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杨这一觉睡得并不算踏实,身侧韩聿轻微动一动他就要醒,一直折腾到凌晨才算是睡熟。再醒过来时,远处天已经隐约泛白了。严杨探手摸了摸身侧,韩聿不在卧室,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客厅也毫无动静,他起床转了一圈,将目光定在通往楼上的一截楼梯上。屋里没有开灯,楼梯间有些昏暗,严杨扶着墙侧走上去,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时,看到了背对着门坐着的韩聿。他应该是洗过澡了,身上衣服换了下来,整个人清爽了很多,但背影却给人一阵寂寞。这是一间不大的阁楼,窗户正对着东方,既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月光泛滥的起点。韩聿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肩膀有些僵硬,因为没有风,连发丝都很安静。昨晚韩聿掉眼泪时,严杨没有哭,此刻他看着背对着他的韩聿,眨一眨眼睛,眼前的韩聿就一片模糊。他想起昨晚韩聿问他,“我怎么看不清你了?”严杨想,这些年,他其实也没有一次看清过韩聿。因为分开时太小,所以每每想起他,这人也都是一副寡言的少年样,但殊不知,时间往前,韩聿也往前。记忆里那个深刻又模糊的身影,被眼前同样沉默的背影覆盖,严杨定了定神,轻声喊,“韩韩哥。”韩聿肩膀颤了颤,隔了两秒才回过头,他没有起身,朝严杨伸出手,“醒了?”严杨走过去,自然地将手搭在他掌心,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嗯。”韩聿说严杨换了沐浴露,其实他自己也换了,不过两人身上是同样的乳木果味道,倒也和谐得很。他们很默契地没有说话,远处似乎有了日光的影子,云红了,严杨的眼睛也红了。韩聿偏头轻轻按住他的眼角,“不要哭。”严杨笑着打开他的手,“我是你什么人?你管这么多?”韩聿问,“可以做你的什么人?”严杨反问,“你想做什么人?”韩聿看着他,神色温柔,像严杨无数次梦见过的那样,重复以前说过很多次的话,“我爱你。”严杨眼睛里含了水汽,“嗯。”韩聿问,“我重新追你,可不可以?”严杨说,“我很难追的。”“嗯,”韩聿抬手抹掉严杨划过侧脸的眼泪,“那追你的话,要怎么做呢?”“追我的话……”严杨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却像是被一扇门关在了舌尖外,怎么都出不了口了。他像是昨晚的韩聿,眼泪直直地往下掉,烫到韩聿手背上,烫进两人心里。严杨往前凑了一点,将额头抵到韩聿肩膀上,韩聿顺势抱住他。“韩韩哥。”严杨轻声喊。“嗯。”韩聿也轻声地答。严杨没再说话,韩聿的肩膀湿了一片,远处天灰了又白。韩聿抬手在严杨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少爷。”“嗯。”“咩咩。”“嗯。”“宝贝羊崽。”“嗯。”韩聿问,“追你的话,要怎么做呢?”严杨嗓音沙哑,“我的胃坏掉了,没办法再喝冰水了,你知道吧?”韩聿说,“知道。”严杨又说,“我变了很多。”韩聿说,“我不觉得。”严杨又是一阵沉默,他从韩聿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追我的话,要永远都不跟我分开,你敢不敢?”韩聿说,“敢。”他笑着问,“严杨同学,给个机会吧?”严杨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那好吧,我宣布你追求成功了。”严杨没骨头似地瘫靠在韩聿肩头,“我现在要问一件煞风景的事。”或许两人真的足够默契,他还没开口,韩聿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了。韩聿抢先说,“韩志勇身体不行了,现在在养老院里了。”严杨有些意外,“怎么回事?”韩聿提起韩志勇时并没有很多情绪波动,像是在讲述一个无关人的一生,他问严杨,“余惠惠,你还记得吧。”严杨虽然没有和余惠惠接触过,但这人其实算是诸多导致两人分开的原因当中,相当重要的一人。严杨点头,“记得。”韩聿目光看向远处,变得有些深远,像是在回忆,“当时她婆家人和韩志勇要30万,韩志勇没钱,我卖了房子。”“房子太老了,面积小,地段又差,着急出手,总共只卖了47万,我一分都没有要。”“都给韩志勇了?”严杨皱了皱眉,当初如果韩聿要走一部分钱的话,他前些年不会过得这么难。“嗯,”韩聿说,“我以为他会把钱给了,但当时他拿了钱就跑了。”“不过他没跑多久就被人发现了,他气不过,拿余惠惠撒气,余惠惠当时已经要生了,被他一折腾,孩子没有了,以后都没有生育能力了。”韩聿说到这甚至还笑了笑,像是真的觉得滑稽,“他在监狱里待了一年半,出来后竟然又和余惠惠搞到一起。”他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不过余惠惠也只跟了他半年,他从监狱出来后,脾气更不好,余惠惠走后,他心梗进了一次医院,现在行动都困难,更别说打牌。”严杨不知道这个结局对韩志勇算不算好,但最起码对韩聿来说,韩志勇老实下来,比什么都好。“养老院那边……”严杨想了想,直接问,“那你现在会去看他吗?”韩聿摇了摇头,“只有每年交钱的时候去。”他拥着严杨,“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现在做什么都影响不到我了。”严杨没再多问韩志勇,转而问起自己关心的人,“奶奶身体好吗?”“好,”说到奶奶,韩聿笑了一下,“这几年没什么压力,她身体倒是比以前还要好了,现在的保姆很好,奶奶也满意。”严杨听韩聿说着这些,终于确定了韩聿确实没有再吃苦了,心满意足地抱住他,开始说自己。“我爸妈复婚了,”严杨说,“公司那边请了职业经理人,他们不那么忙了,有时间也去旅旅游。”“那你……”韩聿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不可避免,继续问,“我们这次,你准备和他们说吗?”严杨点点头,“已经说了。”韩聿有些吃惊,“说了?”“嗯。”严杨这次回来参加婚礼前,严海川就和他谈过。这几年他工作不算忙,和陈静茹复合后似乎也越发顾家了,但多年前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弭的,夫妻两人和严杨间的关系也不似以前那么亲密了。以前严杨有什么事情都和他们说,唯一瞒了韩聿的事,但现在,他什么都不和父母说,只谈韩聿。严杨自己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韩聿已经从他们家的一个“违禁词”变成了聊天的切入点了。这次他回来,甚至是严海川先提起的,“这次能遇到韩聿吧?”严杨当时在电话里,听着严海川的试探,语气平静地说,“能。”严海川沉默了很久,问严杨,“儿子,这些年,你是不是还怨我和妈妈?”自从那年的事情后,严海川其实很久没有这么亲密的叫过严杨了,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堵透明的墙,严杨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许靠近。他今年28岁了,严海川也不再意气风发,他们再谈起韩聿时,没有人再歇斯底里。严杨说,“我没怨过你们。”他这是实话。严海川又问,“这次遇见他,你有什么打算?”严杨没有隐瞒,他说,“我没有打算,我全都听他的。”他们的谈话就到了这里,严海川没有再强烈的反对,或许严杨这些年的疏远真的寒了他的心,也或许人过中年,对儿子的选择无力再干涉了。韩聿听严杨这么说,也是一阵沉默,他站起来走到一张桌子旁,拿了一个钱夹,又走过来坐好。钱夹一打开,两人青涩的面孔映入眼帘。严杨拿过韩聿放在一旁的手机问,“要不要再拍一张?”韩聿点头,打开相机,两人默契地摆出和钱夹里那张旧照相同的姿势,快门按下时,两人的眼睛却都发了涩。韩聿收起手机,问严杨,“那张影子的照片,可以发给我吗?”严杨说,“怎么早不来要?”“嗯,”韩聿好声好语,“我后悔了。”明明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藏了两个人十年的心绪。尽管身不由己,可谁又敢说没有后悔过呢。严杨轻声喊他,“韩韩哥?”韩聿侧过头跟他对视。严杨问:“跟我分手那天,你做什么了?”韩聿视线移开,又微垂着眼睛看向窗外,严杨猜想,他刚背对着自己时,也许是一样的表情。他似乎不欲回答,过了很久才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严杨:“嗯?”远处霞光笼聚,阁楼亮了起来,夏日晨间的日头也很足,蒸晒着无处避暑的人间,烘烤着所有的别离。韩聿说:“买了一张套票,放了一天风筝。”