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新世界

人工智能科学家VS顽强坚韧小女警,善恶风暴一触即发!如果人类记忆可以移植,那么刻骨铭心的爱恨将永不消散。在永恒成真的世界里,藏着人心难解的谜。孟宁语认定了一个人,对方却一心沉溺于科研。天才眼中只有人类的前途命运,宇宙星河没有半点浪漫。她的邵教授不幸拿到了“美强惨”的剧本,成为她警察生涯的个调查对象。她无意中撞破非法实验,相伴多年的爱人竟然亲手将她推下楼。三年之后,她躺在病床上听见他的话:“欢迎来到新世界。”从此,她眼前的现实和记忆截然对立,身边处处透着古怪。

作家 玄默 分類 出版小说 | 23萬字 | 17章
【第九章】第三人的声音
人如果一直刻意保持清醒,时间就会显得格外漫长。
孟宁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今天算是和邵新闹了一场,好像让他也想开了,不再执着于逼她睡觉。
深夜时分,孟宁语偷偷摘掉耳机试一试,发现今天家里确实没有干扰她的催眠旋律了,她不着急起来,打算等邵新回卧室的时候打断他,找机会观察。没想到这一耗就耗到了凌晨时分,中途书房好像有过手机震动的声音,但邵新没有接电话,一连响了好几次,再之后连那动静也没了。
邵教授熬夜的功力完全没有随着年纪增长而减弱,可孟宁语却没这本事,她感觉自己躺着已经眼皮打架了。
楼下突然传来富贵的叫声,它发现院子里有人。
邵新突然离开书房,但不是回房间,他急匆匆下楼,拉开门就出去了。
孟宁语立刻警醒起来,马上放轻脚步溜下楼,正对上富贵亮晶晶的狗眼,她赶紧把碍事的队友关在厨房里,然后靠近大门。
门外邵新在和人说话,对方明显是一个女人。
这场景似曾相识。
家里一层的灯光感应到有人,依次缓缓亮起,而门边的对外监控已经下线了,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
孟宁语一瞬间脑子里冒出当年的画面,那个冬天她闯入启新研究院,躲在一扇门后,也这样偷听过类似的交谈。
她顿时有些克制不住发抖,感觉那个冬日里发生的一切如同鬼火,死灰复燃。她只能拼命压抑自己的念头,连呼吸都放缓,试图听清外边的人到底在说什么。
深夜到访的人情绪激动,连开场白都省略了,口气熟稔地质问邵新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显然没心情半夜在家门口聊天,更不想闹出动静,于是说话的声音非常轻,以至于孟宁语听不见他的回答,只感觉他很快就把对方激怒了,因为那人又在问:“你故意的是不是?”
这话几乎一模一样,三年前孟宁语也听过同样的质问。
她脑子里混乱的回忆立刻被勾起来,很快确定这位不速之客,就是当天在研究院里和邵新发生争执的人。
此前这个人一直被她遗忘了,当天研究院里还有第三人。
“你还想带她走,你疯了?一旦你暴露,马上会被警察盯上,我也帮不了你!”对方冷笑,开始指责邵新突然想离开承东市的决定,很快声音抑制不住,如同当年一样争吵,“不管多难,咱们都走过来了,结果呢?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为了帮你继续促醒疗程,我暂停了自己的项目,上上下下周旋了三年,熬了三年也等了三年!现在孟宁语一醒,你只考虑她,考没考虑过我怎么办?”
邵新似乎对她的愤怒无动于衷,他提高声音开口:“你如果只想说这些,没必要跑这一趟,这么多年,你我谁也没法说服彼此。”
他好像又做了让她小点声的动作,因为对面的人声音确实放低了,但话里的情绪却愈发忍不住,“是啊,这么多年了!我到底是为了谁……你说需要我,我放弃一切加入研究院,事到如今,你承诺过我的事没有一件做到!”
这台词未免过于俗套了。
孟宁语在门后听见这些陈词滥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不过多亏这几句,让她紧张的情绪有所缓解,她感觉这位不速之客应该少看点八点档。
“你不该来。”邵新口气淡定,意有所指,“我说过不止一次,你出现只能刺激她回忆当年的案子。”
“是啊,幸亏我没有听你的。”对方显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下笑得更讽刺了,“如果没有我,孟宁语也不会那么快醒过来,你把她的潜意识困在病房里,可她不死心,她想要的是真相,那我就让她好好看看……”说着说着,对方的声音透着刻薄的意味,“让她看清楚,到底是谁把她推下去的!”
剧情瞬息万变,这话就像个突如其来的扳手,直接把孟宁语的记忆阀门拧开了。
一瞬间,女人的声音不断放大,那些曾经出现在她意识世界里的提示再次浮现,她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女人放出了指引,一路怂恿她逃离病房,最终把她逼回坠楼的窗口。
孟宁语越听越感觉自己头脑发沉,顺着这个声音,她仿佛又被推回到那条没有出口的迷宫。
门外两个人突然安静下来,邵新很快说了一句:“她醒了,你先走。”
玄关处的灯光愈发明亮,顺着门缝漏出去,撕开沉默的表象。
孟宁语惊觉来人关键,让她心里的答案如同一只蛰伏的兽,再也关不住,叫嚣着就要往外冲。她不想再玩盲猜游戏了,所以下一秒,想也不想直接把门打开了。
真实的世界扑面而来。
此时此刻,正好是承东市一年之中最舒服的季节,夏夜弥足珍贵。他们的房子外围种满了灌木,前院有一条笔直的小路,可以通往行车道。
孟宁语看见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女人,脑海中的迷宫突然打开一条通路。对方的脸清晰出现,而她身后的飞虫刚好逐光而起,下过雨的穹顶之上星空辽远,这一切足够让人看清回忆了。
那位不速之客穿着一件丝质的纯白衬衫,长发挽在耳后,露出的珍珠耳钉圆润闪动。对方一动不动,黑色的西装裤也刚好卡在脚踝的位置,显得整个人从头到脚,干练得体。
孟宁语见过她,很不喜欢这个人,理由肤浅,主要因为对方在研究院的时候总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嘴脸,而且眼睛狭长上挑,看人的时候如同审视,极端缺乏亲和力。
说白了,女人看女人很简单,孟宁语对她的形容不外乎长得太刁,还自恃清高。
此刻对方的脸色有些讶异,好像孟宁语才是那个不该出现在门口的人,但很快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又开始用那种强势的目光打量人。
“袁沁。”孟宁语想起来了,她终于找到那个声音的主人了,克制着情绪一字一句开口,“就是你在疗程中和我说话,挑拨我离开病房,你想破坏疗程,让我再也醒不了。”
袁沁对她的指控不承认也不否认,抱着胳膊反问:“挑拨?我是在帮你,你应该看清楚,你的邵教授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意思?”
袁沁十分不屑,压根没有兴趣和孟宁语废话,她看看表,抬头和邵新说:“这个时间,你的小朋友不该醒着。”说完她直接往他们的房子里看,颇有深意地勾起唇角,又说,“今晚孟宁语没有乖乖睡觉,难怪你不接电话,还跑到门口来拦我,怕她听见?”
邵新不置可否,伸手拉住孟宁语,往前挪了一步,直到隔开她们两个人。他再次示意袁沁离开:“你先回去。”
袁沁盯着他看了半天,不知道从他眼里看出了什么,又开始笑。以她的性格,今天能跑到这里来,显然也被逼急了,所以她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实打实像是替他惋惜,“邵新,我真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傻的时候。”
孟宁语听见这么几句又感觉胃里反酸,多亏是半夜,也多亏别墅区的私密性好,没有什么好事邻居,不然他们两女一男堵在门口,传出去可太精彩了。
她盯着袁沁那副反客为主的样子越看越来气,只觉冤枉,她今晚撑着眼皮是为了搞清邵新房间里的东西,谁也没想到大半夜还要来陪他们演新欢旧爱的对峙大戏。
更气人的是,邵新不打算扭转这个尴尬的局面。
他挡住袁沁的方向,导致孟宁语连那位“新欢”的表情都看不见了,立时让她想骂街,又被他莫名冷静的态度激怒,拼命推他说:“松手!”
两个人开始拉扯,袁沁冷眼旁观,根本不在意话题敏感,还在这当口对邵新说:“我必须提醒你,你才是‘引渡者’的关键,如果你现在说走就走,没那么容易。”
邵新扫了她一眼,还没等他说话,孟宁语一听到事关“引渡者”,已经像个炮仗似的原地被点着了。
他手下的力气大到离谱,抓着孟宁语的手腕想把她推回家里。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孟宁语死揪着袁沁透露出的关键词,当下扬声追问她:“你来都来了,把话说清楚!”
“你就不该醒。”袁沁神色微妙,话里有话,瞥她一眼转头离开了。
孟宁语满肚子疑问炸不出火花,也没机会再追,因为她几乎是被邵新强行拉回了家。
她感觉出邵新的手劲不同以往,顿时害怕起来,和他近乎扭打,被他一只手直接压倒在沙发上。她的上半身被迫抵住柔软的靠背,只记得死命挣扎,又导致脑部后仰。
这姿势实在太可怕了,让孟宁语整个人跳回到三年前的窗口。
很快,她感觉出这几乎不是人该有的力量,因为此刻的邵新一只手就能把她掀翻,她吓到快要哭出来,情绪过激,又什么都看不真切,只剩下他的脸近在咫尺。
袁沁说让她看清楚,到底是谁把她推下楼的。
孟宁语彻底慌了。
邵新渐渐放松力气,眼看她歇斯底里,抓着她的手说:“宁语,你冷静一点!”
她听不进去,因为潜意识开始涌动,那间黑暗临窗的实验室回来了,邵新再次无声出现,她同样被他压制住手脚,无法逃脱。
孟宁语紧紧闭上眼,尖叫着让他放开自己。
与此同时,房子里渐渐响起舒缓的钢琴曲。
她的思路停不下来,连声追问:“所谓的促醒疗程一定另有目的,你们说的引渡者,和非法实验有没有关系?”
邵新松开手,孟宁语马上蹦起来,只想离他远一点。他只好又把她抱住,把人扣在怀里,压制住她所有反抗。
音乐声音渐渐清晰,躁动不安的神经被逐一镇压。
孟宁语的潜意识土崩瓦解,可怕的回忆如同倾倒的沙堡,悉数被钢琴曲的旋律冲散。
她的身体早已力竭,徒劳剩下不死心的神经还在挣扎,也不知道邵新什么时候打开了房子里的音响,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听着《夜色奇境》昏昏欲睡了。
她太累,偏偏最后的念头牢不可破,于是她靠在邵新怀里不断提问,如同梦呓:“你突然要带我走,为什么,你在躲什么?”
邵新没有回答,声音干脆:“宁语,你该休息了。”
“我想起来了,我查到过院区记录,不止一次!有病人死了……还有我看见了‘引渡者’,那一定是个秘密项目,有产品通过测试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数个问题,她一股脑扔出来,渐渐说不下去。她迷迷糊糊地倒在邵新身上,神经已经被音乐的旋律裹挟,迫使整个人放松下来。
袁沁说,让她看清邵新到底是什么人。
可惜孟宁语看不清,也来不及再想了,因为窗外的天快亮了。
这一晚过于漫长,总要有人入睡。
《夜色奇境》在孟宁语的潜意识中植入了暗示,催眠效果很好,但这一次它播放短暂,因此带来的安眠也没能持续太久。
孟宁语后半程反反复复在做噩梦,只能在混乱的梦境中不断徘徊于旧日的医疗院区。梦倒是真的梦,因为它把她记忆中的画面颠倒错乱,时间和空间全被拉扯压缩,又一一清晰,没有任何实感,却足够蛊惑人心。
后来孟宁语醒了,她没有听到邵新熟悉的声音,音乐也已经停止,她是自己惊醒过来的,于是猛吸一口气,挣扎着坐起来。
窗外日光晃眼,天气不错。
她确定自己苏醒的状态,然后才去看表,又睡到了中午时分。
孟宁语开始后怕,回想起昨天凌晨时分发生的一切,发现自己记得很清楚,记忆没有被干扰,而且她想起自己此前遗忘的关键信息,她曾经查到过医疗院区中有三位病人因为疗程导致脑死亡,她的手机也确实拍到过证据。
昨夜她又看见袁沁出现,对方一直在和邵新联系,他还隐瞒了很多秘密。
她慌张地去找申一航给自己的手机,赶紧把自己想起来的关键点发过去,随后发现队长在早上的时候发过短信,说今天要改时间见面,因为他突然接到副局交待的临时任务,要出城一趟。
孟宁语走出房间,邵新不在,同样没有留下任何去向,电话依旧打不通,整个人又凭空不见。
她洗漱之后脑子更乱,感觉胸口突突地跳,突然手机又收到消息。
申一航收到她回忆起来的关键,这证实研究院里的违法实验肯定存在致命性,却始终未被公示,而且无论现在幕后的人还想做什么,目的恐怕也同样危险。
他同时又给她发来了一张图片。她放大一看,那好像是张名片,但上边的信息却少得可怜,只有一个突兀的标志,旁边还有一串手机号码,除此之外都是留白,没有任何署名地址,然而那个标志已经足够让孟宁语震惊了。
又是那个灰蓝色的机械人形,设计精致,却没有五官。它和她见过的“引渡者”标志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它没有融合启新研究院的LOGO。
她盯着它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追问师兄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申一航匆匆回复,自从他看到孟宁语发来的图案之后,总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所以他不断翻查,在最近的失踪案里找到了这张可疑的名片。
它是病房里的私人物品,病人家属在医院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一直扔在病床边的抽屉里。这玩意表面看不出蹊跷,警方最初没有留意,把它和起居杂物一起封存,直到申一航再次查看,才被他挑出来。
他把这张名片拍下来,同时也提醒孟宁语保密,随后发来失踪病人家属的地址。他直接打来语音通话,交待孟宁语想办法去找对方聊一聊,不要透露身份,目的是问出这张名片的来历。
她问他:“这个号码能查出归属吗?”
“我昨天请技侦的人查过,已经是空号了。”申一航示意她稍等,他今天参与联合执法,多个分局出人执行突击任务,大街上的声音非常嘈杂。很快他那边传来一阵开车门的声音,他应该钻进了车里,然后才低声说:“我最近突然翻查这个‘引渡者’的事,触及到某些人的敏感神经了,所以领导按头给我空降借调任务,明摆着是有人想争取时间。现在队里人的目标太大,只有你脸生,而且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你只能私下接触,不要盲目刺激病人家属,防止隐藏的嫌疑人得到消息,一旦他们再想办法封口,就会和当年的案子一样难办。”
“立案这么久了,现在能问出消息也晚了。”
“不一定,我怀疑这是一张招募名片,如果是,那他们还有秘密工作的地方,短时间内难以转移。”
申一航这么一说,孟宁语突然被点醒了。
此前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最近在医院出现的失踪案不是偶然,这代表时至今日依旧有人在暗中寻找实验目标。如果启新研究院一直存在未公开的机密项目,那么从三年前开始,所有“意外”的处理肯定都是为了掩盖住背后牵扯更广的秘密。
那会儿所有人的关注焦点只是研究院里的违规实验,可万一那个所谓的促醒实验……本身就是个幌子呢?
经年而后,幕后真正的实验内容一定有所保留,不仅仅是调查一个失踪案那么简单。
孟宁语明白申一航在提防系统内部人员,旧案能被掩盖,一定涉及到内部关系网,她迅速答应下来,马上出发。
申一航发的地址是一家水果店,距离西岗四园不近,但大方向一致。
孟宁语胡乱抓了一件外晒衣套在T恤之外,离开家门往别墅之外走。说到底她的职业生涯过于失败,所以只要心里装着任务,她就不由自主开始刻意戒备。她走了一段感觉如芒在背,回头看了半天,别墅区里的花草树木一如既往,邻居家的狗照常还在叫,根本没发现什么异常,她只好嘲笑自己神经过敏。
她很快上了车,之后沿途经过失踪案的案发地,那一带连着四个街区都是居民楼,只有四园里有个社区医院。
孟宁语继续去往西南的郊区,不堵车也走了足足半个小时的路程。
她下车发现正对面有一排私搭乱建出来的小门脸,大多是饭馆和私人开的小超市,明显都是违建,已经贴满各种通知,很快要被拆除。
承东市的西南郊区开发程度落后,办公地点不多,下午路上的行人也少。
孟宁语转一转,很快找到了那家挤在众多门脸中的水果店。
小店面积小得可怜,生意冷清,东西也摆得十分散乱,卖相更为可怜。
店主是位头发白了一多半的大婶,此刻正蜷在半人高的水果筐旁边,手上还带着手套,应该是刚搬完沉重的东西,正坐下歇口气。孟宁语从病人家属的关系上算算她的年纪,想来这人应该也不过五十岁,但此刻看上去体态臃肿,没什么精气神,目光蒙着一层灰,实打实已经被生活拖垮了,因而格外显老。
孟宁语进去没着急说话,径自挑了几样水果。
大婶好像连招呼客人的心情都没有,直到孟宁语喊着说结账的时候,她才慢吞吞地起身,撑着水果筐挪了几步,帮她上秤。
孟宁语借机攀谈,装作就在旁边的写字楼上班,试探问她怎么一个人看店搬东西。
大婶低头直摆手,半天之后才说没孩子,就自己和老头。老两口是老乡,认识的时候岁数已经大了,四十多岁才结婚,在承东市一起搭伙过日子。水果店的生意不怎么样,赶上要清退的政策,她的老伴急着去找了一个工地的活儿,想攒够钱带她一起挪去市里。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出门,讲究网络订货买东西。
这话一说开就没停住,大婶又说:“他那人挺爱琢磨新鲜事的,新时代新世界了,他得带着我去奔一奔……没想到这里还没拆,他却先把脑子摔坏了,日子越过越难啊,都是命。”
孟宁语看出这位大婶压抑太久了,因而埋在心里的悲苦无人倾诉,所以她在店里开始磨蹭,就像个上班摸鱼的小年轻。
果然,对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絮叨着又和她说了不少。
她抓紧机会,扭头又开始挑梨,一边挑一边问叔叔最近的情况怎么样了。
大婶的眼神愈发浑浊,沉默一会儿开始掉眼泪。
孟宁语眼看她的眼睛浮肿,不知道哭过多少日子。这场面让人难过,她自己也经历过昏迷,清楚病人所经历的过程,对人对己都是折磨,赶紧出声宽慰。
陌生人的善意轻易就能击穿人的心理防线,这下大婶心里憋着的情绪被捅破了。她胡乱地抹脸,又一屁股瘫坐在小板凳上唉声叹气,说警察这么久都找不到人,这事太玄乎了,她老伴连眼睛都睁不开,肯定是被人绑走得,可哪来的坏人会绑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穷老头?
大婶越说越乱,不断重复:“我们老两口没得罪过人啊!我只担心他醒不了,店拆了,我往后可怎么救他?这下倒好,人丢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
孟宁语抓着两个梨,表情惊讶,好像也对这事十分好奇。她想起什么似的凑近去问:“叔叔住院的时候,有没有医院里的人私下找过你们?我看网上流传,有不法分子搞骗人的疗程,说得可吓人了。”
大婶脸色困惑,瞪着眼睛问:“是吗?确实有一些推销卖假药的人给我塞过电话,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康复小卡片……哦对,我在医院订饭,拿回来盒饭底下也有个名片,怪里怪气,画个小人。”
孟宁语立时感觉问到关键了,她马上掏出手机翻一翻,最后才打开那张申一航发来的图片问:“是这个名片吗?”
“是,一模一样,我也收到过。”大婶使劲眯着眼睛,拉着她的手腕凑到自己身前,看了半天之后声音发颤:“就是这个,因为那会儿是吃饭的钟点……我还以为是食堂的人私下搞优惠呢,贪便宜,打过一次。”
“对方是什么人?和您说了什么?”
“我……我记得好像都是那种电子音,说了一堆听不懂的东西,什么昏迷病人的促醒疗程,就这几个词和我家的事挺有关系,所以我把它听完了。”大婶一边说一边找出自己的手机给孟宁语看。她不像年轻人,搞不懂高科技的玩意,用手机除了进货送货,也没干过别的。
孟宁语不再胡扯家常了,请大婶尽量回忆,把打通电话前后的事都好好想一想。
对方发现这姑娘好像比自己还急,一时有点莫名其妙,但她人毕竟木讷老实,于是思路跟着孟宁语的话题转。她说电话里提到昏迷病人可以参与一个促醒疗程,但是必须签署保密协议,之后病人会被接走,获得免费的日常护理和促醒治疗。如果有意愿让她按数字1,后续会有医院里的护士和她联系,但她当时一听到“实验”和“保密”的字眼,直觉吓人,压根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所以直接挂了。
她后来把这张古怪的名片和其它卖药的广告一起扔在抽屉里,没有再管。
“我都想好了,大不了就不治了,跟他一起去,一了百了。我家老头子不容易,人都摔坏了,不能再把他送走,可别撞见什么倒卖人体器官的……那我在新闻上见过,太可怕了,我不敢。”
孟宁语大概心里有数,整件事果然如他们所想,三年之后,仍旧有秘密实验存在,而且仍旧在以“促醒疗程”的幌子寻找合适的昏迷患者。对方非常谨慎,前期认真筛选目标,寻找管理松懈的社区医院、来自低收入家庭的患者、同时病人转醒希望渺茫、有贪图免费治疗的家属,然后对方低调地通过电话接触,如果家属有意,医院内部才会有人出面接触达成协议,但显然这位大婶让对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她没有把病人当成累赘,也没有再联系,最终导致幕后主谋不得不直接下手。
孟宁语盯着屏幕上的机械人形,一时没有出声。她越想越沉重,因为如今不比三年前了,当时启新研究院的案子无论如何收场,已经算给各界都提过醒,现在再像当年一样招募实验患者的做法显然行不通,目标也太明显,但对方仍旧被逼到铤而走险,证明他们背后隐藏的实验内容非常可怕。
整件事藏于经年的迷雾之中,有关于“引渡者”的一切仍然成谜,这灰蓝色的机械人形令人不寒而栗。
孟宁语追问:“您确定对方说会有护士联系?”
“是,我还琢磨了一下,要是有医生出面,我还能了解一下,但护士我就不信了……我家这种情况你也看到了,老头子刚住进去的时候欠过费,我腆着老脸和人家护士站闹过几次,关系不太好,算了,不想再提了。”
大婶喃喃地又说了几句闲话,忽然反应过来,问孟宁语怎么也有这个名片,越说越有点激动,问她还知道什么。
孟宁语摇头,自知此刻自己再说什么都只是空洞的安慰,所有的感同身受不足以告慰受害人的家属,她必须尽快把情况反映回去,只有警方查清真相找到失踪患者,无辜的眼泪才有意义。
她很快拿着水果要走,让大婶相信警方,只要有消息肯定会通知她。
“但愿吧。”对面的人已经被连日来的噩耗折磨到心力交瘁,注意力很难集中在一件说不通的事上。她迅速地安静下来了,眼睛里那一点点刚刚燃起的光很快熄灭。
孟宁语看见她又一步一步挪回墙边,整个人和那面脏兮兮的墙壁一样黯淡。
这场面让孟宁语没忍住,开口多劝了一句:“您千万要坚持住,叔叔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大婶没接话,大概连日来她听了太多类似的开导,以至于连笑一下都觉得没必要了。她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分给日后的生活,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这个飞速前进的新世界。她不明白为什么生活永远在变,可厄运却一成不变,无论她怎么挣扎,生活永远没有喘息的余地……所以她只是抹抹脸,目光随着孟宁语往外走的方向看出去。
承东市之前下过雨,今天是个明晃晃的晴日,空气里浮尘翻滚,树坑里都是积水,一下一下晃出路过的人影子。
可惜光也有不能及之地,这只是路边一家小小的水果店,普通到无人关心,不管发生过什么,那只是店里人自己的故事,内外永远隔着两片天。
“是啊,我在坚持。”店里的老人还在说话,声音很轻,只是自言自语:“他说了,带我去奔一奔,我记着呢,不敢忘。”
孟宁语走出去,长长吸了一口气。冬天尚远,这节气总有生机,好像一切都有盼头。
回程的路不好走,孟宁语在车上仔细分析已知信息,她已经想起三年前自己查到过院中有病人死亡,而当天出现在医疗院区的人不止邵新,还有袁沁。研究院虽然不在了,但他们两个人这些年一直还有保密工作,外人不知内情,而且按照那个女人的意思,她利用自己的背景在为邵新周旋,明显是在提防警察。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邵新突然冒出和她离开承东市的想法,这一切都太可疑了。
孟宁语越想越觉得心慌,她不知道邵新会不会突然回家,也不知道自己眼下应该如何面对他,于是家里反而成了最让她害怕的地方。她又看手机,申一航那边没动静,似乎一直没空给她回消息。
她干脆决定再回到市局旧址附近,先去他们约见过的咖啡厅里等,同时她又给申一航留言,说自己今天一直都在,无论多晚,请他务必过来。
等她抵达咖啡厅的时候,外边的天已经逐渐黑下来,时间的快慢永远只和人的心境有关。
咖啡厅里的人也不多,有两桌吃简餐的客人,很快吃完都走了。
孟宁语找到一个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又开始琢磨袁沁。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全是闹剧,对方突然出现,让她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袁沁也是院方领导,但彼此确实没说过几句话,偶尔相遇都是在研究院。
以往的孟宁语没必要和袁沁接触,所以她不理解那位大姐一天到晚端着架子给谁看,心里总是暗暗挤兑她,如今她知道对方的背景也不觉得奇怪了,袁沁从小到大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优越感与生俱来。
时过境迁,孟宁语想着想着给自己逗笑了。感觉这事也不能全怪袁沁的人设浮夸,谁让她自己也不争气呢,当年她把傻里傻气全写在脸上,闲下来不务正业,只会捉弄院区里的“垃圾桶”。她追着机器人揍,还能自得其乐,要不是碍于身份,袁沁绝对能在大门口挂个牌子:“孟宁语与狗勿入。”
孟宁语抱着一杯热拿铁,边想边等人,眼看时间过了晚上八点,咖啡杯上的奶沫萎靡不振,店里突然又有客人来了。
来人目的明确,很快径自拐向孟宁语,连一句招呼都没有,直接拉开对面的椅子就坐下了。
孟宁语一时错愕,袁沁又出现了,而且此刻就在自己对面。
比起昨晚,对方眼下只多加了一件薄薄的工装外套,优良的丝质和她的耳环一样,都有精细动人的光泽。
阴魂不散。
两人面对面,孟宁语盯着她觉得自己喉咙冒火,下意识防备起来,抓着杯子向后拉开一些距离。
袁沁的动作非常从容,把随身的包放在桌边,然后才开口问说:“不欢迎?”
“是啊。”孟宁语尽量让自己不要露出意外的神色,心里却在嘀咕,敢情撒狗血也能续摊了?大姐昨晚闹到自家门口了,看起来还没够。她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对着袁沁那张脸又实在没好气,于是指指她的位置,开口轰人:“我约了朋友,马上就来。”
袁沁不以为意,从容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然后才接着孟宁语的话说:“你等的人没那么快回城,我们可以先聊聊。”
孟宁语更加惊讶,低头灌咖啡。她意识到袁沁清楚自己的行踪,能够找到这家店,而且这话点破她今天在等申一航,这就有点可怕了。她下意识开始回忆自己一路上有没有人被人跟踪,但没有凭据,气氛很快僵持,毕竟谁都没有寒暄的意思。
孟宁语放开咖啡杯,她刚才看过手机,眼下就扔在腿边,于是她轻轻动手,滑开屏幕,面上仍旧抬头问袁沁:“你怎么知道?”
袁沁笑了一下,只是模式化的敷衍。她一双眼睛凉凉看过来,又说:“我知道的不止这些,还知道你想查什么。三年前后,所有你想不通的事,我可以给你解释。另外,我建议你不要对接下来的话题录音,先不说私下录音能不能作为证据,我既然今天赶过来了,那么你能录到的内容一旦公开,你肯定会后悔,毫无意义。”
孟宁语嘴里的那口咖啡咽不下去了,满嘴发苦,这个袁沁,当然不只会撒狗血,于是她关掉了手机屏幕。
她确实有太多疑问,但此时此刻,袁沁一副送上门来的态度,又让人感觉一切都像个圈套。孟宁语没有立刻发问,打量对方的神色,同样直白开口说:“我已经想起来了,三年前研究院出事的时候,你也牵扯其中。不管当年的案子有没有查清,在我看来,你也是嫌疑人之一,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解释?”
“就因为我也牵扯其中,所以孟警官……”袁沁听她说完,连表情都没变,仿佛早知道她的顾虑,她难得放下身段,又倾身靠近桌边,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开口说:“配合警方是我的义务,所以我来了,省得你们四处求人,还费劲私下调查我。”
孟宁语的惊讶无法掩饰,她和申一航暗中摸查的方向,袁沁已经知道了,这个女人身后的关系网反应过于迅速,不能再拖。她必须抓紧机会,无论真假,起码先获取部分信息,
孟宁语直接就问:“你干扰我的促醒疗程,是为了让我永远闭嘴吧。”
“从结果来看,误打误撞,疗程内部突发危险情况,反而激发了你异常强烈的求生欲,所以我也算救了你。”
孟宁语按捺住自己打人的冲动,硬着口气揶揄:“你可真会说话,干扰治疗,杀人未遂,还想让我感谢你?”
袁沁不以为意,又往后靠了靠,继续说:“人脑非常复杂,我用你能听懂的方式来说吧。”
她的意思和邵新曾经说过的话一样,促醒疗程最关键的技术在于扫描出病人脑部所有的记忆,并以此为根据,构建一个意识世界,在其中有针对性地唤醒病人的潜意识,激发求生本能,从而复苏。
“按照邵新原本的设定,他在疗程里,希望通过那些住院病人的数据来提醒你,让你想起自己的使命没有完成,你会拼命想要醒过来。”
“你这就算承认了。”孟宁语有点疑惑,袁沁说得过于痛快了,“我看见过记录,三个病人脑死亡,从未公开,启新研究院确实存在违法实验!”
袁沁打断她:“你听我说完,这三年邵新坚持要救你,但在医疗方案上必须有我的帮助,疗程非常复杂,他只能和我合作,才有希望成功,而对于我个人而言,我确实不希望你醒,只是这个原因你只猜对了一半。孟警官,你仔细想想,我和你无仇无怨,研究院不是我开的,当年警方也不是来调查我的,你们查到研究院的违法证据对我而言没那么重要,就算有什么所谓的杀人未遂……我也是为了保住邵新。”她说着说着顿了一下,似乎也吸了口气才终于说出口,“你醒了,查下去,他的事就会被捅出来。”她的后半句话说得非常无奈,听上去发自肺腑,甚至有些自嘲。
“你……”孟宁语盯着她目光中的波动,猛然间说不出话,她不是想不到,而是在醒过来之后,看到邵新就会开始动摇。他们还在昔日的家里,邵新千辛万苦等着她醒过来,种了满院的向日葵。她给邵新找了无数借口,在心里堆砌起来一堵围墙,用它堵住了自己所有的猜忌和怀疑,然而此时此刻,这堵墙终于被袁沁推倒了。
“你根本就不了解邵新,他选择的路不会被这个时代接受,他也没有时间陪你过平庸的日子,能陪他走完这条路的人只有我。”
孟宁语没心情琢磨这些带刺的话,她不肯相信袁沁,内心还在挣扎:“不可能!我问过邵新,他亲口说过,他没有在院里进行违规实验。”
“你很清楚自己拍到过证据。”袁沁似乎毫不意外,“你都醒了,他当然要否认,所以他还在你脑中植入镇定神经的暗示,通过特定的旋律可以强制你陷入睡眠,然后你的记忆就会逐渐被干扰,一旦时间长了,你会出现间歇性失忆的症状,这就是他想出来抹平一切的办法。”
孟宁语自知袁沁没有说谎,以为那些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质疑前半生的记忆,人活在世,不是角色扮演游戏,她和邵新的感情也不可能是假的,“如果这样,他根本不该救我。”
“这么多年了,我也想问为什么,但自从你醒过来之后,邵新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傻,他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这在我看来实在太可笑了,但我也想明白了。”袁沁开始笑,肩膀微微抖动,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放松下来,“答案很简单,我必须承认,他对你有感情,就如同我对他的感情一样。三年前你闯入研究院的时候,我确实在场,所以我看见邵新去追你了,连我想不到,他为了保住自己的计划,竟然对你动手,而后他一直非常痛苦,想要弥补,无论如何都要救你。”
按照袁沁的意思,无论邵新在研究院里做过什么,他都没想到市局派来的人会是孟宁语,这打乱了他原本的应对策略。他的感情是真的,所以后悔到不计后果,铤而走险,而袁沁对他如是。此后这些年,袁沁为了他的坚持,答应救孟宁语,却害怕孟宁语醒过来最终还会揪出邵新的过往,所以袁沁只能违规闯入疗程,想要提前掐断他的执念。
然而袁沁没有成功,孟宁语还是醒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一切都晚了。
孟宁语听着她的话,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冷静,她慌乱地又抓起咖啡杯,不断用力,反击的话声势薄弱:“邵新不会害我。”
话已经说到这里,袁沁的情绪也有波澜。她微微低头,停了一会儿才说:“我当时也没想到,邵新真舍得把你推下楼,可是第二天研究院就发生爆炸了,他受了刺激,想要一了百了,掩盖院里违规实验的证据。本来足够周全,只除了你,谁都没想到,你竟然没摔死,这这件事又成了他内心负罪感唯一的出口,于是我眼看他又疯了一样想救你赎罪。”
“不,不会是他……”孟宁语嘴上否认,可脑海中的那个人影却越来越清晰。她慌到只能虚张声势,毫无凭借地质问对面的人:“你故意找我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袁沁面对她的愤怒,伸手从包里拿出手机,“你不信的话就听听这个。”
那是一段录音,从记录命名的时间上看确实录制于三年前。
邵新的声音非常清楚,字里行间的口气极端强硬,听上去像是他和袁沁曾经发生过的交谈。
录音只有一句话,他说:“我不知道宁语会来,她有我的最高权限,所以她已经拍到了住院区内部的数据。我在楼下找到她的手机了,所以警方现在还没有拿到实际证据。”
袁沁很快按停,虽然只有这一句话,但已经足够了。
“他从来没和我说过手机的事!”孟宁语震惊之下脱口而出。邵新在这段录音中承认是他拿走了她过当年的手机,导致申一航在事故之后调查现场毫无发现。那里边拍下来的内容,几乎成了唯一的客观证据。孟宁语已经醒了,邵新这段时间却完全避开这一点,如果他没有进行违法实验,为什么要把它拿走?
“冷静一点,我还可以告诉你真正导致病人死亡的原因。”袁沁观察她的表情,慢慢地喝了一口咖啡,也算是稍稍缓和了气氛,她对孟宁语此刻激烈的情绪似乎很理解,继续说:“这件事要从源头说起,邵新过往的身体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自溶性贫血非常难治,而他因为常年大量使用激素药物,已经让他自身的免疫力非常低,药物后遗症明显,他关节上的病症大家都知道,都是不可逆的损伤,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根本无法再支撑自己的科研目标了。”
话说到这里,孟宁语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邵新是个天才,他有超越常人的能力,因而自我追求同样高于常人,他肯定接受不了自己被身体局限而停止工作。
“我相信,你也了解他在这一点上很自我。邵新从很多年前就在研究脑科学的课题,之后延伸到临床应用。这也是我起初同意加入研究院的初衷……除了个人倾慕之外,我也愿意和他一起推动医疗和科技融合,可是后来那几年,我发现他还有更大的野心,通过促醒疗程,他真正想进行的研发其实一共有三个阶段。”袁沁抬眼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孟宁语的表情。
“你不用犹豫,就算你今天不说,我早晚也会查清楚。”
袁沁露出一丝笑意,但并不真诚。她一直阻止邵新留在孟宁语身边,就是因为这一点。蠢人都有执着的毛病,孟宁语还是最麻烦的那一种。秘密太多的人最怕遇上她这种蠢蛋,因为她真能一条路走到黑,早晚都会越来越接近真相。
袁沁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她很快组织语言,概括了一下重点,“第一步,在人脑中构建意识世界,将人类记忆,相当于自我意识数据化。第二步,通过技术手段提取并转移。第三步是最终目标,完全将人类记忆和仿生AI融合。”
孟宁语没有余力再打断袁沁了,毕竟面前的这个女人是邵新多年的工作伙伴,此刻对方的话证实了她自己并不成体系的猜想,话题无可回避。她怀疑过启新研究院促醒疗程的真实目的,以至于此刻几乎有些坐不住。
无论如何,这个计划中的后两步实验显然从未获批,也不可能公开。
孟宁语脸色越来越糟,声音发颤:“你们招募来的病人都是昏迷患者,本人毫不知情,家属也不懂,他说你们招募实验对象花费的时间并不长,比预想中推进快很多。”
袁沁点头,抬手表示自己还可以说得再浅显一点:“是的,首批实验对象就是招募来的昏迷患者,研究院对外一直在以正面积极的促醒疗程作为宣传。我当时也很傻,只要是邵新想做的事,我一心一意帮他,尽一切可能在为这个项目筹集资源和政策支持。”袁沁叹了口气,看向孟宁语说:“促醒疗程是我和邵新共同完成的课题,我可以告诉你,三年前一切都太仓促了,表面上卡在了第一步,连促醒疗程都没能真正成功,因为构建人脑中的意识世界非常复杂,存在极大的个体差异,而按照邵新自己的规划,提取患者记忆需要通过完整地对意识世界进行复制,临床实验的危险性非常高,但那会儿邵新的身体情况已经等不了太久了,所以他不顾我的阻止,坚持加快实验进程,直接在住院区的患者里做了背调,找到三位符合条件的病人。他们之后就参与到了警方所说的‘违规实验’之中,一旦记忆提取失败,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死亡。”
所以住院区的真实数据中有三位“脑死亡”的患者。
“实验已经引起警方怀疑,我那天回到院里去见邵新,就是担心会有暗中摸查,所以希望能阻止他,但他非常生气。”
对方娓娓道来,一开始还有些波动,渐渐声调克制,好像连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了。可惜孟宁语就没她那么好的道行了,她只觉后背发凉,太阳穴突突地跳,难以言喻的惊疑太多,让人头脑发蒙。
孟宁语的人生从那个冬天开始就进入了噩梦模式,不断循环,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有令她更加恐惧的事实。
曾经邵新一连数月都在研究院中忙碌,好不容易才回家。
她那会儿真心为邵新高兴,他的工作从科技应用迈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那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事业版图。在他的带领下,无数学界精英纷纷加入研究院,那些曾经局限于时代的沉疴有了治愈希望。她甚至为之激动,看似宏大的愿景,因为有他们这样的人坚持不懈,尖端科技才能不断进步,让梦想实实在在成为了一种力量。
如今想想,那时候邵新的身体已经岌岌可危。他的免疫系统薄弱,身体上开始出现红斑,而且关节疼痛的症状非常明显,但他本人对此看得很开。
在孟宁语的印象里,邵新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体表达过遗憾,他甚至经常试图给她宽心,他说算法崩溃无法运行,但人类没那么脆弱,活着的方式有千百种,瘫痪的科学家也不止他一个。
他好像能连自我弱势也能完美自洽,所以孟宁语对于他身体的担心只能藏在心里。她知道一个人的内心力量有多重要。
在这一点上,孟宁语一直以为自己和邵新是同类,可是如今袁沁的话,却直接把她那些自以为是的理解击穿了。
偏偏就在这一刻,咖啡厅里没有放音乐,如果不是她们的话题尖锐,这环境几乎安静到要逼人犯困了。
袁沁的目光始终在打量孟宁语,眼看她惊惧到说不出话,她继续开口说:“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见过你们的合照,你从十几岁就一路陪着邵新走过来,习惯了仰视。在你眼里,他一直都是照片上的样子,永远发着光,永远都走在大多数人之前。”说到这里袁沁开始笑,描述别人的少女情怀确实和她格格不入,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但我必须告诉你,除了那张照片,你从来没有和邵新站在同样的高度看过这个世界。你忘了邵新是个人,无论这个人在你心里被赋予多么光辉的表象,但只要是人,他一定会有自己的阴暗面。”
这话彻底把孟宁语钉在了原地,让她无可反驳。
每个时代的前进都有疯子和天才做贡献,一线之隔,善恶两极此消彼长,没有哪一方会被永远抛下。在那些孟宁语不足以理解的伟大事业背后,同样藏着普通人不可窥探的野心和疯狂,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蝼蚁求生,而人类对生的要求更苛刻,偏偏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目标对于邵新而言,他有能力完成。
孟宁语知道,这三年促醒疗程最终成功,证明了这一点。
她在惊愕之中没有挣扎太久,隐藏的细节呼之欲出。事情揭露到这一步,三年前所谓的意外事故似乎可以被解释,但记忆移植不可能是研究院最大的秘密,如果实验成功,邵新凭借这个尖端技术想要完成的第三步才是最关键的秘密。
孟宁语很快抬头说:“按你的意思,邵新这么做为了什么……给他自己换一个健康的身体?”她说完愣住,脑海中数不清的画面接连浮现。在昏迷的时候,她在意识之中曾经看到过一本充满噱头的科技杂志,它提到了一个令人迷惑的机密项目。
时代日新月异,人体仿生学应用广泛,而且在医学上人造器官也已经问世,那对于邵新而言,最终目标近在咫尺。
所有解不开的引线,最终统统指向一个更为可怕的科研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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