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宁语没有心情再和袁沁彼此试探了,她想起邵新卧室里神秘的舱体,那个灰蓝色的机械人形如同某种隐喻,所以她直接问:“邵新真正的目标是不是‘引渡者’?”袁沁从进来之后表情管理堪称到位,看人的时候甚至没有一点回避,此刻她听到孟宁语的话,表情有些凝重,目光一动,但只是片刻的迟疑,她很快又勾勾嘴角,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你没我想的那么傻,这是你最近查到的?”这话虽然语意不明,但像一根藤条,轻微拉扯就能让让孟宁语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片段冒出头来。她看见过“引渡者”的研发结点已经走到最后,甚至曾有产品通过测试,再加上她去查的失踪案,还有如今彼此的交谈立场,她不能回答袁沁。这个女人两次三番突然出现,身份不明,所有话只是一面之词。孟宁语控制情绪,提醒自己不能晕乎乎地反被套话,何况师兄交待她获得的消息,更不能提前说给外人知道。孟宁语冷静下来,但此刻对面的人看起来好像就没那么轻松了。袁沁脸上微妙的变化让人警醒,而且再次调整了坐姿,指尖紧绷。孟宁语打破沉默,模糊掉自己涉及的重点,只说:“托你的福,我在疗程里跑出去,在办公室里查到过一些数据,按照邵新的说法,数据有可能都是真实导入的,所以我猜这个‘引渡者’肯定真实存在。”百密一疏,孟宁语在昏迷的时候误打误撞,查到了她最不该看见的东西,只可惜此前她的想象力实在有限。袁沁耳边的珍珠泛出圆润的光泽,她转转杯子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猜到孟宁语在想什么了,她没有否认:“是的,就算当年警方查出来,启新研究院进行违法实验导致病人死亡,但对于邵新而言,这个结果恐怕都没有‘引渡者’关键。因为那是他在研究院中私下开展的秘密开发,事关重大,牵扯到最高机密,而且这个项目的细节,院里的其他高层也不知情。”孟宁语听出她的意思,“所以你当年也不知道。”袁沁微微攥紧手指,似乎接下来的话题对她而言也是一件难事。她斟酌良久,开口告诉孟宁语,“我是在研究院爆炸之后才弄清楚。”三年之期,在孟宁语坠楼之后,邵新突然执行了院里的自毁协议。协议本身用于防范未知的极端情况,例如战时状态、紧急袭击、突发暴乱等等,他们必须阻止国家科研成果外泄,所以研究院内设置了最高级别的保护程序,同时也只有最高权限人可以执行这一协议。协议一旦触发,研究院内的机器人会接到指令,引燃危险化学品区域,导致院区突发爆炸。袁沁说自己当年非常震惊,而且十分气愤,无法理解邵新冲动之下的行为,因为启新研究院能有今天,不光是他一个人的心血,直到她发现邵新真正想要掩盖的秘密。“那时候的情况很糟,已经有警察在院里坠楼了,邵新无论如何不能让警方全面调查院内的保密区域,他宁可毁掉研究院,也不能暴露‘引渡者’计划。那是个非常庞大的项目,涉及到很多未公开的资源和幕后背景,一旦被揭穿,不但邵新首当其冲会被威胁,其后引发的科研矛盾难以预料,很可能直接造成社会动荡,后果无法想象。”孟宁语越听越紧张,但袁沁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她还在说:“引渡者”真正的内容,指代的是仿生人研发。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咖啡厅里的光线只为氛围服务,因而昏黄迫人。四下磨豆的香气没能让人清醒。几句话前后,孟宁语有些恍惚,感觉世界又被压缩成眼前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她得到的消息全部超出认知,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心上。未来人类不该受限于生死维度,横亘于历史新纪元的那扇门,总会由疯子率先冲破。袁沁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调:“邵新掌握的技术足以颠覆世界,他想开发的不是服务型AI,也不是你在院里看见过的那些普通产品,‘引渡者’是完全拥有人类体貌的仿生机器人。”对于普通人而言,提到仿生器官还很陌生,但学界从几十年前开始就已经取得过重大突破,随之导致仿生AI的研发在很多年前就有了技术基础。孟宁语的震惊难以言喻,余下的庞大布局不难想通。如果人类的记忆可以提取,那么真正能够解决生命难题的最终方向,就是通过科技和生物医学融合,获得永生的躯体。这几乎如同科幻电影般的剧情秘密上演,而邵新已经突破了核心关键。过往十年的时光没有白费,孟宁语逐步成长,自认可以理解他的追求,尤其在经历过生死考验之后,孟宁语想通了。她曾经和邵新说过,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记忆,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回忆,直接影响日后,促使他们在无数的分岔路口做出不同的选择,这是智能科技永远无法替代的关键。所有看似玄妙的人类命运,不外乎都在被童年、家庭、个人经历所左右,而记忆无疑就是这一切的集合,最终被人们笼统地描述为“自我意识”。然而此刻,这个领悟又让人浑身发冷,原来衡量世界的维度也会因人而异。平凡的上班族永远两点一线、警察需要守住善恶底线、而医生直面生死两端。在绝大多数人的眼中,自己的生活就是世界的边界了,普通人永远会被生活所累,所能想象到的未来太有局限性。数不清的联想悉数涌上心头,孟宁语无力承受。她半天想要开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虽然能理解更高层级的愿景,却本能地觉得这不对。就算可以解决记忆难题,科技终将发展到顶峰,人类由此可以摆脱生命长度的束缚,那么依靠记忆移植而换体活下去的“人”,还是人吗?袁沁恰到好处地提醒她:“你多少应该知道忒修斯悖论[ 忒休斯之船,最为古老的思想实验之一。最早出自普鲁塔克的记载。它描述的是一艘可以在海上航行几百年的船,归功于不间断的维修和替换部件。只要一块木板腐烂了,它就会被替换掉,以此类推,直到所有的部件都不是最开始的那些了。问题是,最终产生的这艘船,是否还是原来的那艘忒修斯之船,还是一艘完全不同的船?”假定某物体的构成要素被置换后,它还是不是原来的物体,这既然是历史悠久的悖论,自然没有摆在明面上肯定的答案,而“引渡者”计划中的“未来人”,如果保有人类过往记忆,拥有自我意识,看似就可以找到一个平衡点。孟宁语非常艰难地理解她的意思,又笃定地开口反驳:“不,悖论只是一种假设,现实中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进行人体实验。”物竞天择、生死迭代,本来是唯一公平的自然法则,“引渡者”计划终将影响到社会构建,它挑战的无疑是整个人类世界现行的规则、法律、伦理道德乃至于人性根本,同时,它所指向的未来,看似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但现实中会引起很多无法预估的风险,不可能如论理般美好。袁沁很快放弃讨论没有结果的哲学话题了,而且她不需要再引导孟宁语思考那个计划背后的深意。她突然隔着桌子抓住她的胳膊,再开口的时候,难得放下架子,表情竟然近乎祈求。孟宁语没有躲开,明明她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但她又足够清醒,因为此刻这间小小的咖啡厅真实存在,而袁沁的话还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袁沁希望她收手,不要再查下去,“我可以安排你单独离开承东市,只要你不再配合翻查当年的案子,才能稳住邵新,我才有时间迫使他中止推进‘引渡者’。”袁沁希望孟宁语能够明白,这个计划关联着很多幕后支持者。生命本能畏惧死亡,从古至今,人类无法跨越原罪,从未停止过追求永生的梦想。“引渡者”计划成功之后,换体生存可以避免衰老消亡,然而社会各阶层始终存在信息不对等的问题,真正在幕后掌握这个计划的人,无疑将会第一时间成为“引渡者”,他们注定是极少数通往新世界的成员。无论“引渡者”在未来会把人类社会变成什么样,首批成员都将是未来的统治者,这诱惑太大了。孟宁语越想越深,感觉和做梦也没什么区别,偏偏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邵新每天早晨的那句话:“欢迎来到新世界。”直到她现在才能领悟这句话的含义,只觉毛骨悚然,她竟然是他成功的第一步。“孟宁语,你不能再查下去了!你摔下去只能是一个意外。我理解你的痛苦,你想要真相,可是你根本不知道研究院背后的水有多深,有些真相永远不能被揭露,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乎你所坚守的公平正义……如果你继续配合警方,你们挖下去肯定会暴露更多内幕!真正想要‘引渡者’成功的那些人不可能让这个项目公开,一旦引发关注,邵新就是个弃子了,你会把他害死的!”这才是袁沁今天来这里见她的原因,她面对孟宁语愿意配合,不惜主动说出一切,是因为她想要保住邵新。孟宁语听着这些话胸口逼仄,感觉心脏就像被人攥紧了,非要拧干她最后这口气,人心里害怕,大脑反而一片空白。她的人生本该乏善可陈,但命运开挂,让她遇到邵新,从此这座城市的冬天都有了意义。三年之后,她从昏迷中醒来,带着一场谜案的回忆,以为自己责任重大,而邵新另有隐衷,不愿让她涉险,所以她竭尽所能,只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她希望查清研究院背后的秘密,不愿让邵新独自面对,今天却有人来告诉她,她执着的元凶就是邵新的野心,他只差一步就能打通开创未来的引渡计划,而她盲目追查的真相,会直接毁掉她最爱的人。她想起邵新回避态度,在她复苏之后,他确实一直希望她能忘记过去,是她不愿意,反反复复背着他和队里人接触,直到两个人争执,他才放弃干扰她的记忆。信与不信,答案都在眼前,袁沁的话又成了墙壁上的指引。人接受到过度惊愕的消息,心理防线被迫上线,孟宁语脑中乱糟糟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都被按下了消音键。对面的人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了,袁沁收回手,静静地吸了口气,依旧端正坐好。孟宁语只记得一个问题,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需要他本人的答案,所以她问:“邵新在哪里?”“我不知道,从昨晚之后就联系不上他了。邵新的处境一直非常敏感,他手里掌握了核心机密,一旦他离开承东市,肯定会被定义成潜逃,他想带你离开,根本不可能的。”袁沁再次强调这一点,语气十分无奈,但她对于情绪的控制力显然比孟宁语强多了,不过片刻,她又如以往一样抬头说:“只要你不坚持,过去的事其实很难被翻出来。我为你解释这些就是希望你能明白,‘引渡者’不能被查,也查不清,还有邵新……是他供你读书,把你养大,发生了这一切之后,不管你对他的感情还能不能继续,你都应该明白,哪怕就算半个家人,邵新这辈子也算对你有恩了,何况我知道他根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他害了你非常后悔,所以冒险逼我帮忙,只求你能活下去。”“这些话不用你来告诉我,人活着必须清楚底线,这和感情无关。”孟宁语努力让自己不要慌,否则一切会更失控。她下意识想要冷静一点,又抬眼看向窗外。夜色降临,现代的人造光源已经突破自然法则,维持城市运转,而在平凡的烟火之下,太多生死存亡的时刻还在上演。人类除了温饱之外,想象力早已超越时代,数千亿年的进化和繁衍,教会了人类永不认命。何况这世界还有太多不甘平凡的疯狂。但人生不是一场游戏,也不是促醒疗程中的虚拟世界。发生过的一切已经影响了未来,永远不能被清空,也没法清算胜负重头再来,因为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才是唯一变数。爱是超越生死的先驱,让新世界的疯狂有了致命漏洞。同样的夜,不管“引渡者”还有没有未来,所幸时间在当下,对每个人依旧公平。城南的高层公寓里有人一直独处,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台上放着便携平板电脑,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沙与沫》,随意翻开某一页,内容都过分熟悉。“There is a space between man's imagination and man's attainment that may only be traversed by his longing.在人的幻想与成就之间有一段空白,唯有渴望可以通过。”最终他什么也没有看。直到房间里突然亮起灯,大门外有人回来,窗边的人终于睁开眼,微光一扫而过。他可以看见楼下庞大的城市,车辆、人群、甚至信号灯的读秒。这一天过得如此之快,但又足够漫长,足够他坐在这里打发掉一段空白,回忆那些没有实感的渴望。闻天南下午急事离家,忙完了一个研讨才赶回来。邵新是昨天夜里突然来到他家的,此刻正对着窗户一动不动。外边仅有的那点光亮不足以照出人影,而邵新已经可以对黑暗置若罔闻了,于是闻天南发现倒霉的是自己,他摸索着开灯,手都抖了抖,习惯性地咳了两声才开口问他:“你没问题吧?”“一切正常。”邵新说完继续看楼下的灯火,他所能看见的承东市,市区面积一再扩建。南部过去的经济并不发达,但如今随着几个较大的房地产项目开发成功,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在城南安家。闻天南就是其中之一,这三年他已经把工作重心转到这附近的医院。他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何况医院给专家的待遇不错,他本来有自己的宿舍,但邵新却非要劝他单独买个房子。闻天南过往是邵新的私人医生,收入不菲,更不用费心考虑地段的问题,所以在这件事上也很听他的话,直接就在距离医院十分钟车程的地方买下了这个小公寓。这里是新建的小区,入住率还不高。闻天南选了二十层,两室一厅,几乎没有邻居,正好图个清净。此刻邵新坐的是他家一把普通的餐椅,孤零零被人拖过去,很是突兀。客厅里的窗不大不小,刚好够用,四下没有什么环境布置,以往只是主人站着散烟的地方。闻天南长出了一口气,因为邵新的状态看起来确实很正常,然后他很快环顾四周,主卧是他自己平日里住的地方,隔着客厅另一侧是次卧。今晚次卧的房门没有完全关上,里边幽幽泛着灰蓝色的光。他一想到那个房间里的设备就心里发麻,赶紧跑过去把次卧里的所有电源都关闭,又出来把门带上。邵新终于扭头看向闻天南了,他特意动一动胳膊,于是整个人凭空有了生气。“我觉得这里也不保险,虽然袁沁不知道我买房的事,可她很清楚,你根本不可能露面,能找的人不多。”“放心,我上次去见她,已经找到办法突破控制中心的连接了,现在我的定位中断,袁沁不可能那么快找过来。”邵新示意他不用太担心,“我只是需要你这里安置新的备用舱。”“你倒是提前都有准备,偷偷让我买房……我不担心,不管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我当年没想到给你帮了倒忙,所以只听你的,我也只信你,至于其它那些是非,我可不管。”闻天南很是想得开,他过往在研究院也不过是挂职,对于具体项目其实没什么大兴趣,如今邵新不再需要医生了,他只是在医院里正常工作,轻松很多。他走过去又给窗边的人看手机,开口说:“袁沁今天一直给我打电话,我都没接。”邵新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根本不看那些未接电话,抬眼问他:“宁语有没有联系你?”“没有。”闻天南不太清楚昨天发生的事,因为邵新过来的时候天都没亮。这一天下来,他此刻才顾上问他:“怎么回事,你又抬腿走人了?不是都想好要留下来了么,正好能陪你的野猴子慢慢进化。”说着他想起那姑娘傻乎乎的憨劲笑了,顺手拿过一包烟,又在兜里摸打火机。邵新同样觉得好笑,但笑也只是浮在脸上,懒得说话。闻天南点着烟,终于魂魄归位。他吸一口继续说:“也是,那丫头虽然不怎么聪明,但肯定看出我在给你打掩护,而且我之前担心你要回袁沁那边,故意打击她,估计她不想听我说话了。”“现在可不是三年前,没有人能一手遮天,市里又有病人失踪,警方肯定高度关注,一旦申一航查到线索,他肯定会继续联系宁语,我留下没好处,只能逼着她拼命往外跑,她不知深浅,疑点越多就越会冒险。”邵新看似只是在放空,根本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夜晚南城的商业设施并不多,比起远处的市区,这里显得过分平静,更适宜埋藏秘密。闻天南抽烟非常用力,难得没有马上接话,直到整个人陷入烟雾中才说:“你有机会让孟宁语都忘了的,现在你中途变卦,这不又绕回来了?她还得被卷进案子里。”邵新任由闻天南站在自己身边吞云吐雾,以往他最烦他这个臭毛病,如今并不反感了,他摇头说:“宁语还年轻,她有自己的人生,我不能替她做选择。”“接下来怎么办?”“袁沁冒险带走新的实验目标,肯定是因为新产品的研发基本结束了,她想赶紧进行下一步,所以我篡改了部分代码,下次去找她更新,她会把我的代码复用给新产品,之后我就可以通过后门程序直接删除核心代码。”邵新说着抬眼看向半空中悬浮的烟圈,接连几个雾白色的圆,随着空气流动,很快散去。以往呛人的烟味如今对他分外陌生,他甚至还抬手虚虚地抓了抓,然后才抬头问身边的老烟鬼说:“好抽吗?”闻天南哭笑不得,弹弹烟灰气他:“遗憾吧,好抽你也抽不着了。”说着他又吸了一口问:“等会,袁沁就算翻天覆地,再怎么说还有警察呢,那孟宁语那边呢?”邵新放弃对烟雾的探索,听到这个问题也不接话。他不笑不动继续坐着,看上去非常平静,以至于侧面的剪影打在一侧的白墙上,从头到脚,轮廓完美。闻天南正对着那面墙,他看看邵新的影子,又看看邵新周身,虽然他早已习惯了,还是冷不丁缩缩脖子。“袁沁需要通过宁语拿回当年的证据,那是她的心结,只有彻底销毁才能安心,所以先保证宁语的安全。”邵新再度开口,然后看向旁边的平板显示屏,似乎也有顾虑。屏幕很快亮起,上边遍布绿色结点。他示意闻天南说:“袁沁冒进的毛病改不了,这一次的失踪案太明显了,警方肯定会查下去,我们没法左右。我通过富贵在房子周边都做过监控,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闻天南点头。他在医院上班的时候不能随时随地抽烟,这会儿回来了才抽得痛快,一时身心舒坦,没忍住又问他说:“你想好了吗,那个什么狗屁计划要是真被中断,你往后怎么办?”“我?只要宁语得救,我就不该留下了。”邵新说这话一点都没迟疑,但说完忽然停了停,又抬眼看闻天南,笑着问他:“你知道向日葵有香味吗?”“啊?”闻天南咬着烟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宁语上次和我说,院子里的向日葵挺好闻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邵新的笑容很快收敛。他身边的人还是没懂这算什么情趣。邵新的声音近乎叹息,继续说:“老闻,这种不人不鬼的日子我过了三年了,足够了。”闻天南瞬间有些明白,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想安慰他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琢磨出别的话题和他说:“对了,你让我抽空留心袁沁,我开车跟过她几次,她确实还在找孟宁语当年的手机,而且总怀疑研究院那片地,经常偷偷跑回去,但那地方现在又是草又是林子的,她去了也白去,屁也挖不出来了。”邵新对袁沁很了解,“她知道当年的证据已经被我拿走了,所以这三年把和我有关的地方全找遍了,唯一就剩研究院烧没了。宁语醒过来,证据很关键,她肯定要想尽办法找到它。”“是啊,过去的事性质太恶劣了,只要翻出来她必死无疑……我刚才回来的路上一直琢磨这事,我怕那个姓申的队长现在还犯傻呢,他可别被利用了。”闻天南的话说到一半,后半截随着烟雾一起被呛了回去。邵新身边的电子屏幕已经缓缓黯淡,此刻突然又亮起红光。闻天南的第二根烟还没续上,他叼着烟屁股盯着屏幕上移动的标志,立时皱眉,拍着大腿骂:“嘿!怕什么来什么。”邵新扫了一眼马上起身,一辆被特殊标记的车辆沿着小区的入口,已经缓缓驶入了他家所在的别墅区。一城之隔,公寓里的人不知道自己成了今夜谈话的主角,而咖啡厅里的人也不清楚长夜之下,还会发生多少变故。此刻早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期间店里来过两个打包咖啡的人,最终到了十点前后,只剩孟宁语和袁沁相对。孟宁语的手机震动,她收到微信消息,于是避开对面人的目光,很快看了一眼。申一航发来回复,他那边的任务刚刚结束,马上赶回城,但他在路上还需要时间,而且今天太晚了,所幸提前做过安排:“咱们队里只有小刘在市区,我刚才让他去你家盯着了,你可以先回家。”孟宁语没时间说太多,给他发过去两个字:“护士。”这是她今天从病人家属那里得到的排查线索。申一航应该看懂了,同样也给她回复了两个字:“副局”。大概是晚上喝咖啡效果倍增,真能提神醒脑,孟宁语的脑子倒是灵光起来了。她敏感地想起当年针对研究院的后续调查是被副局叫停的,眼下按照申一航的意思,他今天突然被抽调也和副局有关。随着失踪案暴露,市局幕后隐藏的保护伞渐渐坐不住了,他们需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申一航又说,等他回家独处的时候再和她通话联系。孟宁语心里踏实下来,收好手机看了一眼袁沁,对面的人抽空又加了一杯热咖啡,此时正在欣赏墙壁上的装饰画,没兴趣打扰她玩手机。孟宁语不急着开口,袁沁今天的来意暂且不论,但对方能找到这里来,消息的源头肯定不简单,所以她想了一会儿才问:“你认识市局的人?”袁沁慢慢抿一口咖啡,态度不置可否:“申队?研究院的人都认识他,毕竟他当年负责调查研究院。”说完她又往店里扫了两眼,语气轻快地反问:“我只是听说申队挺喜欢这里的咖啡,特意来尝尝,确实不错。怎么,这还算秘密行程吗?”孟宁语看她这个态度,转着喝空的杯子不说话。袁沁又找回一贯高高在上的口气,闲聊似的补了一句:“这么晚了,我估计申队不会想来喝咖啡了。”今天发生的事再次出人意料,半天功夫,孟宁语没想到困扰自己三年之久的谜团悉数解开,甚至还得知了“引渡者”计划的内幕。她盯着自己杯底那些干透的奶沫,咖色残留,活像勾出来的一张花脸,就和她自己的表情恐怕相差无几了。袁沁嘴里的“真相”来得太容易,却让她来见申一航的初衷被打乱了,她不能草率地把这些内容告诉师兄,因为她很清楚,申一航一直都在怀疑邵新。孟宁语开始犹豫,夜里确实不该多喝咖啡,她的心跳快到停不下来,仿佛再度被推进了死胡同。袁沁看出了孟宁语的纠结,她自认了解她对自己的敌意,因而在孟宁语迟疑的片刻,她又开口说:“我不需要你的理解,只是希望你能冷静想一想。如果换位思考,你或许就能明白我现在的动机了,如果你是我,一旦清楚内幕,事关邵新的安危,你肯定也不希望我醒过来,更不希望我联系警方查下去。”孟宁语没有心情反驳对方的假设,因为外边似乎刮起了大风。店里太安静,一阵一阵咆哮的风声无从掩饰,隔着玻璃也拐弯抹角刺激人的神经。在这被风打断的片刻,她突然想起了家里那丛向日葵。邵新把它们种在院子里,三年风雪,冬日凛冽,他们一起守着那个家,度过无数难捱的夜。他想过干预,让它们可以按照人类的意愿盛放,更好来迎合这个世界,然而他最终想通了,不去管一院花的生死。她还记得他看着它们释然的样子,此刻又如同夜风灌入胸口,逼着人眼眶发热。孟宁语执拗地开口说:“不,你说的那个人,根本不是邵新。他明白生命存在的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人活在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需要时间评判,十年还是一百年,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袁沁笑了,她同样觉得这场面异常讽刺。她们两个人原本毫无瓜葛,甚至因为喜欢同一个人而彼此针对,如今却坐在这里剖白。袁沁一时也有些出神,低声说:“有时候我就在想,回忆有没有那么重要?你和邵新在一起有太多回忆了,我也有。你觉得自己守着对他的感情,我呢?我们也曾经一起奋斗,有过朝夕相对的日子,我甚至以为……只有我才能陪他走下去。他想改变这个世界,除了我,没人能帮他。”她说到这里看向孟宁语,又笃定地告诉她:“每个人的回忆无时无刻都在自我弥补,人永远不会记住令自己失望的部分。说白了,你和我,在喜欢邵新这一点上,可能都在自欺欺人。”孟宁语越听越反胃,她渐渐发现袁沁的话术非常巧妙,对方始终揪着感情牌。对面的人淡淡说了一句:“你最该防备的人不是我,是邵新。把他逼急了,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很清楚。”孟宁语的弱点太明显,无论是现实,还是意识世界之中,她都被袁沁用这件事压垮,于是心里就像被轰开了一个缺口。此时无凭无据,她却不能让袁沁踏实,于是她明明白白开口:“你不用刺激我,就算你说的是真相,但你包庇隐瞒,助纣为虐,根本不无辜。”“助纣为虐?”袁沁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又继续警告她:“看来你听懂了,那你应该知道,查我的结果也一样,你无疑是亲手把邵新往死路上逼。”孟宁语避开袁沁充满暗示的目光,她不能再听下去了,此刻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何况人心里那堵侥幸的墙被推翻之后,很难保有理智,她必须先从这个幽暗的角落逃出去。“怎么样,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为了防止你再出意外,我可以先送你离开承东市。”孟宁语只有一句话:“我不会走,也不能走,无论邵新做过什么,我必须找到他。”她说着很快收拾东西,甚至也没有心情再和袁沁维持礼貌。“等一下。”袁沁喊住她,额外提醒:“别忘了,你当年拍到过证据。”桌旁的人愣了一下,没想通这话为什么会从袁沁的嘴里说出来,然而她也没心情琢磨对方的出发点,很快离开了。夜里十一点,整个城市即将睡去。这天气又偷偷摸摸兴风作浪,突然刮起大风,承东市即使在夏天也随时潜伏着变天的风险。关于旧案和“引渡者”的信息量实在过于巨大,孟宁语感觉自己又冷又累,还被迫藏着一肚子秘密,于是往日转不动的伤感神经作祟,让她迎风拿袖子使劲捂住脸,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感情和理智统统让她不要相信袁沁的话,可一切又分明有迹可循,她的记忆从始至终清楚,推她下楼的人就是邵新。还要什么解释?孟宁语上了车,又仰头盯着黑漆漆的夜空叹气,翻出手机盯着邵新的号码心神不定,没能给他打过去。她最后心一横,想到自己已经毫无退路,如果他在家也好,不如直接摊牌。今晚路况不错,导航显示附近的道路都是绿色,孟宁语回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她没力气更没心情遛弯了,指挥司机一路开进了别墅区,在距离自家前院只有几十米的路口下了车。路边的步道上有路灯,但附近的区域无人往来。独栋别墅的规划很有格调,只是这种距离感在夜晚就显得不太友好了,前后蜿蜒通路冷冷清清,分明就是一段额外僻静的区域。孟宁语刚才在车上好不容易踏实下来,现在往家门口走了几步,又有点提心吊胆。她忙于自我打趣壮胆,忽然又觉得背后有动静,某种独行的直觉蹦出来,让她感觉自己又在被人盯梢。所幸家已经近在咫尺,管它是人是鬼,这种时候万万不能回头看。她立刻快步绕开路边的灌木丛,突然又听见熟悉的叫声。这个钟点,富贵应该在家打瞌睡,它不过是一只机械狗,平日那些看家护院的设定只是摆设,但今天却不知道怎么跑出来了,正持续在院子里的狂吠。孟宁语被富贵反常的动静弄得更加疑惑,她不由自主停下来,扭头向周遭张望,这一看差点叫出声,几步之遥,灌木旁边冷不丁冒出一个人。对方还是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十分谨慎,多戴了一顶单独的帽子挡住脸,整个人仿佛藏进了风里,不知道从何而来,也完全没有动静。孟宁语已经傻了,半天不敢说话,直到看清对方一身打扮,勉强认出是个熟人。她想起申一航的安排,忘了今天刘译会来。她只好假装镇定,和他打招呼:“刘哥,大晚上的……你别吓唬人啊!”对方似乎笑了笑,只是脸都藏在帽檐之下,表情过于隐晦。他好像要和她说什么,抬手示意她走过去。“申队让你来的吧?”孟宁语也不知道对方顶风在这里守了多久,心里十分抱歉,她一边往刘译身前走,一边找话说,结果刚迈出一步,不远处的富贵又大声叫了起来。这种叫声类似于示警了,以往孟宁语从没听过,而且富贵叫着叫着还开始扒拉前院的栅栏往外冲,只可惜它的金属身体柔韧性有限,一直没找到缝隙。孟宁语被它反常的举动勾起警惕,马上停在原地,看了看对面的人,“刘哥?”他看出她的戒备,伸手抬抬帽子,答了一句:“是我。”孟宁语松了一口气,这确实是刘译没错,她感觉自己疑神疑鬼快吓出毛病了,赶紧解释:“我家的疯狗可能程序错乱了。”她继续往他面前走,“有事?”远处忽然有车灯晃过,似乎车速极快,是小区大门的方向,很快临近的几条步道都被照亮了。对面的人突然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回答孟宁语的问话。他眼看她走到身边,突然冲她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肩膀,随后另一只手拿出了手铐,竟然试图把她直接铐走。孟宁语那根警惕的神经骤然亢奋起来,对方刚一抬手她已经下意识开始反抗,倒是突然爆发出了蛮力,直接顶开肩膀上的禁锢,随后扭头避开他手里的铐子,把人甩开了。她莫名其妙想问刘译要干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没往下说,惊骇之下,她觉出刘哥分明是想把她制服带走。她余光发现远处的车越开越近,而刘译显然也留意到了。此刻他既然已经出手,绝不能暴露在外人眼前,于是马上抓紧机会冲过来,企图把孟宁语制住。孟宁语的胳膊猝不及防被人拧住,又被拖着向灌木之后的方向走。那地方是围起来的一大片草地,白天看起来十分惬意,可惜眼下夜黑风高,只有微弱的地灯,其中有条小径十分隐蔽,可以抄近路通往对面的行车道,对方估计把车藏在那里了。与此同时,富贵终于从栅栏里冲出来了。孟宁语借着对方分神的功夫一脚踹过去,甩开胳膊上的手,想要脱离控制。富贵倒是临危不惧,目标明确,它出来之后不管不顾拦在刘译身前,直往他身上撞,那只可怜的坏耳朵依旧没有被修好,剧烈摆动之下,晃来晃去显得十分可笑,而且富贵压根没有咬人的设定,导致攻击力弱,主要胜在出其不意。刘译大概也没想到“程咬金”是一坨会动的金属,他直接愣了一下,导致再出手的动作晚了。孟宁语抓准机会避开他的攻击,撞开人就往前跑,她清楚地意识到今天这个姓刘的根本不是来保护自己的,他潜伏在小区里是在寻找机会,等到夜深人静,故意在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才出现。人在那种时候最容易放松警惕,何况孟宁语对自己队里的人不会怀疑,如果不是富贵让她觉出不对劲,恐怕刘译刚才借着说话的功夫已经把她铐住了。她后背发冷,第一个念头竟然还是想到了邵新,她马上回头看,但家里根本没有灯光。富贵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邵新没有出来,家里肯定没人,就算她能马上躲回去,无疑还是独处。她不敢赌刘译的动机,更知道自己一旦再被追上,以她这点三脚猫的本事,压根对付不了刑侦队里的哥们,于是她不再犹豫,迅速冲着外侧车道的方向跑,哪怕遇见路过的车辆也好,起码能引起外人注意,不至于让人不明不白地在暗处拖走。孟宁语急到满脸都是汗,生怕身后的人追上自己,于是拼命呼喊,试图让远处的车辆看到自己。危急之时倒真是心想事成。车灯几乎迎着她笔直照过来,急促的刹车过后,车窗内传出的声音太过熟悉,让她觉得自己像在做梦。邵新的出现毫无预兆,如同他的消失一样。他开车疾驰而来,大声喊:“宁语!上车!”孟宁语根本没时间权衡,想也不想冲他跑过去,直到关上车门,她的心跳已经快到无法控制,重重吸了一口气,连牙齿都在打颤。她强忍着应激之下加重的反胃感,眼泪倒是先涌出来了。邵新一语不发,只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她紧绷的周身立时放松下来。他沉默,开车掉头就走,飞快开出别墅区,很快直接上了通往市区的主路。邵新往后看看,确认没有再被跟踪,然后抽空划开身边的控制屏。富贵已经拍摄到有人袭击孟宁语的过程,他又直接遥控富贵,让它追踪目标,直到追过那片草地,拍摄到刘哥的车牌号,然后让它将记录全部传给了另外的号码。整个过程孟宁语都说不出话,她的情绪起伏太大,只记得愣愣看着他。车内十分安静,这场面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孟宁语这一晚太累了,她靠在头枕上,闭上眼睛平复心跳,又感觉时间都是骗子,自己好像还卡在过往,还在邵新打算带她回家那一天。那时候大黑死了,她把它当做自己最后的家人,亲手将它埋葬在湖边。孟宁语太年轻,一个孤女,根本不知道未来的路要怎么走,又无人可以倾诉,于是她只能自己咬牙硬着头皮乱闯。小孩子总是要强,她不觉得自己委屈,思来想去,也没有所谓的遗憾,因为她早早对一切都释然了,所以她难得软弱的时候,才显露出真正的无助,只能在邵新面前用眼泪宣泄。而后如今,孟宁语睁开眼,身边同样是在开车的邵新。他再一次带她离开,再一次救了她。窗外闪过倒退的树木,她恨自己没长进,还在用悲伤掩盖无力。视线中的景物随着眼泪全都晕开了,只剩下成奇形怪状的模糊光团。唯一和过往不同的是,那一年他们回程的路正值傍晚,霞光壮丽,落日熔金,让人不由自主心软,而此时此刻的长夜并不温柔,狂风摧枯拉朽。她记得邵新和她说的话,他一点都不郑重,口气像在开玩笑。小孩子的铠甲太容易被看穿了,所以他没有徒劳安慰,也不询问她关于未来的打算,他直接问她愿不愿意搬去和他一起生活。孟宁语以往都没仔细想过那一天的事,如今却突然明白过来。邵新的决定看似轻易,但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决定为她在人间留一条退路了。她从此有了家人,可以哭,可以头破血流,但是不用怕,因为他在的时候,她永远都是有家的人,而回家的路也一直都在。孟宁语越想越难过,因为她又想到自己还是和当年一样,邵新开口,她就照做,好像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她已经长大成人,没有天真幼稚的借口,可她依旧坐在邵新身边。哪怕她今天听袁沁揭露了那么多秘密,听到邵新的阴暗面,可她在遭遇袭击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人还是他,她看见他出现,才清楚地知道自己安全了。什么是爱,人间永恒的命题,答案很浅显,喜欢千千万,爱是唯一。孟宁语知道自己唯一爱的人就是他。这一生走到如今,只有邵新可以把她从噩梦深渊中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