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鸢相报

撩而不知状元郎VS人间戏精富贵花 你我两眼相交,天雷勾动地火! 也曾做梦仗剑闯江湖,岂料一朝嫁入将军府。 暴发户之女王清浅一个没留神,被新科武状元范天涵求娶过门, 福兮祸兮尚未可知,鸡飞狗跳接踵而至。 临阵跑路?不存在的。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她与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如此这番,爱便爱了。

第五章 寻夫
前方不时传回范天涵的消息,据说他带兵所向披靡,一下子这个大捷,一下子那个大捷,俨然是国家的大英雄。
皇帝龙颜大悦,往状元府赏赐了不少珍奇玩意儿,给状元府赐名将军府,还给我赐了个一品夫人。我接旨时并无多大欢喜,一来是我不晓得一品夫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二来是功大任重,我的范天涵不用是英雄,我的范天涵只要平安归来就好。
有范天涵的日子和没范天涵的日子,很不一样。就像我还没捡到宝儿前,我还不知道怎么叫作孤单,一个人在院子里,也可以玩得满头大汗;而有了宝儿后,无论去哪里,我都是要带上她的。
范天涵走了七个月又二十六天,我已快要想不起他的脸。
壬辰月 丁卯日
大凶
忌:出行嫁娶
宜:诸事不宜
我在范天涵与我的新房里绣着水鸭,我想往荷包上绣一对水鸭,但绣出来的东西总是介于水鸭和鸳鸯之间,让人很是为难。
李总管带着一个人进了门。那人道,范天涵遭人暗算,身中奇毒,危在旦夕。
来报的人是范天涵的副将,姓萧,他说范天涵是为了救他才遭人暗算的,他说他罪该万死,他跪在地上,尘满面,泪满面。
我很是平静,让跪在地上的副将起身,道:“萧副将,范天涵还没死,你哭什么?”
转头吩咐立于我身后的宝儿收拾包袱,准备盘缠干粮,又转头吩咐一旁的李总管带萧副将去收拾休息一下。
宝儿手脚千年等一回地利索,半个时辰不到,她背了两包袱站在我面前,哭丧着声音道:“小姐,你松松手呀,针都扎那么深了。”
我低头翻开掌心,这针啥时扎进去的?
我拔出针,细细的针孔往外渗着血。
我顺手抹于白色的丝缎上,笑道:“我还以为我最近刺绣技艺有所长进呢,又把自己扎了。”
宝儿咬着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像一个很委屈的包子。
我站起身,问道:“哪个包袱是我的?”
宝儿指了指左肩上的包袱。
我伸手拎过来,挂上肩膀,道:“让李总管速备两匹马。”
府门前,宝儿拉着我的袖子道:“小姐,我不会骑马。”
我拍拍她的肩,道:“这马儿不是为你准备的,是给萧副将准备的。”
宝儿问:“那我与小姐共乘一骑吗?”
我摇头道:“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去与爹娘道别了,你替我去和他们说吧。路途遥远,我就不带上你了,你在府里等我回来,若是实在无聊,常与柳季东幽会便是,不过我回来前不准与他成亲。”
宝儿泪眼汪汪,叮嘱我要吃饭睡觉穿衣裳。
我尽量安抚着她,眼角余光见萧副将从大门出来,便再一次拍拍宝儿的肩,转身跃上马。
人间六月天,即使是在树林里穿梭,还是热。
我和萧副将马不停蹄地赶了两天路,白晃晃的日头晒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萧副将好几次停下来让我歇息都被我拒绝了,我不累,真的不累,我就只是晕。但我得快点,我怕范天涵在我没赶到前就好了,那我就见不到他奄奄一息的样子了,那我以后拿什么嘲笑他。
前面萧副将长“吁”了一声,马停了下来。
我甩了一鞭,驾马从他身边而过。
他叫了句夫人,追了上来,然后一个加速赶超我,勒紧了缰绳,挡在我前面。
我慌乱地勒住马,斥道:“萧副将,让开。”
萧副将从马上跃了下来,单膝跪在我的马前,道:“夫人,如此下去你撑不到边疆的。”
我咬一咬牙,道:“你若是累了,便歇一歇,歇够了赶上来。”
语毕,我策马欲绕过他,一闪间他又跪在了我马前挡住我的路。
他劝道:“将军不会希望见到夫人这个样子的。”
我一字一句道:“我再讲一遍,让、开!”
他一动不动。
我扬起鞭子作势向他抽去,他也是不躲不闪的样子。我无奈,只得叹口气跟他讲道理:“萧副将,我累了自然会歇息,现在我还不累。”
萧副将还是挡在我的马前不动,道:“夫人若不歇息一下,恕末将不能为夫人引路了。”
我俯视着他,他不卑不亢地仰头望着我,一脸黝黑的坚毅。
我终是不敌他的偏执,让他找了块阴凉地停下来喝水。
靠着树干,我喝了几口萧副将打回来的水,风懒洋洋地撩着树叶,我眼皮忽地一阵沉重。
模糊间我只听到萧副将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夫人,你已经一宿未眠了,先歇一歇吧。
居然对我下药,这只乌龟。
“清浅,在这里睡会着凉的,清浅。”
我缓缓睁开眼,范天涵俯着身子对着我笑。
我用力眨眨眼,道:“天涵,这是梦吗?”
他拨拨我垂于眼前的头发,笑道:“你怎么来了?路上受累了吧?”
我闻言方觉得委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说道:“我以为你要死了。”
他轻轻地笑,揽我入怀,轻拍我的背安抚道:“好端端的怎会死,我这不是好好的,你胡思乱想了吧?”
我正欲回嘴,他忽地又松开我,笑道:“清浅,你不是不与我讲话吗?”
我委屈得很,这种时候他还要与我算账,什么人嘛。
他忽地敛了笑,道:“王清浅,不是让我给你休书吗,还来寻我做什么?”
说罢便忽然转身离去,我吓得浑身是汗,爬起来在他后面哭着追,他愈走愈快,我跌了一跤,他停了脚步回头望我一眼,道:“别再跟来了。”
林子里忽然起了大雾,范天涵不见了。
我醒来时天已蒙黑,眼前没有雾,也没有范天涵。
萧副将在篝火上烤着什么,散发出浓浓的肉香。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我伸展了一下手脚。萧副将朝我望来,他咧嘴一笑,黑暗中牙齿闪着皎洁的白光。
我本想发脾气来着,但见了他这样淳朴的笑,想起一路上给他添的麻烦,也不好意思跟他计较下药的事,于是道:“什么时辰了?”
萧副将抬头望了望天,道:“戌时左右,夫人饿了吧?我们吃点东西就可以再上路了,若脚程快的话,天亮前大概可以走出这片树林。”
我听他安排得妥当,便点点头,问道:“你烤的是什么肉,好香。”
他呵呵一笑,道:“兔肉,很快就可以吃了。”
我便不再言语,安静地想着我方才的梦,平静地害怕着。
萧副将递了一只兔子腿到我面前,道:“夫人,尝尝看。”
我接过来咬了两口,这肉闻着香,其实吃起来索然无味,而且有股木头的味道,难吃得很。
萧副将自己咬了几口后道:“夫人,你先多少吃点,出了树林才能找到投宿的地方,届时就有吃的了。不然就着水吃比较没那么怪的味道。”
我望了望他递过来的水,犹豫一下才接过来。
萧副将挠着头,很愧疚的样子,道:“末将该死,不该给夫人下药的,到了军中我会禀报将军,接受军法处置的。”
我喝了口水,道:“这是当然,你若是再给我下药,我让将军诛你九族。”
他慌张了起来,连连道:“末将不敢,末将不敢。”
不敢就好,不吓吓你还当老娘好欺负。
天亮前我们果然出了树林,又走了两三里路才遇到一家客栈。我望着萧副将通红的眼,有点不忍,他风尘仆仆地来报信后马上又跟着我赶路,以他的憨劲,我在树林里睡的时候他一定是瞪大着眼守着我的,这样算来,他至少是三四天没合过眼了。
我勒停了马,对萧副将道:“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个上午吧。”
萧副将没有异议地下马去安排,我们吃了热腾腾的一餐饭,然后各自进了房歇息。
我和衣躺在客栈的床上,却不敢合上眼,生怕范天涵又入梦来吓我,他实在是个混账东西,连梦里都要这样欺负我。
我的人生,从未如此漫长过。
日头升了落,落了升。
从京城到边疆。
经豫州,罗山,胜州;历忐忑,恐悸,苦厄。
我还是没到达他身边。
我们到了又一个驿站,萧副将去与士兵交涉换马匹的事宜,我在站外长凳上等着。连日来的劳累使我越来越沉默,谅谁都料不到,王清浅也有寡言的一日。
想必我们已经靠近边疆了,风沙黄土,渺无人烟。
风凛冽得很,刮在我脸上刀削般的疼,但比不及我的脚疼。几日前我下马时把脚崴了,为了不耽误行程,我一直都忍着,但这两日是愈来愈疼了,昨夜我想脱靴子时已经脱不出来了,恐怕里面已经肿得不像样了。过度的疼痛让我有点昏昏欲睡,这些日子以来,我练就了一身坐着、站着,甚至骑着马都能抽空睡得好本领。也不知萧副将换个马还要换多久,干脆打个盹算了。
“夫人?夫人?”
我挣扎着撑开眼皮,萧副将牵着两匹马站在离我五尺外的地方唤着我。
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朝他走去。休息了一会儿的脚更是痛得天理难容,每一步我都觉得像是踩在刀刃上,钻心地疼。
在我踏上马蹬时,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痛得连额角的筋都突突地跳。
我抱着马背,苦笑道:“萧副将,我们恐怕得歇一歇了。”
话音一落,我一阵晕眩,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再一次清醒过来时,我躺在一张简陋的小木板床上,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俯身望着我。
他对我呵呵一笑,很像弥勒佛。
我回以一笑,问道:“这是哪儿?”
老头回道:“这里是驿站的休息间,我是这附近的大夫。”
我点点头,想坐起来,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呵斥:“躺下!”
我吓得赶紧躺好,只见萧副将腾腾地从门口冲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道:“末将该死,竟不知道夫人有孕在身,还带着夫人一路颠簸。若是将军的骨肉有个三长两短,末将定当以死谢罪!”
我眨眨眼,望望萧副将,望望大夫,望望我的肚子,嘴角抽了一抽,才道:“我没有怀孕。”
大夫捋一捋胡子,道:“夫人脉象与滑脉万分相似,定是有喜了,大概是有孕初期,夫人自个儿还不知晓吧。”
呃,莫非他就是江湖中传闻已久的——擅长把生龙活虎之人治成半死不活,把半死不活之人治成回天乏力,把回天乏力之人送入棺木的——江湖郎中。
“夫人,把药喝了吧。”萧副将把药端到我面前。
我只得问:“这什么药?”
郎中道:“安胎药。”
我没有骂出来,我现在的身份是将军夫人,我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将军府的荣誉。于是我苦口婆心地解释道:“我真没怀孕。”
郎中露出被侮辱了的表情,道:“夫人,你这是在怀疑老夫的医术了?”
医术?倘若你有的话。
我还是赔笑道:“非也非也,我是因为连日劳累,加上脚伤才晕倒的,不是有孕。”
郎中斩钉截铁道:“不可能,脉象不会骗人。”
脉你个头的象,老娘黄花大闺女一枚,你倒是告诉我怎么怀孕?难不成我在路上不小心踩了巨人的脚印?
幸好萧副将是个聪明的娃,他放下药,问道:“夫人的脚何时受伤的,给大夫看看吧?”
我道:“几日前了,靴子脱不下。”
萧副将找来一把剪子,剪开我的靴子。
这脚肿得十分面目可憎,我瞬间有股不想承认这是我的脚的冲动。
郎中在旁捋着胡子啧啧称奇:“这都赶上祭神的神猪脚了。”
碍于这方圆十里内就他一个大夫,我不便杀掉他,于是只得忍着,还得容许他往我脚上糊恶心的膏药。
为了养好我的脚伤,萧副将强迫我在驿站内歇了两日。今日已是第三日,我实在是耐不住了,在心里斟酌好了说服他的语句,便对着门外唤道:“萧副将?”
萧副将匆匆忙忙地进门,走至离床五步之遥处,立住不动,问:“夫人有何吩咐?”
我笑道:“我的脚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你打点一下,我们下午上路吧。”
萧副将偏头望了望我的脚,道:“似乎还肿着。”
我摇摇头道:“非也,那是我的肉,你看我娇生惯养的,当然身娇肉多。”
为了说服他,我还故作轻松地晃动了几下脚,道:“瞧,这不好好的。”
萧副将面无表情地望着我,食指与拇指一弹,一颗小石子飞射而出,打在我的脚踝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疼得我想叫娘。
萧副将摇着头道:“夫人,依末将看,你这脚没个十天半月是好不全的。”
我发誓,他眼神清澈得可见底,语气真挚得可感天动地。
于是我也只能以不知者无罪劝慰自己原谅他,不过,为什么他与范天涵都能信手拈来石子弹?难不成这是军事训练的一种?
我忍着疼痛问道:“你为什么随身携带石子?”
他挠挠脑袋笑,道:“我刚刚觉得马靴里硌得慌,正脱靴倒石子,就听见你叫我,没来得及丢石子就匆匆进来了。”
崩溃。
我试图与他讲理:“萧副将,我的脚伤真的不碍事了,再说,骑马也用不着脚使多少力。”
萧副将不吭声,直直将我望着。
我生怕他又从哪里摸出一颗石子来弹我,便先发制人呵斥道:“范天涵为了谁才落得今天这个地步的?你竟然还阻止我去见他,你该当何罪?你居心何在?”
这番话我讲得很是心虚。一,这是我随口瞎掰的,毫无因果逻辑的一番话,仔细听实在是前言不搭后语;二,若是好死不死,萧副将真有什么居心,被我如此一捅破,杀我灭口怎么办?
当然,我忘了预料一件事,就是——萧副将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实人,脑子里的沟沟渠渠比笔还直。他一闻言,抽出腰间的刀,“咚”一下跪下,把刀架自己脖子上,道:“末将愧对将军和将军夫人,今若夫人欲治我的罪,末将愿以死谢罪,只盼夫人养好身子再上路,莫去到军营让将军担心,加重他病情。”
我仔细分辨他说这番话的真伪,分辨得有点久,回过神,他已手往空中一扬,眼看就要抹脖子了。我不得已从袖中射出银针,射中他手腕,震得他的刀“哐”一下落了地。
是这样的,传言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我是小女子,等不及十年。
我望着他吃惊的样子,道:“是这样的,我相公,就是那个范将军,他怕我行走江湖吃亏,教了我一点花拳绣腿。你现在知道了吧,我也是有武器的,以后可别动不动拿石子弹我。”
萧副将似乎没想到我一妇道人家为什么要行走江湖,他只是一脸沉痛地拔出针,又一脸沉痛道:“夫人,末将一片真心日月可鉴,请赐我以死明志!”
啧,这少年人真是冲动。
我还没想好怎么劝导他生命可贵,蝼蚁尚且偷生,门外就传来了一声:“来报。”
我顺势吩咐萧副将道:“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萧副将领命出去,顷刻后回来,脸上盈满喜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突然捡了个媳妇。
他道:“夫人,将军中的奇毒已解,正在缓慢康复中。”
我脑袋“嗡”了那么一瞬,大喜过度居然十分淡定,道:“让门外那人进来报。”
来人是个小兵,一脸稚气的模样,我让他坐在凳子上,絮絮叨叨地讲与我听,讲范天涵如何在鬼门关苦苦挣扎了数十日,军营内如何突然出现一名高人三两下解了他的毒,还讲范天涵在沙场上是如何英勇。这孩子有种天赋,能把故事讲得天花乱坠,高潮迭起。
我让萧副将给小兵倒了茶水润嗓,夸他道:“小兄弟,你口条如此清晰,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小兵闻言挺起了胸膛,得意道:“可不是,我爹是个说书先生,在家时我就常跟着他说书。之前范将军巡察时遇上我在军营里给同袍们说故事解闷,他听了好久,说等仗打完了,让我跟着他回将军府,给夫人您说故事。这次也是范将军特意派我来报信的。”
我心下不争气地一暖。
没待我感动太久,在一旁戳着的萧副将开口道:“夫人,现在你可以把脚伤养好了再上路吧?”
我剜他一眼,老娘想见范天涵,迫不及待得很,如此令人害臊之心思还真不知道如何跟他这块木头说。
小兵插嘴道:“夫人一定很想见到将军,但是将军吩咐下来了,他现在需要静养,夫人不必着急赶路。”
我气歪了脸,好啊,我还没去呢,就嫌我聒噪了。
我咬牙道:“你回去禀报范天涵,就说他既然死不了,我也不用去替他收尸了。我脚伤养好了就回京城去,让他好生静养,别死了,下次我可不来收尸了。”
小兵似乎意识到自己传错了话,低着头不敢讲话。
我挥挥手,道:“你不用担心,照着我的话传给范将军就好了,这是我与他的暗号,只是言辞比较惊涛骇浪而已。”
小兵领命走了。
我让萧副将去把江湖郎中请来一趟,再给我的脚涂点膏药。
我嘴上虽讲要回去,但还是得去看看那王八蛋的,去用针把他扎成个仙人掌。当务之急是得把脚伤养好,免得他以为我为了见他连伤也不顾。
养伤的日子倒是惬意得很,这驿站虽小,但应有的东西一概俱全。有日我玩笑道想绣花,居然即刻就有人端着绣桌、丝绸给我。
我十分尴尬,我总不能绣水鸭给这些艰苦守着驿站的兵大哥看,他们值得更好的。
萧副将早就回军营去了,换来的是那天的小兵,小兵名唤小五儿,年方十四。
他告诉我,范将军道他会好生养伤,争取不让我收尸;他告诉我,范将军让他来给我讲故事解闷;他告诉我,将军恢复得飞快,很是龙马精神;他还告诉我,军营离这个驿站只要一日一夜的路程。
我恨恨地想着,就一日一夜的路程,我随时随地杀过去把范天涵扎成刺猬。
这日我跷着腿听小五儿给我讲那个萧十一郎的故事,我觉得不解,为什么萧十一郎要叫萧十一郎,不叫萧十二郎、萧十三郎?我向小五儿提出了我的疑问,他很不耐烦地回答:“我怎么知道,我还奇怪我为什么叫小五儿呢?”
我道:“难道你不是在家里排行第五?”
小五儿鄙视地瞧我一眼:“我家就我一单丁,没别的了。”
咦,这倒是奇妙的命名学问,想必他父母也是有才华有思想的人。
不过今日小五儿似乎显得特别烦躁,故事也讲得零零落落的,估计是有什么心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来开示开示他吧。
我语重心长问道:“小五儿,你在家乡可有婚配呀?”
小五儿:“没有。”
我又问道:“那你父母是否年迈?”
小五儿剜我一眼:“我爹娘年轻健壮得很。”
我再问道:“莫非你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觉得满腔抱负才华无法施展?”
小五儿很是不耐:“啥子未来,听不懂。”
我无奈道:“那你今日怎么回事?”
小五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当不当说,将军说不能说的。”
我好奇心被撩了起来,耐心地循循善诱:“当然要说,我与将军乃夫妻,生同衾,死同穴的,他还有什么不能与我说的。”
小五儿又默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今日、今日范将军领兵围剿叛军。”
我缓缓地放下跷着的脚,冷笑道:“这个混账,千方百计不让我去军营,原来是怕我碍手碍脚坏他英雄大计。”
小五儿急得满头汗:“不是的,将军是怕你去了会阻拦他上沙场。而且,他怕你在身边他会分心,你在最安全的地方,他才可以安心杀敌。”
我不要听这种鬼话,我得上沙场去把那小崽子揪回来,作为一个伤患,他不好好养伤,学人家逞什么英雄,虚荣!
于是,我活动一下休养了很久的脚踝,吩咐小五儿道:“速速去备马。”
小五儿踟蹰着不肯往外走,我拍拍他的肩膀道:“小五儿,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武功高强,我去了绝对可以助范将军一臂之力的。只是范将军这人好面子,怕我一妇道人家抢了他的风采,不过现在这种局面,我们应该顾全大局才对,是吧?”
小五儿偏着头,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是。”然后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恍然大悟似的转过身来问道,“夫人,你没骗我吧?你真武功高强?”
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手一挥,一排银针“唰唰”射出去,刺入木门,整齐有序。
小五儿咽了咽口水,飞奔而去。
我抿着嘴观察刺在门上的那排针,其实针刺得实在浅得很,不过胜在排列得很整齐,勉强还能唬人。
小五儿回来唤我时我正在把针从门上拔下来,由于虚荣心作怪,我先把针往木头内扎深,再拔下来,程序有点烦琐。
小五儿望着留在门上的深孔,眼神中流露出深深崇拜。
本女侠真是造孽,又给江湖缔造了个传说。
小五儿是个机灵的孩子,他找了两匹神马,几近能腾云驾雾的那种。
我们到达军营驻扎地时,整个军营杳无人烟,只剩帐篷和“扑扑”飘扬着的军旗。
小五儿跑去寻伙夫,伙夫说仗已经打了两天两夜了,也不知道战况如何,他只是个煮饭的。
我想上战场去,但我不晓得围剿路线,而小五儿不肯引路,我吓他说拿针扎他,他便带着我去了。
我没见过打仗,想象中大概是锣鼓喧天,人人喊着冲啊的一个场景。
我一路走一路幻想着,若是见着了范天涵,左右开弓,各赏足他千把个巴掌,再一头扎入他怀中,哭他个肝肠寸断。而我们在演这出戏时,旁边的兵们还要继续厮杀着,以营造一种突兀的美感。
路越走越不对劲,地上开始出现尸体,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吓得倒退了两步,为了不让小五儿起疑,我强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尸体越来越多,到最后我为了不踩着尸体都得挑着地走了。
我眼皮开始疯狂地抽着,五脏六腑像被一双大掌把玩着,一缩一放,闷得恨不得把心肝从口里呕出来。
路上我被抓住了两次脚踝,低下头见到的都是一张张满是血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不觉害怕,只觉哀伤。
如此生灵涂炭,为的是什么?
路边开始有一些兵凌乱地坐着,他们低着头,彼此间完全不交谈,都若有所思的样子,连我们走过他们身边也不抬头瞧一眼。
小五儿走着走着忽然在一个人身旁停了下来,小声地问道:“萧副将?”
那人抬头,眼神涣散茫然,缓缓道:“我们大败敌军了。”
他的语气让我觉得,喜讯竟也可以这么哀伤。
我深吸了口气,吸进的都是硝烟和血腥的味道,然后鼓起勇气问道:“萧副将,范将军人呢?”
萧副将似乎才发现我的存在,茫然的脸色忽然松动,露出悲戚的模样,道:“我、我寻不着他。”
我脚下一个疲软,稳了稳心神才道:“你一定是在跟我说笑,哪有打仗找不到将军的。”
萧副将居然“嘤嘤”哭了起来,堂堂七尺大汉竟哭得像个找不到娘的孩子。
我先是看傻了眼,然后浓浓的愤怒涌上来,迅速从小五儿腰间抽出了刀,架在萧副将脖子上,怒道:“你再掉一滴泪我就让你掉脑袋。”
萧副将不管不顾地哭着,旁边的小五儿也哭了起来,我手腕一使力,刀锋就陷入了他的皮肉,一道血慢慢渗出。
他不为所动,专心“呜呜”哭着。
我恨恨地丢下刀,自顾自地往前走,我得去找范天涵,找到了我要他革萧副将的职,还有小五儿的,堂堂副将和士兵,哭哭啼啼的,真掉价。对了,还得让范天涵给他们谋个新的职位,像是专职五子哭墓之类的,就很因材施教。不知道范天涵会不会听我的,他常常不把我当一回事,如果他不听呢?那我就不跟他说话好了,对,就这么着。
有人知道吗,沙场好大,不知道哪里是起哪里是止,是从见到的第一具尸体到最后一具尸体,从第一件丢在地上的兵器到最后一件,还是从开始闻到血腥味的地方到闻不到血腥味的地方?
我知道萧副将和小五儿都在我身后跟着,他们已经没有在哭,他们也没有说话,他们生怕我找不着范天涵似的。真瞧不起人,我可会找人了,小时候与宝儿玩捉迷藏时,她连藏在米缸里都被我找出来,当时宝儿满身的米,一抖动米就“哗啦啦”往下掉,打个喷嚏鼻孔还会喷出米来,真好笑。
不过在尸体堆中找人我还是第一回,有点无从下手,我该不该每具尸体翻来看?可是这么多具尸体怎么翻呀,况且范天涵又没死,我翻尸体做什么?
我听到后面的萧副将和小五儿在搬动尸体的声响,我又怒了,我又想揍人了,范天涵没死他们翻个鬼呀,触霉头是吧?
可是,范天涵要是打仗打到累了,就地睡觉了怎么办,我得唤醒他呀。
我清清嗓子,唤道:“范天涵——”
“范天涵——”
“嘎——”
“范天涵——”
“嘎——”
我真讨厌乌鸦这种黑黑脏脏的鸟,我一叫唤它就扑腾飞起来,也跟着瞎叫唤。吵吵吵,鸦还不知道上一次吵到我睡觉的那只大公鸡是个什么下场吧,我回去让阿刀来告诉你。
范天涵这小崽子真不像话,老娘都千里迢迢来找他了,还放下我那温柔婉约的身段在这边河东狮吼了这么久,他竟然还不出来答应一声,果然是家教不好。还有他的手下,就是那个萧副将和小五儿,一直一直喊我回去,真是烦人。
我独自在离他们五十步之遥的地方寻找着范天涵。一是我想找到范天涵时两人能有比较单独一点的空间诉一下衷肠;二是我找着他时还可以揍他,在萧副将赶过来救他前我至少也能揍一两拳;三是萧副将有前科,他会动不动把人敲晕,是个危险人物,珍爱生命,远离萧副将。
不知道你是否有过这种经验,我不是说在死人堆里找活人的经验,我是说,那种诡异的安静,空气中还有死亡的味道。
我八岁那年就试过了。那时有一匹很白很长的布,把我和我娘隔在一个空间里,我娘躺在一个黑色的大柜子里,我趴在柜子的边沿叫她,她不理我,我就回去蹲在地上烧纸钱。我爹他们说的,要一直给我娘烧钱,不然她路上会没银子花,但我娘平时不常花钱的,她总是躺在床上喝很多很多药,所以我想少烧一点应该也行。
我还记得,那些纸钱在火苗中慢慢缩成一团团黑黑的东西,还有那匹大白布,总是微微飘动着。外面多吵啊,好几个姨娘在哭,还有客人说一些悼念的话,他们都很大声,很怕别人听不到。而我只觉得很安静,安静到我可以听到火苗蹿动的“嗞嗞”声,还有白布飘动的“扑扑”声,然后我闻到了一种味道,很淡的味道,就好像有个人缓缓走过你身边,你闻到的气味稍微因此而改变了那么一瞬。
现在也是,我知道萧副将和小五儿都在叫唤着,但我就觉得很安静,身边有人走过的感觉,只是这回不止一个人,是一个接着一个的人。
范天涵走过了吗?
我怕,我真的怕,我怕到想呕。
我不想找了,我想找块风水宝地躺下,等范天涵来找我,古人的智慧,叫守株待兔。如果他一直不来找我,我就一直躺着,陪他在同一片土地上化成灰好了,这也是古人的智慧,叫生死相许。
于是我从寻找范天涵改为寻找一块风水宝地,萧副将和小五儿应该很奇怪我为什么一直往空的地方走,我不想告诉他们,我要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神秘的人。
而在我寻找风水宝地的时候,我发现有一条道上有着较为稀少的马蹄印,我便顺着那马蹄印走,居然就到了一个悬崖边。
那是极其美丽的奇景,这边是陡峭的悬崖秃石,对岸却是绿茵茵的藤,绕着一整片山壁,绿藤上怒放着白色的花,山的背后是滚滚汹涌着的云涛和血红血红的夕阳。
两匹马在崖边闲散地走动着,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尸体旁边坐着一个人。
我立于原地远远地张望着,那人身着盔甲,背对夕阳,微暗的光线下脸模糊到可以是任何一个人。我只觉我的心揪起一般,像被阿刀捏在手里的面团,揉揉搓搓。
我捏紧了拳头,发出来的声音却是极细的:“范天涵?”
那人头抬了一抬,沙哑的声音道:“谁?”
悬崖边缘的落日,红胜血。
有个身影缓缓直起。
我向前走了几步。
悬崖,峭壁,云涛滚滚,斜阳将坠。范天涵手拄长枪而立,笑言:“清浅,我还以为你永世都不愿理我了。”
我眯着眼睛,眼睛一阵发酸,热热的水雾就蒙上了眼。于是我二话不说掉头就走,走的时候想象着自己在凛冽的风中是多么荡气回肠。
我这人就这样,骨头痒,找不着他时我心急如焚恨不得生死相许,真找着他了,我又开始新仇旧恨地计较起来,觉得就这样扑上去抱住他太掉价,得走个几步让他追上来,好让我那颗破碎的琉璃心虚荣一下。
但是范天涵没有追上来,他在我身后略带焦急道:“我走不动,你去哪儿?”
我闻言停下脚步,回头望他,他苦笑着道:“你过来看看,我的胸口插着一支箭。”
他那淡定的口气听起来就像在唬人,我却被他唬得脚下一个疲软,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走向他,心里想着,他若是骗我,待会儿就不止插着一支箭了。知道诸葛亮草船借箭吧,我乐得让他尝试一下草船的滋味。
我在距他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真的中箭了,箭从前胸刺入,没入身躯,箭尾被他折断,弃于脚边。他身上并没有多少血迹,学过武的人都知道,那是箭封住了血口,一经挪动,必将血如泉涌。
我不敢动也不敢哭,站在原地与他对望,指尖冰凉。
他只是笑:“我还没死呢,你就端着一副寡妇脸孔,我若死了,你该不会日日以泪洗面吧。”
我抿着嘴唇正色道:“你若死了,我不会哭的,我爹替我算过命,我五行缺水,所以你不准死,我不会哭。”
“好。”他如是说。
好,我不死。抑或是,好,你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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