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云的案子终成了无头公案,范天涵查了个把月后就把案子移交官府,官府把它高高挂起。我只道是那夜我的枕边风在外头绕了一圈,吹过杨柳,拂过炊烟,吹红了晚霞,吹绿了湖水,最后吹进范天涵耳里去了。继我上次劈昏李总管后,范天涵定下规矩,我出门都得提前跟他报备。当时我见李总管横着脖子在旁拨算盘还拉长了耳朵偷听,一时觉得应该给他个交代,便应承了。但范天涵老不着家,我想出门时常常都寻他不着,久了干脆自暴自弃地闲在府里等着腐烂。这日我百无聊赖,与宝儿做了个弹弓,在院子里射鸟玩儿。可别说,我一射一个准,半个时辰不到,已经收拾了三只鸟。宝儿拿了个大笼子,把它们罩了起来。我俩就蹲在笼子外面看着那三只鸟在笼子里扑腾扑腾地飞撞。宝儿突然有感而发道:“小姐,我怎么觉得我们就像这笼中鸟一样没自由呢?不如放了它们吧?”她一语中的地戳中我的软肋,我一时悲从中来,恨不得泫然欲泣两下。我悲天悯人地对着鸟儿们讲了一席话,最后以一句“我放你们自由”结束,正要伸手去掀开笼子,宝儿阻止了我。她“噔噔”跑去找来墨宝,把笔伸进笼子里,“唰唰”几下把三只鸟儿的尾巴刷黑,拍拍手道:“好了小姐,你放了它们吧。”我虔诚地掀开笼子,鸟儿们欢乐地飞走了。宝儿望着飞上天的鸟儿,表情如此之祥和。我为宝儿的善良所感动,赞赏道:“宝儿,下回若是有缘见到黑着尾巴的小鸟,那就是你放生的。”宝儿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弹弓,半晌才回我话道:“不是呀小姐,这一下雨尾巴上的墨迹就该褪掉了。”我十分不解,追问道:“那你为何还给它们涂上黑?”宝儿笑眯眯地把弹弓往我手里一塞,道:“小姐你再射啊,我想看看再射到同一只的机会大不大。小姐小姐,我们射到一只就画上记号,放回去,再射再放回去,再放回去再射,如此循环往复,会不会有一只鸟儿很倒霉地被射下来很多次?”我若是鸟儿一定挖宝儿祖坟,挖了填,填了挖,挖挖填填,填填挖挖。宝儿拿着弹弓左一发右一发地杀红了眼,我在一边嗑瓜子,啧啧感叹着生灵涂炭。“宝儿,为师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一个沉厚的声音从树上传来,“上天有好生之德,哪怕是鸟儿,它也是鸟生父母养的。”师父从树上跳下来,笑呵呵道:“怎样,想念师父不?”我望着师父脑门子上可疑的红印,笑问:“师父,以您老人家的武学造诣,不会被宝儿的弹弓打到吧?”师父咳了一声,轻斥:“休要胡说,我这趟来是有正经事的,莫要打岔。”师父的人生,除了搞大萧子云她娘肚子外,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师父抱拳道:“我是来道谢的,这一回萧子云能逃过一劫,全仰仗你的帮忙。”我亦抱拳道:“好说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师父欣慰点头,道:“不枉为师平时对你的孜孜教诲,好了,正事说完。”他开始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为师告诉你一件天大的喜讯。我昨日听道上的朋友言,《葵花宝典》的修炼口号其实是‘欲练功,先自宫;不自宫,也可练功’。为师决定从明日起开始闭关修炼,大概为期三个月,这三个月间,莫要来打扰我。”谁要去打扰他呀,我连他落脚点在哪儿都不晓得。我泼他冷水道:“师父,你确定是‘不自宫,也可练功’?为何我听到的是‘不练功,也可自宫’?”师父脸色白了一白,正待说什么,一声“清浅”打断了他。我们仨同时回头望,范天涵正朝着我们走来。这人倒是很会挑关键的时候出现。他走到我们跟前,问我道:“这位老前辈是?”我望师父,师父望宝儿,宝儿又望我,我堆起笑道:“宝儿他爹,来探望宝儿呢。你今日不用上朝吗?”“不用。”范天涵对师父抱拳道,“在下范天涵,敢问前辈大名?”“古……”“古怪的名字,不说也罢。”我忙打断,“宝爹,你方才道家里买了肉未切,快去切快去切。”宝儿很机灵地跟着道:“是呀,爹,快去切肉,切完了再回来看望我。”师父嘴角抽搐,道:“告辞。”他“咻”一下飞檐走壁离去。范天涵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我与宝儿。宝儿眼睛左躲右闪,对着师父远去的背影挥手,讷讷道:“爹,慢走,要常来看我。”范天涵偏头将我望着,眉微挑,眼含笑。我摸摸脖子,对他笑。他伸手揉揉我的头,道:“宝儿他爹果然是绝世高人。”我忙不迭点头:“是。”他又道:“我去衙门办事,你一道去不?”“去!”“去!”我与宝儿异口同声道。范天涵睥她一眼,凉凉道:“你不准去。”宝儿敢怒不敢言,哀伤地将我望着。我求情道:“让宝儿去吧,为什么不让她去呀?”他凉凉道:“她爹指不定切完肉后又会回来探望她。”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途中,范天涵给我买了捏泥人、簪子、小笼包,还有一本名为《聊斋志异》的册子。我与范天涵在公堂上等知府大人时,在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我试探他道:“你觉得宝儿她爹……”他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我斟酌不出合适语句,只得气馁道:“她爹是否比我爹俊俏?”范天涵一怔,慢慢弯起嘴角笑,微笑,大笑,最后演变成捂着肚子狂笑。我无奈地望着他笑得欢腾的样子,颓然问道:“你都知道了是吧?”范天涵止不住笑:“哈哈……你……想我……哈哈……不知道……哈哈……我就……不知道……哈……”我瞪着他,直把他瞪到收起笑。他整整衣冠,眸光一闪,正色道:“夫人若不想让为夫知道,为夫自然不知道。我只盼有日,你我能与寻常夫妻一样无间,夫人以为如何?”我这辈子有幸听到的情话不多,于是常常会误会和自作多情。现在我就很自作多情地不自在起来,左瞅瞅右瞄瞄,发现外头一个比我爹还脑满肠肥的胖子,摇摇晃晃地往公堂方向走来。我连忙对范天涵道:“知府大人来了,你们聊正事,我先回避一下。”于是我落荒而逃,差点撞翻知府大人,幸好他身材四平八稳,两脚一分,扎了个结结实实的马步,还道:“哪里来的毛躁小姑娘?”我受反力,踉跄倒退了好几步,听得范天涵在公堂之内大笑。你就笑吧,笑得齿掉!这日天高气爽,风呼呼地吹,我抱膝坐在门槛上数蚂蚁。我在等宝儿,我让她去书房问范天涵我们是否能出门放纸鸢。但宝儿这一去,去了一盏茶的时间,我等得不耐,便决定起身去寻她。我这才刚扶着门站起来,就被冲进来的小翠撞了个东倒西歪。小翠是负责打扫书房的丫鬟,与宝儿年纪相当,两人关系甚好。小翠抬首见是我,叫了句夫人便拎起我的手往外飞奔,边奔边咋呼着些什么,但我被拖得跌跌撞撞,也只顾着感叹她与宝儿不愧是朋友,物以类聚。我被小翠拖到了书房门口。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我透过门缝望进去,宝儿跪在地上,萧子云坐在椅上,噙着阴凉的笑。我暗叫一声糟糕,自从上次见过师父后,我就一再警告宝儿离萧子云远远的,宝儿信誓旦旦地应承说,哪怕是萧子云掉的银子,她也不会去捡。今儿竟还是犯在了萧子云手里!我摆摆手示意小翠去躲起来,然后换上一张笑脸,推开门。我可以想象我现在的面孔有多谄媚,因为我笑得风呼呼地往我喉咙灌。我挡在宝儿与萧子云的中间,堆着满脸笑:“子云表妹,看来宝儿又给你添麻烦了呀?”不等她回答,我又转过身去骂宝儿:“你这小贱婢,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你天资到底是有多愚钝?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我现就揭了你的皮,看你还如何兴风作浪!”语毕,我伸手去拧她的耳朵,宝儿与我对望一眼,“嘤嘤”地哭起来。萧子云弯起嘴角笑:“嫂嫂大可不必做戏与我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宝儿既犯了家规,自有家法处置,不必嫂嫂如此卖力做戏。”我咬着牙忍了下来,笑道:“子云真是爱说笑,宝儿年纪尚小,难免不懂事,有什么不对的我让她给你赔不是就是了。”我脚尖轻轻碰了下宝儿的膝,宝儿便即刻声嘶力竭地号了起来:“表小姐,宝儿知错了,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这厢正闹腾着,书房里忽地多了一人。范天涵拧着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萧子云这才从椅子上缓缓起身,道:“表哥,宝儿偷了你的镇纸。”啐,一个破镇纸。我正待要帮宝儿辩解,宝儿便开口道:“宝儿见那镇纸价值不菲,一时起了贪念,宝儿知道错了,姑爷饶了我吧。”我望望摆在桌上的呈堂证供,一个白玉镇纸,能有多价值不菲?我那些一箱子一箱子的珍珠翡翠玛瑙,宝儿见了都是不屑一顾的,她不爱这些身外之物,她只爱银子,白花花的那种,别的再价值不菲她都不爱。既然宝儿莫妙地揽了这么个罪名,自然有她的理由,我也不便干扰,只能从旁帮着道:“宝儿都知道错了,那就算了吧,无论这镇纸多少银子,我双倍奉还就是了,权当我把它买下了成不?”范天涵还没吭声,萧子云就冷笑一声道:“这可是范家传家之宝,由千年寒玉所制,价值可谓连城。”闻言我再仔细打量了回那四四方方的白石头,不可貌相呀不可貌相。范天涵沉声道:“宝儿,你可知错?”宝儿忙点头:“知错了。”范天涵点头道:“既然知错了,便从轻发落吧,子云,让李总管上家法吧。”我忍住笑,瞧他们那认真严肃的样子,像足了我爹每回吓唬我时的样子,沉着脸,喝道“上家法”,然后四姨娘端上来文房四宝,我便在房里抄了两天的《女戒》。李总管将家法上来的时候我笑不出来了,那可是结结实实的棍子。我挡在宝儿的面前,抖着声音问范天涵:“你这是做什么?”范天涵不理我,对着宝儿道:“家法规定,凡犯偷窃者,重者杖打一百,逐出家门;轻者杖打五十。我念你有悔改之意,今日便杖打你二十,你可服?”宝儿苍白着脸道:“回姑爷,宝儿服。”我傻住。十五年前,我把裹在棉袄里的宝儿从府门口捡回家,至此虽然名义上是主仆,但我们实实在在情同姐妹,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宝儿。我冲上去要挡,宝儿却冲着我死命地挤眉弄眼。我愣了一愣,宝儿是被打到颜面抽搐了吗?我回过神来冲上去挡范天涵的棍子,扯起跪在地上的宝儿,大声斥:“范天涵!”范天涵手上的棍子停在我手臂的上方,收了回去,道:“清浅,让开。”我把宝儿塞往身后,不动。萧子云凉凉道:“嫂嫂,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偷了如此贵重之物,按理说该扭送官府的,现如此已是网开一面了,嫂嫂就别为难表哥了。”我咬牙道:“萧子云,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宝儿忽地从我背后钻出,往地上一跪,道:“请小姐让开,请姑爷用家法。”这没出息的娃!范天涵把我拨往一边,“呼呼”的挥棒声,一棍一棍结实地往宝儿身上招呼。我再一次想冲上去,萧子云忽地从身后抓住我的肩,不轻不重的力量,稳稳地扣住我,竟让我无法移动丝毫。她忧心地在我耳边劝着:“嫂嫂,表哥也是情非得已,无规矩不成方圆……”我拼命想挣开萧子云的手,无果,眼睁睁地望着范天涵的棍子一下下落在宝儿身上,我只能无力地哀求:“范天涵,别打了……”范天涵闻言抬眸望了我一眼,就这么一眼,我的心瞬间犹如被一双手握住,慢慢地拧紧。少顷,范天涵已收起棍子,萧子云也已松开我,我还怔忡得厉害,只知呆呆地站着。宝儿挣扎着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说:“小姐,别哭,宝儿不疼。”我手抚上脸,竟是一手湿。我抹去泪水,搀扶住宝儿:“好,我们回家。”路过范天涵身边时,他轻声地叫了声清浅,我顿了脚步,道:“我回家了,你差人把休书送到王府就好。”一出状元府,宝儿竟指着我的鼻子数落:“小姐,你真是太冲动了,你误会姑爷了。”我哀伤地望着她上蹿下跳的样子,这哪里像个刚挨了打的人?她摇着手指,道:“姑爷的棍子声响大,落在身上也不痛,人家是练家子,知道怎么借力,你以为是你啊?而且,我发现天大秘密了。”我也发现天大秘密了,发现一个令人万分哀伤的秘密——我好像似乎貌似大概也许可能是,爱上范天涵了。人心何其不讲理,我竟在适才那场莫名的混乱中,在他抬眸那一眼中,惊觉自己已然沦陷,让我如何能不泪流满面?“小姐!我说萧子云的丫鬟是她自己杀的。”宝儿的手在我眼前挥来挥去,“我在姑爷书房里看到了公函。”我点点头,道:“偷看公函是要掉脑袋的。”宝儿摸了摸脖子,道:“我不是有意的,我撞到了书架,从上面掉下来的,我就看了,哎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在里面看到了小姐的名字。”我这才正色道:“怎么回事?”宝儿回忆道:“我没来得及细看,大概就是姑爷派人查到的线索很多都是指向小姐你的,然后知府下通牒要拘捕你,最后姑爷在下面批了,王清浅无罪,查萧子云。”我很是欣慰地点头,难得范天涵的脑袋也跟明镜似的。我问宝儿道:“那你刚刚死活要认罪又是为了什么?”宝儿得意道:“萧蛇妖突然出现,我便把公函往书桌下塞,为了不让她起疑,我只得假装偷东西,她若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兴风作浪。我这招叫声东击西,免于打草惊蛇,怎样,很有计谋吧?”我点头,不去打扰她良好的自我感觉。宝儿又批评我道:“小姐,不是我说你,你脑筋真不如姑爷聪慧,我一给他使眼色他就看到了塞于桌子底下的公函,而你,啧……”我很是无辜:“我就算见到了,我也不知道那是公函,就算知道那是公函,我也不知道这里面与你执意要挨打有什么关系呀。”宝儿愣了一愣,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对哦。”我俩走了好一会儿,宝儿忽地扯住我问道:“小姐,我们去哪儿?”我道:“我适才不是说过了,回王府。”宝儿不解:“我不是跟你说了,你误会姑爷了吗?”我道:“我知道。”她气急败坏道:“那怎么还回王府呢?”这是个好问题。我害怕。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想我年少时,就是廉价了那么一回,去爱一个不爱我的人,最终落得个自作多情的下场。今回想起来我还觉得那段为大师兄害相思的日子实在是暗无天日。人生在世,傻上那么一回也就差不多了,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我登台演了那么一次,就够我肝肠寸断了,咱还是转身安稳地过咱的小日子,无情,无伤。我与宝儿终是回了娘家,我爹与众姨娘对我回府的事相当淡定,一副等我被休很久了的样子。我是挺矛盾的一人,说要安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却每天每天在府里期待着什么,实在是有毛病。我在王府里安分地等范天涵差人送休书来,没等到。又安分地在府里等范天涵来哄我回去,仍没等到。于是我又安分地在府里等我自己愿意不等了。我这么一安分,把爹和姨娘们给吓着了,他们每天变着法子让我出门闹腾去,但我实在没心情。我只要一想到,这休书一整,咱就成了下堂妻,心就怪酸怪酸的,哪里有什么心思出门搅和。又是百无聊赖的一个清晨,我倚坐于床上,看宝儿对镜梳妆。她回了王府后就莫妙与柳季东好上了,每天忙着女为悦己者容,甚至连饭也少吃了,说是要追求弱不禁风的效果,最好是身轻如燕,能在掌上跳舞的那种。不过我觉得,除非她能找着如来佛五指山那样的大掌,不然这掌上舞实在是痴心妄想。宝儿梳妆打扮完毕后,巴巴地将我望着,眼波流光溢彩的。我顿时发现宝儿娇俏了许多,想是爱情的魔力吧。我叹口气,苦笑道:“去吧去吧,莫让你那柳公子久等了。”宝儿欢呼一声冲出门,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屋内又剩我一人,我懒懒地下了床,在宝儿幽会回来跟我吹嘘他们的情比金坚之前,我得做点什么事来打发时间。“清浅。”我被这特有的称呼吓了一跳,迅速起身,“咚”一声撞上了桌子,力量之大,让我晕眩地瘫坐在地上,满眼星辰。范天涵从桌子底下把我捡出来,皱着眉问道:“没事吧?你躲到桌子底下去做什么?”我摸着椅子坐下,道:“谁说我躲?我在拿我的银针。”范天涵闻言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绒布包,摊开来,包内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上千根细细的银针,在黑绒的衬托下闪着幽幽的白光。这是我及笄那年大师兄为了补偿我受伤的心灵送我的,我本该丢掉这种嗟来之物的,但是当时的我卑微得很,受宠若惊地珍藏着这怜悯之物。范天涵捻起一根银针,问我道:“蒙西山产的上好白铁锻造而成,你怎会有?”我这会儿已不再晕眩,也想起我将是他下堂妻的身份,绷着脸不回话。他无所谓地笑,翻着手里的绒布包,忽然道:“我送你更好的,这个丢了吧?”我抿着嘴不说话,他又道:“你不出声我就当你应承了?”我剜他一眼,把绒布包从他手里夺过来,还是不说话。范天涵望着我手里的绒布包,道:“我受你十针,你丢了它可好?”我习惯性地眨了眨眼,想确定一下我有没有听错。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受你十针,你丢了它。”我又剜了他一眼后绕过他走向门口。疯子,谁和你玩谁是疯子。范天涵把我堵在了门口,语气挑衅地道:“怎么?你不敢?”我受不得激,真的。他随后又道:“还是你觉得你使针的手法登不了大雅之堂?”啧,欺人太甚。于是我手一挥,数十根银针“唰唰”飞向范天涵,他不偏不躲,银针针针如入豆腐之地,齐刷刷地在他肩膀上排成一排,井然有序。我使了多少力我心里自然有数,他的毫无防备却让我恼怒得很。他笑着一根根地拔下银针,嘴里数着:“一、二、三……十二、十三,王清浅,你耍赖。”我望着范天涵掌心中沾着血丝的银针,心微颤。他又认真地数了一遍手里的针,然后不发一言地将我望着,良久良久,才俯在我耳边轻轻道:“清浅,你心疼了吧?”我脸红了一红。范天涵低声笑,忽地低头,在我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口,促狭道:“扮什么娇羞呀?”我让阿刀把范天涵赶出王府。阿刀挥舞着他那把菜刀,山舞银蛇地,把范天涵赶了出去。我承认我恼得很羞很怒。阿刀去了很久,他抡着菜刀回来时还带回了一句话和一封信。我从阿刀手里接过信时,心底十分凄切,想必这就是史上传闻已久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休书了,我王清浅何其有幸,今日总算要一睹其真面目了。阿刀还道:“小姐,姑爷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说,君子一诺,十三针他都挨了,你答应他的也得做到。”我点点头,让阿刀去帮我温一壶上好的花雕酒。我拿着信和银针在府里兜来兜去地兜了大半天,最终坐在回廊的栏杆上,靠着柱子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银针包。我就纳闷了,他为何这么执着地要我丢掉这包银针呢?我最终在包的内里找到了金线绣着的四个小字:段展修赠。大师兄这人,几时也学会刺绣了?这几个小字绣得,真是秀气。莫非……范天涵在吃醋?我心里这样想着,便有些迫不及待起来,丢下银针便去撕信封。我抖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清浅:想必你还在恼我吧,我本该早点来接你回府,但近日来边疆辛族、维族、白蒙族三族叛乱,我与爹为此事已是不眠不休数十日,委实无法抽身来接你回府。今儿早朝圣上决定派我带兵到边疆平定叛乱,今日巳时便出发。我已没心思看下去,拔腿便向大门方向冲去,在冲出回廊时撞上了端着花雕酒的阿刀,酒壶碎了一地。阿刀着急地问道:“小姐,你没伤着吧?”我听而不闻地往前冲着,冲了几步后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问道:“阿刀,现在是什么时辰?”阿刀回道:“午时。”我泄了大半的气,两个多时辰了,他一定已经出发了。阿刀道:“小姐,那可是你的东西?”我顺着阿刀手指的方向望去,我的银针包掉在地上。我点点头,有气无力道:“你帮我拿去丢了吧,还有,再温一壶花雕送到我房里。”回到房内,我把范天涵留给我的信在桌子上展开。……若你见到此信时还来得及,就来庆门关送送我吧。不过,依我看,你是赶不上的。子云我已让她去亲戚家小住,我一走,状元府里无人当家,作为状元夫人,你于情于理都该回去主持大局的,不过你若是不愿回去,偶尔回去照料照料便是了。待我回来,我俩再一块儿回去也是好的。每每闹别扭你都不与我说话,待我回来时,与我好好说说话吧。范天涵字我忽地鼻子一阵酸涩,深吸了一口气把信折叠收好。阿刀很快又把花雕送了上来,为我斟上酒之后他就在一旁站着。我知道他担忧我,我酒量奇差,酒品也奇差,喝醉了会摔东西揍人,据说我年幼时被自己摔碎的酒杯扎到血流不止过。我招呼阿刀过来坐下,给他斟了杯酒,道:“阿刀,你觉得范天涵爱我吗?”阿刀想必是没料到我会突然这么问他,半晌才道:“小姐,阿刀觉得姑爷对小姐甚好。”我又道:“那多少有点爱吧?”阿刀郑重地点头:“有的。”我笑道:“阿刀,你年轻时可曾有过心爱的女子?”阿刀涨红了脸道:“有的。”我好奇道:“那你们可有成亲?”阿刀眼神温柔:“有的,后来她染病去世了。”我有点内疚,不该勾起他的伤心往事的。阿刀见我懊悔的样子,笑了起来:“小姐不用内疚,她带给我的快乐远大于失去她的悲伤。我只要一想到,这么一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她与我度过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就够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遇到。”我释然一笑,举杯道:“敬阿刀和阿刀人生中最美好的女子。”阿刀笑着举杯:“敬小姐和姑爷。”我俩把酒言得忒欢,酒是一杯接一杯,我最后的意识是宝儿咋呼着夺下我手里的酒杯。也不知我揍了阿刀没。次日,我一整天都觉得走路是在飘,在庭院里碰到阿刀时,见他走起路来也是摇摇晃晃,我俩相视而笑,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我回了状元府一趟,李总管见到我时十分激动,婉转地向我表达了他可以靠自己管好状元府,不需要我回去添乱。我想也是,这状元府左右不过十来人,也没什么可以管理的,况且范天涵说了,待他回来,我俩再一块儿回来。于是我端起架子教训了李总管几句持家真言,便又打道回府了。回到王府,我爹把我骂了一通,他认为我不能就这样丢下状元府不管,这样忒没责任心,忒没家教。况且,我留在娘家作威作福,影响到他的作威作福,是故他认为我还是应该回状元府去作威作福。李总管和爹都嫌弃我的行为令我感到十分痛心,并且认为他们一定没透过现象看本质,没看透我贤良淑德的内在。我仔细思忖了一阵子,决定王府住上十天,状元府住上十天,王府住上十天,状元府住上十天……如此循环反复,让王府和状元府都能蒙受我的恩泽。于是,我如此反复地在两府间来回小住着,偶尔也想些小把戏折腾折腾李总管和我爹,但总是提不起多大的劲儿。萧子云的竹林黄了绿,绿了黄。宝儿瘦了又胖,胖了又瘦。范天涵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