把生活里的辛苦熬出甜的滋味来,这种本事不是谁都有,许心宜算个中翘楚了。他把一碗热粥递过去,许心宜两眼直放光,忙不迭地接过来:“这么早就有粥铺开门了?”“放屁,我自己……”陆毅成话说到一半,烦躁地摆了下手,“喝你的,别废话。”“一大早火气就这么大,吃枪子啦?”许心宜撇撇嘴,也不管他,捧着粥碗揭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吸了起来。这个时间路灯已经熄灭了,天还没亮起来,苍茫间笼着一层雾,整座城市像是悬浮在深海的蓝鲸,庞大却没有一点生机。只乌压压的树下蹲着团橘红色的身影,时不时动弹一下,发出声人间美味的叹息,将天色衬得别致了起来,清亮而温暖,再死气沉沉的人也不忍打破她的欢喜。陆毅成静然望着,不知过去了多久才把脸扭向别处,拂去鼻间的水汽。在上午清理了一遍人行天桥的冰雪后,许心宜决定下午同山林巡防大队重编一支队伍,做好今晚至关重要的夜间巡防。“得先排除山林游步道和攀登路线的险情,尽量降低游客赏雪发生踩空、坠山等事故的可能性。陆毅成,你陪我一起加班?”陆毅成自从海岛归来,工作积极性大幅提升。许心宜纳罕之余倒也没有客气,非常趁手地使唤上他了。陆毅成轻哼一声,没说什么。临近中午收工的时间,忽然一辆雪地打滑的摩托车横冲直撞地朝着许心宜冲了过来。好在陆毅成就在旁边,顺手拉了一把,才没让她被撞成肉饼。许心宜历经一刹那不经意的生死关头,坐在地上怔了半天,直到摩托车车主摘掉头盔,抹着额边的一抹血,气势汹汹地过来找碴,她才醒过神来。自己车速太快,没有看到警示牌,反过来还怪他们擅离职守。人一多,七嘴八舌,加之陆毅成被对方几句话挑起了脾气,最后一行人闹到了警察局,折腾半个下午不说,还被热心市民拍了视频上传到网络,引来多方关注。末了陆毅成还不服软,非要调地方监控,起诉摩托骑手。许心宜问他为什么,他咂摸了半天,含糊不清道:“说不出来,可能直觉吧,不像是意外。”“那是什么?”“我觉得是冲你来的。”连热心市民都是准备好的,否则怎么轻而易举就调动了民怨,昔日“空中飞人”的光辉形象,竟然一下子一落千丈?他是律师,连环套玩得比谁都溜,直觉也不差。不过这件事起得突然,一时也找不到关键证据,他只好提醒许心宜注意,许心宜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半天,最后煞有其事地大喊一声:“何方小人作祟?本大仙在此,还不快快退散!”于是,就这么被许心宜潦草地略过此事。第二天中午,许心宜捡了个空去找江石玉。应国际海上人命救助联盟的邀请,通海一行恰好正在附近出席主要会员代表会议。她事先看过章程,这个会有好几项重要发言,怎么也得开到下午。自从打响“防雪战”,她的时间就受到了严重的挤压,每每躺下已经夜半,睁开眼天还没亮。白天更是三班连轴转,需要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完全找不到时间联系江石玉。几天下来眼睛周围的乌青堪比熊猫,原地一站就能睡着,可她琢磨了半晌还是偷溜出来,心里想着哪怕远远看他一眼也是好的。她心里想得多,往往羞于向他提起,甭说十年规划,未来一辈子的路她已经和他走完了。有时候她累到抬不起眼皮的时候,想到他们老了肩挨着肩坐在廊下一起吃饭谈天看夕阳的场景,他温柔得没有分寸,哪怕皱纹再深,头发再白,对她也总是眉眼弯弯的样子,这时再冷的心也得到熨帖。单是这样的憧憬,她就已经不胜幸福。会议中心,李英作为代表上台发言后,上午的章程就结束了。江石玉尾随李英,将各国领事送往餐厅,陪聊了一阵后借口上洗手间,溜出来缓口气。在中央花园还有一行同他一样“当花瓶”的陪同秘书,各自面面相觑,心领神会地笑了。对方向他递来一根烟,他摆摆手拒绝了,看到许心宜两分钟前发来的短信,面上紧绷的神色一缓,绕开了门疾步往电梯口走去,正好与迎面而来的一行人狭路相逢。为首的男人单手抄在口袋里,上下打量江石玉一阵后,瞥向他身后立着的会议厅展示牌,脸色顿沉。作陪的一行人将他当财神爷供着,见他脚步停了,不免紧张,恭恭敬敬地问道:“江主席,您有什么吩咐?”江覃挥了下手,走上前对江石玉说:“聊两句?”江石玉看向手表,没有动作。江覃身后的一行人自觉往后退,退到十步以外,微笑静等,江石玉却不好走了,淡淡地转脸道:“想说什么?”“我听说你跟公牛队的一个救生员在谈恋爱。”不是疑问的口吻,显然已经知情了。江石玉心里咯噔一下,起初的预感得到验证:“你对她做了什么?”“你以为我会做什么?”江覃瞪起双眼,“江石玉,我是你爸!你当真要反了天?”“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这份工作实在太危险,我和你妈绝对不会同意。我最后通知你一遍,如果你再不辞职,我会行使董事会的权力,解散公牛队。”江石玉瞬时如坠寒窖。“您没有权力……”那些星火,那些纵然微弱却一直燃烧着的星火,多么努力才不至于被寒冬碾灭,他凭什么三言两语就替他们做决定?他凭什么?!没有任何人可以践踏一线的良心。江石玉攥紧拳头,强忍怒火,一股生而为人的悲哀席卷了他,让他生出一股巨大的冲动,想要在这栋会议中心把自己撕碎了,让所谓的父亲看清楚他追求的究竟是什么!就在他准备开口时,身后走过来一个人,按住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拍了两下。李英面带谄媚的笑意,亲热地和江覃握手寒暄。江石玉从旁看着,心越来越冷,就在这时李英话锋一转,问道:“您知道伊戈尔?伊万诺维奇?西科斯基吗?”见江覃面色不善,李英笑得更灿烂了:“想必您不知道,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告诉您,他被誉为‘直升机之父’,十二岁的小小年纪就成功制作了一架橡皮筋动力的直升机模型。他曾经说过‘人类征服天空发明飞行器是最令人引以为豪的伟大成就,而这成就起源于人类的一个梦想。这个梦想让人想象,最后通过人得以实现’……”李英活像个笑面佛,任凭眼风刀子刮,肥胖的身子始终稳如泰山。“这个世界有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活着的意义都不一样,所谓的影响力,在一个人选择如何活着的面前,其实没有高低。您的格局或许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达到,可有些人的格局,您终其一生想必也无法领会。咱们说句交心的话,您怎么就能够保证,我旁边这位副机长不会成为二十一世纪的另一个西科斯基?他真的很有天赋,也有野心,所以,不管作为长辈还是领导,我都不允许您轻视这样一个身怀理想的年轻人。”李英先礼后兵,直把江覃噎得够呛。电梯门再次叮咚一声打开,江覃率先进入。他沉着一张脸,再也没有说话,就在门即将要关上时,江石玉开口:“如果您那么做,您不用怀疑得到的会是什么。”许心宜进了会议中心,迎头和一行人遇上。为首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不太高兴,作陪的一串尾巴大气也不敢出,正好外面也有一行人要进来,两头相遇就堵住了。许心宜仗着身高优势先从人群里挤出来,头一偏,恰好跟为首的男人视线交接。一种相似的感觉扑面而来,她定了一定,就在擦身而过之际,对方低声说:“等一等。”许心宜按照指示上了电梯,正要打电话给江石玉,忽而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李英似乎是在笑,又带着一丝正经的口吻:“之前在震区的事我压下来了,上头不会再追究,不过感情到底是私事,以后不准带到工作中。你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下个月过去有没有问题?”江石玉语调稍有缓和:“谢谢您。”李英见他神色平淡,对他的安排似乎没有特别欣喜,也没觉得失望。他看似温和,实则有自己的城府。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也不知道是他的幸还是不幸。“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半是故意挑衅,一半是真心。你能有这个机会,是很多协同组织包括上级领导一起努力得来的结果,非常不易。你是通海的副机长,是机修厂老师傅们共举的爱徒,有聪明的头脑、机警的判断力、出色的实力,更是这一辈年轻人里的领头羊,你一定要做好榜样。这次去不求你一定带回什么制胜的技术,即便只是切身感受一下对手的军事实力,也是一件幸事了。要知道对方一直是可敬的对手,尊重他们,并且有朝一日赢得他们的尊重,是我们一直以来的追求。注意保护好自己,不必怯懦,你不是一个人,在你后面还有一个强大的祖国……”李英谆谆教导,语重心长。江石玉静静听着,身体里的血液隐约地沸腾起来。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命题,怎样让自己在社会、让国家在世界立足于不败的地位,值得每一个人思考。他虽然未必会成为二十一世纪的另一个西科斯基,但哪怕能为这个“西科斯基”提供一个想法、一个思路,甚至于一个公式,也算朝理想更近一步吧?从会议室走出来后,江石玉看到几步之外的许心宜。她像是没来得及走,慌忙向他挥了下手,说道:“江师弟,恭喜你呀!以前西科斯基的代表每次访问基地都跟祖宗一样,以为腰板多硬呢,还不是被咱们钻了空子!真解气,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呀!”说完她低头看时间:“哎呀,原来已经这个点了,你要继续开会了吧?我那边也差不多开始了,先走了。”说完不等他回答,她转身跑向电梯口,一下下不停地按下行键,数着楼层,一副着急的模样。江石玉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她一定听到刚才李英和他说的话了,忙追上前去。“心宜,你听我说。”许心宜看到他追过来,毫不犹豫地躲进旁边的楼梯间。江石玉一路追到会议中心外的回廊才将她截住,看她掌心裹着绷带,忙左右一阵检查:“你怎么了?受伤了吗?严重吗?”许心宜眼圈泛红,甩开了他的手说:“我要回去了。”“心宜,你别生气。”他知道她听到了李英的话,急忙解释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最近才有决定,正好你也忙,我就……”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半年时间虽然并不长,但对此刻的他们而言,其实算不上好的时机。他才刚刚赢得她的芳心,给了她想要的安全感,如果这时候离开,他很怕她的防线会再次动摇。他心里惶惶的,不知为着什么惶惶。“你就没来得及告诉我,对吗?就像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受伤的事,我们总是很忙,忙到很多事情一直到失去时效性可能才会知道,可这有什么关系,我在意的是你要出国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为你高兴,哪怕不是你亲口告诉我,哪怕很突然,很不舍,我也不会阻止你,可是、可是我为什么会感到失望难过?我为什么会觉得不踏实,你不知道原因吗?”许心宜带着一股期许,追随着他的目光,“江师弟,你真的没有其他瞒着我的事了吗?”他电脑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江离到底是谁?!想到刚才在楼下叫住她的中年男人,看长相和他有七八分相似,应该是她想的那种关系吧?她猜到这一点,手忙脚乱地打招呼,可“叔叔好”还没说出口,对方就径自问她:“你认为自己配得上他吗?”她配不上他吗?许心宜不知道,她只是无法忍受,突然再一次被一种忽远忽近的飘零感所击中,害怕昨日重现,他正经历什么她不知道的失望,而再一次只留给她三个字——对不起。江石玉喘着气,一直到这会儿心绪渐平。大概猜到什么,他尝试说道:“心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隐瞒你,我……”话没说完,两人的手机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许心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江石玉已经听不到李英急召他回去开会的怒吼,电话一断立刻对上许心宜的眼睛。“阿岐,阿岐……”许心宜无措地望着他,“大峰说阿岐训练的时候摔倒,流了很多血……”剩下的话她已经说不齐整,嘴里嘟哝着,眼神四下飘着。江石玉掏出还在不停振动的手机,低骂了一声直接关机,一边安抚她一边去路边叫车。几分钟后,许心宜彻底冷静下来。上了车她把江石玉挡在外面:“你快回去吧,里面都是各国的代表,李英英文水平有限,翻译跟不上的话就糟糕了。”她不再给他机会,板着脸说,“你今天是通海的技术代表,不能中途缺席!”“可是……”许心宜吸了口气,目光转向前方,连续几天的降雪降温,西湖景区的林阶、吊桥冰冻,已经出现过游客失足的情况,按照气象台的预报,今晚会是巡防排险关键的一夜。她语调平淡地仿佛在说家常琐事:“阿岐一定会平安,那些围绕着我们的分别一定会终结,所有的事都会变好,一定会这样,对吗?我相信这一点,只要我相信就好了。”等到江石玉结束一整天的会议赶到医院时,许心宜已经离开了。拿到夜里巡防的路线,他提前到许心宜值守的地方等待。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两道身影从不远处的台阶拾级而上,淡白的月光笼罩着山林,层层寒气凝结在枝头。走得近了,陆毅成先看到远处的男人,微一点头示意后率先离开。剩下的一程,江石玉陪许心宜走完。许心宜一直沉默不语,小脸藏在厚实的雷锋帽下,下巴缩在围脖里,只露出被冻得通红的鼻尖。江石玉从怀里掏出一只暖手宝,解开她冲锋衣的拉链,往里又塞了一层,令她两手在口袋里虚兜着,兜实在了才把衣服重新拢好,搓热了手替她捂着两边脸颊,慢慢开口:“阿岐那边我去过了,胎稳住了,你不用担心。”许心宜感受到一股暖意,血液流动了起来。望着黑天里瞧不清面目的他,她眼睛一眨,把酸涩都逼了回去。“周清野让你好好巡防,不必牵挂他们。”“他们都好,那你呢?你好吗?”“我也很好。”“可我总是担心你不好,你什么都不说,全都藏在心里。如果今天不是刚好被我碰到,你要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去西科斯基交流学习?你什么时候才会跟我说你就是江离?除此以外,你还有没有什么瞒着我?江石玉,我很不安,我总是很怕你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江石玉以为她又要跑,下意识往前一步,将她圈在怀里:“心宜,对不起,我不是存心骗你的。当时你的状态不好,也很排斥我,我怕我直接邀请你来公牛队,你会更加抗拒。可又舍不得你就此离开,你在一线这么多年,如果真的想要追求一种普通人的生活,早就离开了不是吗?”在虚无的世界交付底线,把心掏出来亮明诚意,却发现对方是个骗子,她该生气,甚至远不止生气,可她忍了一整天,却只是说“你好不好,我总是担心你不好”,这让他如何承受?“你就那么相信我吗?连我自己都动摇过。”江石玉说没动摇是假的,当时也很怕她真的被伤透了心一走了之,可转念一想,如果她真的要离开一线,开始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那么除了祝福,他也别无他法。“可是对于你的心意,我没有动摇过。心宜,请你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期待和你的每一个明天。”“江师弟,你累吗?”江石玉摇摇头,许心宜吸了下鼻头:“我很累,这一天太累了,身体累,精神累,担心医院再打来电话,做什么事都提心吊胆。想着中午的事,我恨死了自己,明明很想你,好不容易才跟你见上一面,我发什么羊痫风要跟你生气?弄得一堆烂摊子不好收拾,多怕你会真的生我的气,多怕你不再来见我,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吵架。”她变成了小女孩,在温暖的气息里化作一摊水,稀里糊涂倒着苦水。江石玉抚着她的脑袋,落着细碎的吻:“心宜,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发泄,需要沟通。这一定会是一个常态,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者在我们余生的相处里,必然常常发生。我们常常一起出动,一起加班,没有很多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你放假的时候我可能正在忙,我休息的时候你可能刚刚睡下。我们的工作造就了劳碌的状态,把我们的时间错了开来,分离可能要比相聚多,等待或许远比等到长……你有你的敏感,我有我的顾虑,或许我们会时常吵架,可这样的日子才是我们一直渴望的、心心念念的普通人的生活吧?心宜,我很开心,你跟我吵吧,我喜欢看你发脾气的样子,喜欢你……”他语速慢,话音沉,她原本已经决定不伤感的,倒被他说得伤感起来。在他的未来规划里,似乎没有她辞职回家生孩子这一条,他把她的理想奉高,把她的任性放矮,显出了无尽的包容,这时说着琐碎的话,时间显得有很多富余的样子。许心宜想到了两人老时喋喋不休讲不完话的样子,觉得没有一刻比此刻更让她相信,他就是她今生唯一的“归巢”。许心宜踮起脚,堵住他的嘴。他们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树林里拥吻,濡湿地交接着彼此的意志,她感到踏实,他为之沉沦。两天后天气回暖,许心宜总算有了喘口气的时间,买了好些东西去飞行公寓送关怀,到门口她遇见周清野,想着周总裁明里暗里为她操了不少心,难得没调皮,规规矩矩地和他道了声谢。周清野摸着下巴,仰头望天:“真是稀奇,今天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许心宜脸一热,躲到江石玉身后去了。沈岐差点小产,周清野特地安排了一个营养膳食家每天为她调理身体,控制各项血象指标,生怕她把身体底子给破坏了,每天忙里忙外,免不了抱怨:“你们说说,我何止二十四孝老公,都快赶上四十八孝了,偏偏有些人近视还不戴眼镜,总是看歪。”许心宜好奇地看向沈岐,问:“谁呀?”沈岐无声地说:“秦主任。”原来秦主任在世时,也对周清野这个差点成为准女婿的总裁,有过那么一点小意见。即便不是那位成熟幽默的方教员,也应该是脾性温和的江石玉,怎么偏偏挑中那个一头黄毛的戏精?秦主任拉着沈岐的手,再三确认:“没看岔吧?”周清野小肚鸡肠,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逮着许心宜问:“怎么,我长得就这么不讨喜?就这么不会来事儿?”许心宜哪里敢出声,缩着脑袋装鹌鹑,周清野一看更来气了:“哼,一个个嫉妒我长得帅,还不肯承认,就拿我出色的形象做文章。”许心宜一颗熊心豹子胆蠢蠢欲动:“没办法,您的长相太有说服力了。”周清野露出迷人的微笑:“许心宜,过来,把大队长的肩章卸下来。”许心宜眉头一皱,小脸垮了,甩着手去搬救兵,吊着江石玉的脖子一个劲吹枕边风:“我美不美?可不可爱?贴不贴心?那你快把周王子挤走嘛,别再让他当我的金主了!”飞行公寓的门被风吹开,江石玉回头,眼瞅着一群看客吃撑了的样子,忍俊不禁。同事们一个个来问:“心宜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许心宜对指尖小声说:“喝什么喝,还不是我的人呢。”众人皆惊,看向江石玉,目光中的谴责不言而喻。“江师弟,这种事情还不趁热打铁?”“好歹出国半年,给心宜吃颗定心丸吧!”“作为一个男人,要勇于承担责任。”“我去看看皇历,半年后哪天是好日子。”江石玉扶额,看向拽着衣袖躲在后头的始作俑者,一脸无奈。关了门,男人把她堵在墙角,确认她危险的试探:“心宜,你是认真的吗?”“哎呀!这种事情怎么好问出来!人家不害羞的吗?”说完,许心宜飞奔而去,只留下一句,“晚上、晚上我在家里等你呀。”飞行公寓陷入一片死寂。新年伊始,公牛队即将展开新一年的招生集训。新队员入队前要进行为期两天的野外培训,有幸的是,这次还迎来了通海救助飞行队核心骨干们的加入。李英为手下年轻人的终身大事算是操碎了心,为了能让江石玉出国前夕有多一点和许心宜相处的机会,光明正大地开后门。他一向不赞成年轻人把感情带进工作,突然以公谋私,不免让人怀疑。周清野趁着沟通新一年计划时再三打听,李英扛不住道出隐情:“大峰前几天跟我打报告,说要请假回去处理点家事。我问他什么事,他起先不肯说,后来知道瞒不住,在我房间里哭了。”周清野诧异不已,什么事能让铁汉柔情的大峰在领导办公室失控大哭?李英叹气:“才结婚多久就离婚,这算什么事。”周清野也觉得遗憾:“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之前孩子夜里发高烧,他老婆日忙夜忙,睡得沉了点,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昏迷了,送去医院差点没抢救过来。”大峰泪珠子串了线似的,哭得不成人样。往日瞧着多么魁梧壮实的男人,捂着脸颓然瘫坐在椅子上,一夕间像老了七八十岁。李英说得唏嘘,队里有问题的家庭其实不在少数,不善沟通更是关键。走到这一步谁也不愿意看到,可往往现实就是如此,有时候停下来细想,也不知道成天的忙碌究竟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这样飘着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等意识到有问题时,身边的人已经走光了。秦荣是这样,大峰也是这样。李英和周清野说,一方面是珍惜同他的忘年交,一方面是疼爱沈岐,想借着大峰的事给他们提个醒。周清野坐着半晌,咖啡冷透了,一句话也没说得出来。被通知沈岐摔倒流了很多血的时候,他想到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一时思绪纷乱,停在医院门口很久,始终没敢进门。可当他看到血色全无躺在病床上的沈岐时,一种清晰的痛感将他拉回现实。那时他跟自己说,哪怕孩子真的没了,他也决定原谅老天的不公,因为比起所有,沈岐才是他最无法忍受失去的。到了集训这天,大峰销了假期,跟着大部队来到郊区的营地。在此之前新的队员已初步了解过公牛队的组织体系及规章制度,参与了第一轮的考核,并选拔出班长和小组长,之后便是野外操练。许心宜是主教官,通海救助飞行队的骨干们则是技术指导,一群人绕山拉练一整天,到傍晚时都脱了层皮。于阳招呼队员们安营扎寨,张罗晚饭准备过夜。许心宜给班长传达几项注意点后,提着一壶热水朝通海的帐篷走去。走到一半,见江石玉从自己的帐篷钻出来,许心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翘,踮起脚往后看:“你在里面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东西?”“又瞎说,防潮隔热垫,怕你夜里受凉。”许心宜恨不能长在他身上,挎着他的手臂撒娇:“我一点都不冷,浑身都是火气,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不来?”江石玉有生之年确实没见过像她一样娇羞又勇敢的女孩,低下头跟她咬耳朵:“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许心宜绞尽脑汁想了想,忽然眉飞色舞:“情人节!”“答应你要一起过的,不再让你生气……傻子,明天下午回去把行李收拾一下,晚上去我那里。”“那里是哪里呀?”她拉长了尾音,朝他明送秋波。江石玉无可奈何,头一偏,热气呵在她耳郭:“再闹,回去上家法。”许心宜往旁边一闪,捂着发烫的耳根笑出声来。论动手的功夫,整个通海没几个是她的对手,虽然面前的男人进步神速,但她好歹是世界纪录保持者,一般的家法,她可不怕。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柳下惠都该心动了吧?许心宜一边躲一边拿余光瞄他,光是想就已经控制不住了。短短几步路走出了一身汗,还怪他长得太好,太遭人惦记。“好想变成叮当猫装进你的口袋哦,这样不管你去哪里,只要一有女生向你示好,我就能马上朝她放烟幕弹了,哼。”江石玉停下脚步,替她整理乱掉的衣裳,把头发绕到耳后去。二月的天,太阳下山后,寒气漫山遍野地往上冒,破了土壤,爆裂在空中。他目不斜视,整理得细致,让她感觉时间停住了一般,风也止住脚步,就等在这一刻,等他说:“这种烦恼不应该你来承担。”许心宜捂着脸,想要原地打滚:“以前没发觉你这么会哄人。”她经常和他说土味情话,弄得他手足无措,莞尔笑着,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后来他长了记性,每逢她有意捉弄时就先发制人,可惜他总拿捏不好分寸,把自己往阴沟里带。“还是变成阿拉丁神灯好。”“为什么?”“因为,只有让你的每一个心愿都成真,我的心愿才能成真。”许心宜的笑意开了花似的绽放在脸上:“那我许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在你去西科斯基之前,每个晚上我都想跟你在一起……”她扭着腰追问,“好不好嘛?”江石玉果不其然又一次翻了船,佯装走神望着别处,被她花蝴蝶似的在前面绕来绕去,最后实在躲不过去,笔直地迎上她的目光。如果说前面暗示的意思还隔着一层秋波的话,眼下她连那层秋波都省了,明眸皓齿,一行浓稠的亮。漂亮的姑娘整装待发,敬请他赴一场丰盛的野餐啊。他俯身靠近她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许心宜呆在原地。两人提着壶水,磨磨蹭蹭走了半晌的工夫。大峰坐在一面石壁上摆弄对讲机,看戏似的吊着眼尾瞅他们,见两人越走越慢,到最后干脆不动了,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喂,那边的一对男女干啥呢?天还没黑,真当我们都是死的呀!”许心宜一惊,忙撒开江石玉的手,飞也似的冲向大峰,劈头就是一记铁拳。大峰没躲,挨了个正着,骂骂咧咧道:“有伤风化!”“我呸。”“瞧你得意的小样,哪儿有一点精英战士的风姿?真丢我们通海的脸。照你们这样发展下去,甭提拿先进队员奖了,不吊车尾就算好的!”许心宜听得头皮发麻,直想揍他:“你干什么又学李英说话!”许心宜对李英的说教方式有阴影,偏偏大峰还老爱学他。秦栩出事那会儿也是,她刚醒来,他就一手叉腰像个大茶壶喋喋不休,把李英的话复述了个遍。也不知道门门考试亮红灯的他,哪儿来的记性背得一字不落。“你上辈子跟李英是不是一家人?”“哪儿能啊,我看仇人还差不多。”“就因为他不肯通融给你多一点假期?你心眼子怎么这么小,他也是公事公办,至于总在他背后开涮吗?”一眨眼又翻过一个年头,许心宜感慨光阴易逝,给他脚边的搪瓷杯冲上热茶。见他跷着二郎腿没再接话,转而拿他开涮:“难得你这个大忙人能抽空来参加本队部小小的集训,我作为队长,感到三生有幸。怎么,今天不用奶娃娃?”大峰的表情微顿。“忙里偷闲,总要让人喘口气不是?我又不是老黄牛,整天干个不停,再这么下去,老子早晚要死。”说完继续摆弄对讲机。许心宜连呸几声:“童言无忌,不准瞎说,什么死不死的,正当壮年呢。”大峰眯起眼睛,呷笑斜眼看她:“刚跟江师弟商量什么?瞧你把人给逼的,基地都说你要在他出国前把关系定下来。我给你的东西都收好了?”许心宜偷瞄了眼身后正在忙碌的男人,手指压着嘴唇冲大峰猛使眼色,自己却是一副怎么都绷不住的幸福样儿。大峰哂笑一声,转过头调试对讲机的频道,忽然又转过头来:“我结婚那天,你真没穿裙子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让许心宜有点摸不着头脑。“我穿了。”“后来怎么换了?”“一帮大老爷们儿盯着我,我还好意思穿吗?”许心宜对于那条紧身的黑裙感情很复杂,第一次穿时,在出租车上忐忑了一路,到会场不到两分钟就脱下了,换来一身轻松。第二次穿时,被张建发现自己畏水的障碍,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很久,还回家溜达了一圈,最后被紧急召唤回到公牛队,所有人都看到了,偏偏心上人没看到。第三次穿时,心上人终于看到了,一切恰到好处,谁能想临门一脚,“亲戚”忽然造访。她就觉得这条黑裙总跟她作对,下定决心明晚要换一条更加火辣的裙子,最好齐臀,带亮片,会不停地晃动,晃得心上人意乱情迷。大峰看她眼里迸射出吃人的火光,不免替江师弟捏了把汗:“动作轻点,别扰民。”“用得着你提醒?我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说完一顿,“怎么突然提起这茬?”大峰淡淡一笑,远处重峦叠嶂,夕阳烧红了的尾巴洒遍山尖,像是女人的胭脂,红得叫人迷醉。许心宜隐约觉得不对,却说不上哪里不对,这时听见大峰的声音,像是被什么炙烤过的铁器,冒着吱吱的热气。“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那天的事,感觉跟做梦一样。”许心宜还当遇见了什么天塌地陷的事,原来是老男人怀春,想老婆了。她笑着问:“怎么,又跟老婆吵架了?”“以后不吵了。”许心宜还为他突然提高觉悟而感到欣慰,正要再说什么,旁边有人喊她。她见江石玉正朝她招手,跟大峰说了一声跑过去。江石玉拍拍她的肩,揽着她往旁边走,快速交代了大峰的情况。许心宜的心思还停留在和老朋友相聚的笑闹中,表情一时没转过来,好半天才说道:“你怎么没早点告诉我,我刚才还……”顿了顿,不重要的事先不讲了,她连忙问,“已经办好手续了?”“嗯。”他瞧见她和大峰在说话,怕她一根筋碰触大峰的伤心事,这才提醒一句。许心宜心里叫苦,恐怕她已经让大峰伤心了。她站住不动,隔着几米看远处还在调试对讲机的大峰,一整天下来她完全没发现他有一丝异样。他觍着脸追问她和江石玉的进展,这还不够,趁着没人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安全套,直往她口袋塞,做贼似的叮嘱她不要让别人看见。她还取笑他人才中年,就已经力不从心。眼下他坐在一面石壁上,对着风口,头发凌乱地飞舞着,套一件灰色的冲锋衣,黑裤黑鞋,腰半缩着,两颊凹陷下去,露出的手腕活生生瘦脱成一层皮,瞧着就像大病了一场,可她刚才怎么就没看出来?“前些天秦栩回来,提起大峰家里的事,我还想着他自己都快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挂念别人,原来……”许心宜拍了下脑袋,“小宝还没满周岁吧?小宝怎么办呢?”“给他老婆了。”“大峰没闹吗?”江石玉揉她的头发,眼神里有无奈。许心宜梳理混乱的思绪,缓慢说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对不对?他自己也说了,按照现在上班的情况,可能撑不到小宝满周岁,他就倒下了。离婚后他能轻松点,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孩子跟妈妈也好,妈妈才有时间照顾他,要是给了大峰,估计也……”她想起大峰结婚当天的场景,从来不修边幅的男人穿上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一张国字脸正气凛然。据说西装还是通过江石玉的关系,找的著名的老师傅手工定制,剪裁合体,衬得他英武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